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妍冷哼一声,对沈越夕说了一句:“这男人不是个好东西,姑娘好自为之。”然后便携剑客离开了。
赵衍亭和沈越夕继续上路。
沈越夕明显感觉到赵衍亭心情很糟,自离开客栈,他就面无表情,嘴角紧抿。
天色暗下来后,两人停在路边休息,他们生了一堆火,并肩坐着喝水吃食。明亮的火光中,沈越夕摸了摸赵衍亭的脸,问道:“那女人就让你这么难受么?”
赵衍亭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因为她。”
沈越夕问道:“她妹妹是怎么死的?”
赵衍亭注视着火焰,眼神黯淡地道:“算是我害死的吧。”
沈越夕继续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么?”
赵衍亭笑笑:“很多年前的事了,告诉你也无妨。”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片刻后,继续道:“大约七八年前,我有个好友叫季连,也就是季妍的哥哥,我们二人志趣相投,武功相当,很是投缘。每次路过他家,我都会去拜访几日,与他聊天喝酒,切磋武艺。季连有个妹妹,叫季娸,季娸喜欢我。”说到这里,赵衍亭又停了会,他神色有些迷离,似乎沉浸在往事中。“那姑娘很美,很任性,也很执着。我虽然拒绝了她,但是她毫不气馁,天天都来和我说话。我当时年少气盛,醉心于刀术和纷争,红颜知己不少,对那矜持又任性的姑娘相当不耐烦。恰巧有人约我去天山决斗,我和季连告别后,便悄悄地离开了。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前脚刚走,季娸后脚就追了出来。我脚程快,她追不上我,又不肯转回家中,只能独自向天山而去。”
“出事了,是么?”沈越夕大概猜到了。
赵衍亭点点头:“她武功不高,又不曾涉世,出来的第三天被黑面鬼钱三抓了。钱三本就与我有仇,知道她是来找我的,手段便更加残忍。钱三将她关起来,日日□□,长达数月。这数月里,季家派人四处寻找,皆无果;数月后,季连亲自去天山找到我,我那时才知道季娸失踪了。后来我和季家人四处打探,终于找到季娸下落。我们杀到钱三的老巢,钱三却拿季娸做要挟,要我自尽。那时,季娸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开了禁锢,自己撞到了刀刃上……”
说到这里,赵衍亭闭上了眼睛,他眉头紧蹙,神情痛苦,似乎是不愿回想当年的画面。
沈越夕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十指紧扣,轻轻地说:“都过去了……”
赵衍亭徐徐睁开眼睛,他看见沈越夕那双艳红的桃花眼,他看见了里面的无尽深情,他悲伤的心被满满的温柔淹没。他靠在沈越夕的身上,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四周茫茫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声响。赵衍亭瞬间被惊醒了,他坐直身体,手按刀柄,缓慢地巡视四周。
沈越夕目力听力已弱,此时看赵衍亭戒备才知有异,他凝神细听,又查看四周,皆无发现。
赵衍亭突然站了起来,拔刀出鞘,杀气凌人,对沈越夕说道:“有三个人,我来,你站远些,别出手。”
沈越夕乖乖地答应了。
沈越夕点头的瞬间,赵衍亭持刀扑了出去。
刀气激荡,快若奔雷,暗影中的杀手被逼现身,与赵衍亭斗在一起。赵衍亭刀势刚柔并济,挥洒自如,在三个杀手的围攻下也不露颓势。
沈越夕凝目看过去,只看到几条黑影缠斗在一起,赵衍亭手中长刀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着妖异的流光,十分显眼。他缓缓站了起来,举步向那几人走去。
那三个杀手原是被赵衍亭缠住,才无法脱身攻击沈越夕,此时见沈越夕自己走了过来,简直正中下怀。三人互视一眼,两人同时使出绝招,一左一右夹击赵衍亭,另一个飞身而过,直扑沈越夕。
赵衍亭在瞄到沈越夕走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被两人联手夹击,手里慢了半招,没能拦下第三人,他目呲俱裂,大声喝道:“沈越夕!!”
