素祖师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九州各地,招兵买马,全在暗里进行着。这外表看似和谐的局面,马上就要维持不下去了啊……数百年一场乱世,而今,终于风云又至。”
亦城听到师父方才的一番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沉思不语。
“亦城,我知道那皇帝是个过河拆桥的老儿,他前期还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后来自从莹妃和南静王得了宠,这朝政处理得就一日不如一日了,”灵素祖师有些担忧的说道“虽然太子顾恣飞扬胸有大志,文武双全,又体恤民情,将来即位一定会开启太平盛世。但近日皇上受莹妃蛊惑,南静王谗言,难很说他的太子之位还能不能保住……我还希望,不久的这场乱世,由他来当终结者……”
“亦城,我走以后,这撷枫观就拜托给你了。我们不争夺什么武林权位,江湖霸主,只要保全这里就好了,”灵素祖师直视着亦城说道“你机灵,要是看什么时候情况不对了,就让师兄弟们都散了吧,也省得我出了意外连累你们。”
“师父……”听到师父这话,亦城知有不祥,想宽慰师父两句,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必说那些了,”灵素祖师知道弟子要说什么,摆摆手“你只需告诉我,你可愿意接下这个担子?”
“回师父,弟子愿意,”亦城恭敬行礼,抱拳答道“为完成师父所托,亦城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这就好,这样我就可以放心的走了,”鹤发童颜的老人抚须笑道,真诚地看着他“亦城,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莫怪师父平日里对你最为严厉,你虽是受惩罚最多的,却也是我最喜爱的一个弟子。”
“弟子明白师父其实是为了弟子好。怎敢心存不满。”亦城说道,早已明白了师父的苦心。
这样想着想着,他终于渐渐进入了梦乡。
深山空月,树沐银辉,如此清光流溢彩,斜照阿谁边。林含水湄,鸢鸟孤飞,双翼尽展夜幕裁,磔磔云霄间。
万物岑寂,只听得遥遥的钟声在暗夜月影中回荡。
“铛--铛--铛--”又到了做早课的时间,亦城代替师父的位置,走在最前头,领着撷枫观的弟子们上殿登坛。
钟鼓三通,器齐鸣,敬香供水,念咒以静心安神。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分明。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包罗天地,养育群生;诵持万遍,身有光明……”
时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容易把人抛。
转眼间,距离灵素祖师离开之时,已过去了二月余,正如师父预料的那样,虽然听泉斋、古月堂、摘星楼、凝霜居这四大支柱暂时并未受到影响,但中原武林确已发生一些动荡不安的事件。本国招兵买马,征收重赋,人心惶惶,加之干旱近两个月,朝廷却不采取任何赈济措施,百姓怨声载道。而亦城也再没有得到关于师傅的消息。
这刚刚过去的两个月,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风波悄悄酝酿,爆发时必将引起一场大的灾难。
此时,宫中,皇上密室。当今圣上与灵素祖师相对而坐。
“对我前一阵子跟您商量的事,您可想好了?”皇上说着,白胖的脸上有着故作亲切的笑容“祖师若是答应了,办好这件事,可是为我国立下了大功一件啊……”
“可是皇上,现在朝堂之外正在闹饥荒,已经干旱快两个月了,朝廷又不断加重赋税,”灵素祖师诚恳地说道“百姓本来生活的就已经够艰难的了,这么办无异于欺骗,我的良心实在是容不得我啊。”
“那你这么说,不就是拐弯抹角地骂朕没良心了?”皇上听完灵素祖师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
第十章 师徒扇(七)
“微臣不敢,只是小患不治,必成大祸。如今民间已有怨言,古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还请陛下三思啊。”
“还轮到你这老头儿来教训朕?”皇上顿时龙颜大怒,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威胁的成分“我最后问你一遍,朕让你到各地搭台假做法事,为我国筹集军队物资,这事,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回陛下,就算你再问臣千遍万遍,这种违背道义的事,臣也绝对不肯做。”灵素祖师不卑不亢地说道,没有丝毫畏惧。
“好啊,你有骨气,你有良心,”皇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生气地吩咐道“来人,把这不识相的老头儿带下去,关到牢里,严加看管。”
左右侍卫拔剑上前,准备捉拿他,同时心想这老头儿不是泛泛之辈,尤精于术法,要是他反抗,自己还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在皇上面前,谁都不敢露出一点怯懦。
“不用各位动手,你们带我自己走到牢房里去就是了。”灵素祖师说着,竟还微微笑了一下,一点不见慌乱。
侍卫们使了个眼色,赶紧纷纷上前,拿着刀从密道押着他往牢里去。
“几天以后朕再问你,看你到底答应不答应,你若是执意与朕作对,哼,朕就先把你砍了,再去你那什么撷枫观,把你的弟子都抓过来,看他们有没有人肯跟我合作的。”皇上阴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进他的心里。
看来这事,必须要想办法通知亦城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遥远深山中的撷枫观也已经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
亦城安眠于榻上,黑漆漆的梦境中,突然现出一个白色的光点,那光点渐渐扩大,愈来愈亮,朦胧中,出现了师父的身影。
“师父。”梦中,亦城惊奇地叫道。
“亦城,为师来交代你最后一件事。我因不答应皇上做假法事骗百姓的钱,触怒了那皇帝老儿。”
“听他的话,撷枫观的形势已是危在旦夕,你一定要趁着这两天召集师兄弟们赶紧离开撷枫观,新觅一处地方安置,风波过后,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不能有丝毫耽搁。”灵素祖师的语气严肃而急迫。
“师父,你这是……那您怎么办?”
