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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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时代- 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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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青正按着电视遥控器的手微微一抖,道:“在郫县买的。”

“我看看。”她坐在旁边,拽过来端详一番,道:“挺好看的,哎你怎么不给我带一个?”

“呃,就剩一个了。”他汗都下来了,道:“那我这个给你。”

“行了,你戴着吧。”

范小爷也就随口一说,爬上了床,先扯掉袜子,然后脱了毛衫,露出件白衬衣。手指又钩住腰带,抿抿嘴,还是没解开。

“你不洗脚啊?”褚青笑道。

“不爱洗,累。”她倒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

“那我给你洗?”

“得了吧,连个盆都没有。”范小爷枕在他大腿上,仰着脸,眼睛闪闪发亮,道:“你说,咱俩什么时候能脱光光啊?”

“……”

第一百一十二章我男人

第二天早上,老贾带着几个人先拉到一个防空洞里,拍了一小段镜头,要的是那幽暗的弧形穹顶。就这几秒钟的片段,花了美工一天的时间布景。

等阳光微润的时候,大队人马才聚到汾阳的一家老医院,开始拍摄白天的主戏份。

《站台》四个主要角色,分成两条感情线。相比崔明亮和尹瑞娟的扭扭捏捏,钟萍和张军就要大胆得多,都是八十年代的时尚青年,无论思想还是身体,干柴烈火之后,钟萍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所谓啪啪一时爽,大肚悔一生,两个年轻人顿时慌了手脚,只得求助文工团的团长帮忙。

团长还算仁义,介绍了一个相识的医生,准备偷摸把孩子拿掉。

这段戏主要是杨荔娜和梁景东的情绪主导,褚青就一酱油党,他换好了衣服,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待开拍。

范小爷凑在旁边,穿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口罩,好奇宝宝一样地打量他。

“看够没?”褚青昨晚没睡好,右胳膊又被压了一宿,现在还酸疼,正自闭目养神,不用看就知道这丫头在干吗。

“我怎么觉着,这么,这么别扭呢。”她形容不好这种感觉。

她对男朋友拍戏的印象,还停留在还珠里。可柳青再不济,也是个堂堂正正的江湖豪侠,行头一扮上,多少还有点玉树临风的范。但这身造型,土也就罢了,偏偏还让人觉得很猥琐……

丫头对电影和电视剧,没啥区别化的概念,大抵就是知道,拍电视混脸熟,拍电影刷逼格。她幻想的电影男主角,不说战斗值飙百万,起码也得碾压全场才对得起身份。

为毛轮到自己男朋友,就变成了这种蛋疼画风?

她心里碎碎念,也晓得不是添乱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坐着。她睡得倒踏实,精神舒畅,看着老贾等人忙忙叨叨地做准备。

一会,顾峥开始喊,闲杂人等自动退散。

“Action!”

团长跷着腿坐在长椅上,旁边是梁景东,呆滞地看着前方,杨荔娜则低着头,都是一言不发。

褚青坐在对面,没入镜,只有声音传过来:“团长,你年轻时候就在这儿插队了?”

“对啊,那会儿我们知青都在这,这片算富的,你看这医院……”

这时一个医生过来,到了他跟前,招呼道:“老徐!”

“哎梁大夫,这事太谢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团长起身攥住他的手,感激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自己妹子,走吧,都准备好了。”医生说着,就瞅那两个当事人。

梁景东回过神,站起来小声道:“走吧。”

杨荔娜轻应一声,在他陪同下,脸色惴惴地跟着大夫去手术室。

直到这会,褚青才从对面椅子上移过去,露出正脸。他陪着过来,只是朋友间的情面,实际上,肚子里那孩子死不死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所以俩当事人一不在场,马上问了个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咱团里搞承包到底咋回事?”

团长比划着手,道:“咱私下说啊,就是以前公家的,现在你花钱给承包了,这团归你了,演员器材啥的,你拉出去……”

正说着,梁景东转身回来,褚青脑袋都没扭,挪了挪屁股,给让了个位置,继续听他白话。

这又是长镜头,摄影机跟死了似的钉在那,范小爷在旁边围观地直打哈欠:这他妈拍的啥狗屁玩意?

她知道褚青拍了好几部电影,风格也都蛮乡土的,平时听他叨咕过,可真正在现场看,才有了一种最直观的感受。何止是乡土,简直就是无聊!沉闷!冗长!瞌睡连篇!玩蛋去吧!