烈烈火焰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翻涌而过,那一刹那,白发红眸的妖魔狞笑着挡下了迎面而来的杀手,双手交错,嗤地一声闷响,血腥弥漫,皮肉的焦臭传来,那名杀手被沈越夕生生撕成两半,地上洒满了鲜血、秽物和脏器。
沈越夕杀了一人后,就站在三人十丈外掠阵,他一身是血,浑身火焰缭绕,就这么冷血地笑着、看着,仿佛妖魔窥视在旁,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惊吓了犹在缠斗的三人。两个杀手气势大缓,在赵衍亭一刀强似一刀的攻势下渐渐不支,他们已经不敢再攻击赵衍亭身后的白发妖魔。又斗了十数招,两人同时劈出一招后,便抽身疾退。
赵衍亭自不会追,他气急败坏地转身奔回来,对沈越夕怒骂:“你刚刚不是答应我不出手么?这种时候还运功,你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沈越夕慢慢散去周身火焰,狞笑也退了下去,他换上一张带点委屈又带点可怜的脸孔,目光盈盈地看了赵衍亭一眼,便垂下了头。
赵衍亭就要他气死了,偏偏又不能揍他一顿,只能大骂一声脏话,拉着他就走,嘴里还在恶狠狠地念着:“昨天刚给你换了衣服,转眼你就能弄得一身血迹,你真是好得很……”
已是冬天,河水冰冷,以沈越夕的状态,在野外根本无法沐浴,是以赵衍亭烧了一壶水,给他擦了擦,再换上一身衣服了事。沈越夕乖乖地任他折腾,换完后又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柔声唤道:“衍亭……”
赵衍亭还在生气,被他一叫心里又有些发软,于是便恶声恶气地问道:“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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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衍亭也跪了下来,手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背上帮他顺气,等他咳完了,又帮他拭去眼角的眼泪,喂了一些清水。
赵衍亭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沈越夕点了点头,双眸带着水光看向他,期盼地问道:“刚才舒服么?”
赵衍亭看他一本正经的希翼模样,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郑重地点头,真诚地说道:“很舒服。等你病好了,我给你做。”
沈越夕满意地笑了,“你喜欢就好。”
赵衍亭将他揽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说道:“喜欢,我当然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神魔之佑
第十五章神魔之佑
第二日,沈越夕醒的又更晚了些,赵衍亭知道这是因为沈越夕昨日运了功,加重了损耗。如果时日过去,沈越夕的伤病却无法医治,也许他就会永远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赵衍亭心里担忧,沈越夕又怎会不知?但是知道又能如何?他昨晚怎么可能看着赵衍亭一人涉险?
两人相对无言地整装一番,便继续出发。
赵衍亭纵马奔驰,他怀里搂着沈越夕,沈越夕闭着眼靠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已中天,也是该休息一会了。赵衍亭正四顾着寻找合适的休息之处,突然,风中传来一阵箫声。
清幽秀雅的箫声在风中飘扬,迂回婉转,仿佛在缓缓地述说往日之事。
赵衍亭勒住了马缰,口中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季连……”
前方不远处一座凉亭中,有一位白衣飘飘,手持一管紫竹箫的俊美文士,正在等待。
沈越夕已经睁开了眼睛。赵衍亭叹了一口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先喝点水,我去去就来。”
沈越夕点了点头。他没带帷帽,长长的白发随风飞扬着。
赵衍亭下马,走向那座凉亭,走向那个白衣的男人。他们行礼,他们交谈,他们微笑,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回味。
沈越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赵衍亭,然后又冰冷地、敌视地、看向那个凉亭中的白衣男人。
男人感应到他的目光,看了过来,那眼神,也是一模一样的冰冷、敌视。
半柱香的时间,两人的谈话便结束了。拱手别过后,赵衍亭走了回来,他翻身上马,对沈越夕道:“我们走吧。”
沈越夕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赵衍亭便打马离开了。
身后,幽幽的箫声,送了他们一程。
“他喜欢你。”等两人终于停下来歇一歇的时候,沈越夕第一句就是这话。
赵衍亭笑了一下,不甚在意地道:“别胡说。”
沈越夕正正经经地看着他,道:“是真的。”
赵衍亭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沈越夕问:“什么不可能?”
“什么都不可能。”赵衍亭淡淡地道:“我们只是朋友。”
沈越夕点点头:“挺好。”
这次轮到赵衍亭问他:“好什么?”