“你不用管我,我是不可能逃出来的。为师七旬已过,唯一的牵念就是你们这些弟子了,”灵素祖师长叹一声“只要你们能够安全脱险,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师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撷枫观的事,您就放心吧。”亦城说着,知道这一次梦里的相见也许就是师徒两个的最后一面了。
“好,亦城,这样为师就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最后能为天下苍生做的一件事了……”鹤发童颜的老人有些欣慰地说道道“世间大旱,你们也尽可能为民间做点事吧。为师在天有灵,看见了也会高兴。太子顾恣飞扬,也需要你的帮助。”
“是,师父,弟子一定……弟子一定把您的话交代给师兄弟们。”亦城说着,几丝悲壮划过心头。
“有弟子如此,也是我这当师父的一件幸事啊……”灵素祖师抚须笑道“亦城,这就留给你吧。为师去了。”
说着他将从不离手的折扇交给亦城,转身离去,走得白衣若雪。
梦境忽的陷入一片黑暗。
“师父!”亦城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
手触到枕边一件东西,心下一惊,循着看去,却正是那把陈竹做骨,夹宣制面的折扇。
颤抖着拿起那把师父曾经无数次用来惩罚自己的折扇,展开扇子,只见原本空白的扇面上题着几个大字,细细看去,正是师父的笔迹。
“师徒扇。”
窗外,毫无预兆地下起了近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场雨。
第十一章 逆光镜(一)
将手中的折扇放回原位,蓝凌萱看着满屋的收藏,心中庆幸自己没有继续留在师门研习术法,而是选择离开,一心一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而促使她最终做了这个决定的……
蓝凌萱拿下折扇右斜下方格子中的那面青铜镜,那铜镜并不大,有着冰凉的触感,镜面微凸,光素平滑,镜背中心置三弦纹纽,可穿系。
双重圆座纽的外围纹饰由地纹和主纹组成。地纹以细线条的羽翅纹衬映出粗宽的五个山字形主纹,五个山字均为倾斜状,围绕纽座分列,回旋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相互联系的图案,布局巧妙不可言。
镜面周缘不显眼的地方,用小篆体刻着两个字。
“逆光。”
蓝凌萱还记得,在她终日为是去是留举棋不定的时候,师兄牧西城送给自己这面铜镜时所说的那番话。
“对于自己真心想做的事,与其考虑那么多,犹豫不决,不如放手一搏。不管结果怎样,起码日后回首往事,不会有悔恨痛惜之意。也许你这辈子没胆量去坚持的事,正是你上辈子留下的遗憾呢。”
看着铜镜中自己玉净花明的面容,女子的嘴角微微上扬,红唇显出好看的弧度。
将铜镜轻轻扣在八仙桌上,蓝凌萱拿起紫毫,记下这个曾与自己一样迷茫的少年的故事。
--引
下午,私塾中,弟子们齐声朗诵着先生将要讲解的篇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停,”端坐于太师椅上的私塾先生拿起手中的戒尺往前面的八仙桌上一拍“就先念到这,你们依次拿着书过来吧。”
先生正襟危坐,下面的学生依次上前,把书放在先生桌上,然后侍立一旁,洗耳恭听先生圈点口哼,讲毕,命学生复述。复述无错后,学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朗读,凡先生规定诵读之书,学生必须一字不差地背过,否则就会受到体罚。
“薛北辰,为师刚才讲的你都听懂了么?”先生面无表情地问道。
“回先生,学生懂了。”方才还神游物外的薛北辰赶紧答道,其实他只听了前面,后面的根本一个字都没入到耳朵里去。
“都明白了?”私塾先生说道“那我来问你,你来复述我刚才讲的。”
“是,先生。”薛北辰答道,心里有些忐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讲一下这句。”先生摇头晃脑地念道,问一旁侍立的学生。
“玄,天也。黄,地之色也。洪……洪、荒都是大的意思,这句是指宇宙广大无边。”薛北辰犹豫了一下,低声答道。
“错了,洪,大也。荒,远也。你怎么说都是大的意思呢,”先生说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次可记准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先生继续念道。