总之,完全没有爱。

丫头只看了一会,已经对这片子感观奇差,但把男朋友单独择出来,那又不一样了。

话说两人在还珠里对戏时,她真没觉得这货演技有多好,因为太熟了,根本就是习惯性的逗逼。而且褚青都在压着演,不敢开挂,不然范小爷分分钟吃了他。

所以,她对他演技的印象,更多是听别人说的,就晓得挺好,可究竟咋个好法,想象不出来。

而此时,范小爷就在旁边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面孔没有变,可全身都散出一股子陌生感,就像从没认识过他。

自私,迷茫,对什么都无所谓,自己却没屁大本事……她没看过剧本,就凭褚青这短短一段戏,却明白了这个人物的基本性格。

丫头怎么说也是受过专业表演训练的,懂得做角色分析,更懂得想要达到这程度有多难。她现在心情颇为古怪,就像随手捡了块石头,已经高估它是块铜疙瘩,没想到丫居然是块金子。

“过!”

那边贾樟柯喊,又马上招呼:“冰冰!”

“这呢!”范小爷赶紧过去听指示。

“一会你就站在手术室门口,口罩戴上,她说完这句词,你就接一句‘莫事,别害怕’。”

“莫事,别害怕。”她重复了一遍。

“口音不对,舌头别卷起来,要平的,是莫死。”老贾耐心指导。

“莫死。”

“对,就这调。”他给予肯定,又喊道:“大家别歇着,马上接下一场,尽早拍完尽早吃饭,中午再休息!”

今天的拍摄计划很满,褚青除了开始跟她扯了两句,根本没工夫搭理,早早地准备好了。

“Action!”

“老徐,快快快,不行,你家人不进去。”那医生小跑着过来,急道。

梁景东听了霍地站起身,褚青则皱了下眉,似乎很嫌麻烦的样子。

镜头跟着几个人走,转到暗暗地走廊里,只有最里头的窗户透着点光亮。这段还是远景,比城墙那段更过分,别说脸,连身子都看不清,就几个黑影在镜头前面晃。

杨荔娜正坐在手术室门口,低声啜泣。

“咋了?”梁景东问。

“我害怕么!”她委屈道。

范小爷演的护士,来了一句:“莫事,别害怕。”

褚青和团长对人家的事插不上嘴,也不好劝,只能看着墙壁装深沉。他微微偏头瞅了眼女朋友,表现算中规中矩。

杨荔娜是演话剧出身,可能习惯了那种激烈冲突的表演风格,情绪代入得过深,真觉得自己是个要堕胎的可怜女人,已经有点崩溃了,失控道:“怎么就不害怕呢,我不做,我就是不做,我就是不做……”

梁景东本来就烦躁,她再火上浇油,一下爆发了,喊道:“你想要咋!就在这丢人呢!快进去!”

杨荔娜顿时止住哭腔,瞪着眼睛盯他半晌,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骂道:“我操你妈!”

说完,大步进了手术室。

褚青就听那啪的一声,走廊里都带着回音,身子不禁一抖,咂咂嘴,尼玛这得使多大劲啊?

……

“你以后不会这么对我吧?”在去机场的路上,范小爷一直在嘀咕这句话。

她呆了两天,第三天,褚青请了假,又从剧组借了辆车,送她回去。许是客串那场戏对丫头有些触动,觉着感情这回事,确实不太靠谱。说的再漂亮,不定哪天有压力扑面而来,就把当初的山盟海誓碾压得粉碎。

“我怎么对你啊?”褚青有点好笑,故意逗她。

“就是,就是像他们俩那样啊!”

“哎呀,想那么远干吗,等你怀孕了再说。”他撇撇嘴,不在意道。

“说什么屁话呢!我要真怀孕了,你还想让我把孩子打掉啊?”丫头扑过来,张嘴就要咬。

褚青没躲,伸出手背给她,她也没客气,两排小牙啃在皮肉上,一小下一小下地磨蹭,像只刚学会吃生肉的奶豹子。

“你要是怀孕了,我得高兴死了。”褚青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是怕你,怕你到时候不想生了,也不想跟我结婚。”

范小爷停下动作,抬起头,难得的没抬杠,而是凝固了一瞬间,随后才嘻嘻笑了笑。

“你回去干吗,还有事么?”

褚青装着没看到她的停顿,主动转移话题。

“倒是有一部剧,明年能开拍,我妈正给我联系呢。”她抱住男朋友的胳膊,歪在他身上。

“叫什么?”

“《乱世飘萍》,说是湖南湖北两个台一起投的钱。”

湖南湖北……

褚青抽了抽嘴角,道:“合着你现在成湖南卫视御用女演员了?这都第四部剧了。”

“什么御用女演员啊,真难听!哎,那本子我看了个大样,我要演两个角色。”说起这个,范小爷来了兴致,比划着手指,道:“是对母女,演完妈妈演女儿,性格完全不一样。以前没拍过这种的,我想试试。”

干演员这行的,没人不想演好角色,不想挑战自己。褚青看她眼睛里跳动着的小火苗,笑道:“不用担心,你肯定能拿下来,没问题。”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没问题。”

范小爷嘚瑟道,瞅了瞅他,忽地把头凑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而且还有继续伸舌头的意思。