“他没对你出手,所以我才能得到你。”沈越夕笑了笑,“当然好。”
赵衍亭又摸了下他的脸,权当给了他一个温柔的耳光。
又行了十几日,两人终于到达长海边上的一个村落。
长海是大昊帝国的东北角,漫长的海岸线,天然的渔场,物产丰饶。
正值冬季,狂风暴雪,渔民都暂停出海躲在家里烤火。
沈越夕陷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赵衍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白天,赵衍亭用厚厚的皮毛大氅裹着昏睡的沈越夕,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是否有人肯去冰岩岛。无一例外,这些渔民一听到冰岩岛就摇头拒绝了。
夜里,赵衍亭花钱借宿渔民家,有时沈越夕会清醒过来,笑着和他说会话。更多时候,沈越夕沉沉睡去,赵衍亭会在为他打理妥当后,去和渔民们聊一会,喝几口酒。
从渔民口中,赵衍亭知道了这个村子叫丰饶村,因海产丰富,远离都城,少有战火波及,人民安居乐业。
赵衍亭又向他们打听冰岩岛。渔民们就说冰岩岛就是一座岩石岛屿,岛上除了石头,就是厚厚的冰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风小的时候渔船是可以靠近岛屿的,但是现在出海都有困难,更别说上岛了。渔民们问他上去做什么,赵衍亭就说弟弟得了怪病,听说岛上有东西可以给弟弟治病,所以想上岛看看。
渔民们称赞说他真是个好哥哥,但是岛上除了冰雪和岩石真的什么都没有。
赵衍亭追问,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有个年老的渔民就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可能我们这些凡人看不见……
赵衍亭再三追问,老人才说丰饶村故老相传,冰岩岛上有一位神祗。这位神祗司火,曾在远古时离开冰岩岛,来到长海,守护长海的人民免遭天灾人祸,于是长海便被称为神眷之地。后来,神祗离开长海,她曾经守护过的部落为了纪念她,便改名为丰饶部,这就是丰饶村的前身。
赵衍亭问道,那这位神祗还在岛上吗?
老人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能信几分还要商榷。
赵衍亭沉吟。
老人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这几日天气不好,过几日风雪停了,报酬开高些,应该有人肯出海的。
赵衍亭点点头,向老人道了谢。
回屋后,赵衍亭将传说告诉了醒过来的沈越夕,两人均觉得这位司火的神祗确实像一条线索。
由于看到了一点希望,赵衍亭的心情很好,他笑意盈盈的握着沈越夕的手,柔声道:“你再等几日,过几日就能上岛了。”
沈越夕也笑着回道:“好。”
两人依偎在一起,度过了寒冷的冬夜。
过了十天,大风雪才算稍停了些。
赵衍亭开出高价,总算有几个渔夫同意带他们出海。众人一番准备,又过两日,大风真正停了,赵衍亭便抱着沈越夕上了船。
长海离冰岩岛有七八天的路程,众人在船里储满食物和清水,只要不是遇到暴风,来回都没问题。
船行八日,终于到了冰岩岛附近。赵衍亭站在船头远远向岛望去,就像看到蔚蓝的海洋中一座巨型的冰山雪峰,冰山的近处,漂浮着巨大的冰块。
渔民们将船停在冰块的间隙中,将软梯放了下去。他们是不上岛的,岛上什么都没有,如果冰雪突然坍塌,人被埋在雪下,那么很可能就会不声不响地死在岛上。
赵衍亭将沈越夕留给渔民们照顾,并约定了两日之期。临行前,一直坚持醒着的沈越夕拉着他的手,一再要求他小心再小心,万事不可强求。
他没说什么,只笑着亲了亲沈越夕冰凉的嘴唇,便孤身下船登岛去了。
赵衍亭凭着卓绝的轻功飞掠过重重碎冰,到达岛上。岛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和坚硬的冰块,还有偶尔露出的黝黑岩石。
赵衍亭在雪地里艰难前行,整个视野里全是白得刺眼的冰雪。头顶天穹晦暗,云层厚重,不见太阳,赵衍亭只能凭着地形记路。
他跋涉了一天,渴了吃雪,饿了啃干粮,几不停歇地一直走,几次遇到雪崩,几次踩空,险象环生。他横穿了整个岛屿,但是一无所获。
岛上除了冰雪和岩石,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神祗,什么都没有。
夜里视线受阻,他不能再走,只能找了洞穴,将就休息。
看着在夜里微微反光的白雪,他心里沮丧至极。沈越夕的命只剩十日了,如果在冰岩岛找不到解救之法,他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想到那双桃花眼再也不能睁开,那张妖魅的脸再也不能对着他笑,那具性感销魂的身体从此变得冰冷僵硬,他的心里难过得就像马上要死去。
他在洞穴中将就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微亮就开始绕着岛的一侧查看。他睁大眼睛,细心地查看四周,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但是除了冰雪和岩石,什么都没有。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返回船上。
渔民们为他欢呼,端给他热水和食物,他却神色黯淡地拒绝了。
他径直走回了船舱。
船舱中,白发的青年仍在床铺上静静沉睡,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他躺了上去,隔着被子将青年拥在怀里,紧紧抱住。
悲伤难忍,眼泪便流了下来。
就在他无声痛哭的时候,沈越夕居然缓缓醒了过来,低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衍亭……”
赵衍亭仍旧埋着头,流下的眼泪将褥被泅湿,他闷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