“日有正斜,月有盈亏。星辰排列布满广袤的太空。严寒去了,迎来酷暑,寒暑循环往复。秋忙收割,冬忙储藏。”
“嗯……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闰余累计数年并成一个月,置于闰年之中。古人用……用律吕来调节阴阳。”
“律吕?说全了,六律六吕,”先生依旧是面无表情“你说说六律六吕都是指什么。”
“六律是指黄钟、太簇、姑洗……姑洗……蕤宾、夷则、无……无射。六吕是……大吕、南……吕、仲吕、应钟……夹钟……”薛北辰磕磕绊绊地背道。
“嗯?六吕还差一个呢。”先生说道,微微皱起了眉头。
“嗯、嗯、剩下的一个是……”薛北辰绞尽脑汁地想着,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自己背漏的那一个是什么。
“六吕者,大吕、应钟、南吕、林钟、仲吕、夹钟,”先生一板一眼地说道“我再问你,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他一不耐,索性都念完了。
“云朵蒸腾上升到天空就……就生成了雨,露水在寒冷的夜里就凝结成霜。黄金生于丽水,美玉出自昆仑山岗。剑的名字叫巨阙,珠子叫夜光……果中的珍品是李柰,菜中看中的是芥姜。海水是咸的,河水是淡的,鱼潜在水里,鸟飞在天上。龙……龙……龙是老师,火是帝王,鸟是官员,人是皇上……”薛北辰最后干脆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乱说一气。
“‘丽水’乃是金沙江,还有很多地方不标准,这就算了。可是最后一句……为师是这么给你讲的么。”先生说道,脸色已经有些阴沉。
“不是……”薛北辰低声答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晓得不是,那为师是怎么给你讲的?!”先生看见学生这样,十有八九是没听自己讲解,不禁又有些气恼了。
“学生愚笨……先生讲的没有记住……”薛北辰垂着头说道。
“没记住?”私塾先生一挑眉毛“你根本就没记!最有名的宝剑叫‘巨阙’,最有名的宝珠叫‘夜光’。果子中最看重的是李和柰,蔬菜中最看重的是芥和姜。最后一句里,龙师、火帝、鸟官、人皇,都是上古时代的帝皇官员。什么龙是皇帝,人是皇上,你还挺会胡说八道的。”
“啪--”一记戒尺重重打在薛北辰手上,他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吧,再看几遍好好记住了。明日检查背书,为师第一个就查你。”
下面的学生悄悄竖起耳朵听着上面先生和薛北辰的对话,举起书挡着脸偷偷笑了起来。
“怎的声音都没了,你们都背完了?”私塾先生感觉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推了推架在鼻梁上圆圆的眼镜,紧盯着下面的学生说道。
“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学生们赶紧缩起脖子,故意又摇头晃脑地大声念了起来。
第十一章 逆光镜(二)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之下,只有七岁的薛北辰拿着书回到家中。他匆匆吃完饭,就跑上楼去看自己前几月刚得来的那本《神农本草经》,书中的那些草药让他格外着迷,那些草药拥有的神奇功效,更是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的心。
上品药他已于昨日看完,今日刚该开始看中品药了。他洗干净手,无比珍爱的翻开有些泛黄的书页,如饥似渴地阅读着。
“雄黄,味苦,平。主寒热鼠瘘、恶疮、疽、痣死肌;杀精物恶鬼邪气;百虫毒;胜五兵。炼食之,轻身神仙。一名黄食石。生山谷。”
薛北辰在心里默念着,读过一遍之后,竟就能记个十之八九。不像私塾里先生教的那些东西,读上个十遍二十遍也还是记不到心里去。他正纳罕着,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北辰--”母亲薛氏喊着他的名字“北辰,你下来。”
“哦。”薛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