这俩货在后面一直秀恩爱,前面司机忍了很久了,好心塞啊好心塞,见这会都特么快舌吻了,终于咳了咳嗓子。

“抽风啊,干吗你?”这司机是剧组熟人,褚青不太好意思,推开她。

“不干吗呀,我就是今天在旁边看着你,就觉着……”

范小爷看着自己的男人,笑道:“我有点崇拜你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冬至

12月22日,冬至。

天冷得吓人,风都冻得碎裂在空气里,直接透过衣服,黏在皮肉上。

老贾还是厚道的,没有像褚青想象那样在这熬一个冬天,他觉得冬季的素材已经足够,可以打道回京。今天,亦是最后一次拍摄,下次再来,便要等到春暖花开。

《站台》从时间跨度上,很是豪气,但内容并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平实简单,只是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下,无可奈何的人生。

话说每个时代都有一大批的符号作为表皮印象,人们也许会忘了曾经的日子,但对这些符号一定记忆犹新。

贾樟柯在影片的前半部,丧心病狂的植入所谓的时代象征,太过密集和刻意,以至到了失控的状态。当然,导演都有自己的想法,这部电影就像个装不满的垃圾桶,他任性地往里面倾倒着一切想倾倒的东西。

比如喇叭裤,《流浪者》,急智歌王张帝,以及某位伟人大阅兵的广播……还有,嗯,看上去就很蛋疼的一个节目。

“车轮飞汽笛响,火车向着韶山跑,穿过峻岭越过河,迎着霞光千万道。”

古怪的歌声响起,六个人,排成一排,每个人都把左手搭在前面小伙伴的肩膀上。排头是梁景东,脑袋上包着白手巾,老农打扮。他左手伸得笔直,带领小伙伴们从幕后嘎悠出来。

为毛是嘎悠呢?

因为他们屁股底下都塞着张小板凳,右脚得勾着凳子腿,左脚先迈一步,右脚再带着凳子往前挪一步。

原意上,这应该是模仿火车长龙,不过好像三条腿的蛤蟆,也是这么个Style。

更蛋疼的是,右手还得在身侧画圈,以示车轮跑得飞快。

最蛋疼的是,他们出来的时候,还要跟傻缺一样,嘴里发出“呜……”的汽笛声。

最最蛋疼的是,还特么得唱歌!

这是汾阳郊区一个公社的大礼堂,建于文革后期,容量约有一千五百人,而现在整个村子才两千多人。礼堂已经完全破损了,被公社当成堆建筑材料的仓库,乱糟糟的,整个剧组的爷们一起上手,花了很长时间才清理干净。

老贾打算把这段文工团下乡演出的镜头,放在电影开篇,非常重要,特意请来当地的一个老导演,指导他们按照文革时期的表演方式重新排练。

《火车向着韶山跑》是当时很红的一个节目,大意是说,工农兵学商以及少数民族六种形象人物,盼望早点到达韶山,并在火车上唱赞歌。

褚青排在第二位,一身蓝色工人服,对此类原生态的文艺汇演,感觉既新鲜又羞耻。

六人嘎悠到舞台正中,停住,跨过板凳,正面朝着台下,双臂斜举,作托起太阳状,同时唱出最后一句歌词:“嘿,迎着霞光千万道。”

“哎!演工人那个,你咋干嘎巴嘴不出声?”

老头那是相当负责,一眼就看出有人在里面划水。

“呃……”褚青挠挠头,很尴尬。

“老师,他唱歌实在没法听。”贾樟柯解释道。

“不会唱他上个毬?撤!”老头一瞪眼,很鄙视这种靠关系博出位的怂货。

别看他在家歇了挺多年,心中的一团火还燃烧着,好容易有过把瘾的机会,怎么能让一搅屎棍跟里边戳着!

老贾也尴尬,褚青是主角,所以得上,可现人家说的算,真要惹毛了这老头,撂挑子不干了,都得傻眼。

“哎老师您别生气,我这就下来,咱们唱歌好听的多了去了,肯定能把这节目排好。”没等他吭声,褚青自己先蹦下来了,一副以大局为重的样子。

丫哪有什么高风亮节,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偷懒,老贾明白,可也没法说,只得找别的哥们补位。

这歌其实很简单,却硬生生扯成了歌剧的形式,六个演员,每位都有SOLO,一共能有半个小时。贾樟柯要求他们从头学到尾,真正当成节目来演,赵涛那几个人只好苦逼的在台上耗心血。

练了一白天,没达标准,傍晚歇了会,又接着排。直到夜深,老头才勉强点头,同意出师。

顾峥事先已经联系好老乡们来当群演,但不知道这边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毕竟乡里乡亲,不好意思直接拽过来候场。

等老贾说可以拍了,他先瞅了眼时间,咧着嘴找到村长。于是,大晚上的,村里喇叭开始广播,通知到礼堂集合。

乡亲们还是很给力的,速度虽慢,答应过来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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