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时代》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文艺时代- 第5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明,呃,不太明白。”他摇摇头。

“嗞!”

姜文咂巴了下嘴,道:“甭管什么戏,你就别当它是回事,得可着自己演。好比这戏,你别当它是喜剧,你要做的就是认真,你越认真,它越好笑。《英雄本色》看过吧?小马哥?”

“嗯,看过。”褚青很傻气地道。

“你看我,我要是跟周润发似的,穿一风衣,戴一墨镜,拿两把枪啪啪乱崩,你觉着好不好笑?”见他点头,又道:“为啥好笑?因为我跟这个人物压根不搭调,但我认真做了,这就叫喜剧效果!”

姜文盯着他,问:“这回明白了?”

褚青犹疑了下,道:“我试试。”

“成!再来一遍!”

“Action!”

就见姜文缓缓抽出刀,蹲下身,刀在前面一横,目光凛然。

然后看褚青,手握拳抬到头顶,扭胯摆腿,“啪”踏到地上,力气重得泛起一股黄灰,把旁边的姜鸿波吓得差点一蹦。

“停!”

赵一军的表情很复杂,满意,又不太确定,只好喊:“老姜,你过来看看。”

姜文颠颠又跑过来瞅,扫了一眼,乐了,扭头喊:“青子,你再多耍两下!”

“好嘞!”褚青应道。

认真,认真……

他觉着自己最认真的时候就是练拳了,反正都是做动作,正好跟这个镜头也契合,于是他刚才就耍了个起手式。

褚青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怎么样,所谓的喜剧效果,让他感觉特无力,这就是道天堑,从来没摸着过边儿。

重新开拍,他深深吸了口气,让心思更加沉静。

不去想什么拗造型,不去想什么拍戏,不去想什么搞笑,他就是踏踏实实地耍了几个套路,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棉被和着碎花裙子,来回舞动,大开大合,配上他那一脸肃静,简直惨不忍睹。

“好!”

这次赵一军百分百地确定,大声喊道。

褚青也跑过去看回放,只看了几秒钟,就不由咧开了嘴,对自己这个形象,感觉又新鲜又兴奋。

……

那个神秘人“我”,说大年三十儿晚上来取人,结果撂挑子没来。扔下的这两个俘虏,把挂甲台全村老少都压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商议,还是刨坑埋了。

马大三抽中了红签,负责埋人,但终究下不去手,就把那两个俘虏藏在烽火台里,谁知又被二脖子发现了。

“啪!”

褚青把一柄斧子拍在桌上,喊道:“你把我砍了吧!”说着又把脑袋往桌上一搁,横着脖子,脖颈子露出几节骨头,像只挨宰的鸡。

六旺也跟着凑趣,脑袋并排搁在桌上,道:“还有我!”

姜文急道:“你这叫做啥啊?你们俩听我说!”

褚青猛地又抬起身,瞪着他道:“说啥呀!那俩小子是在烽火台上呢吧?”

“是在烽火台……”

“你送过吃的没?”

“我送过……”

“还有气没那俩小子?”

“有气……”

他们俩一问一答,语速特快,话接的都不留缝儿,一个声厉内荏,一个委屈焦急。

顾长卫的镜头就举在褚青耳朵边,对着他跟姜文不停地来回晃动,有时只抓住一个表情,就立马切过去。

这让他很无语,合着你们导演都一个德行,娄烨那穷逼租不起三脚架,你也租不起?

“天都说破了!那俩小子,头回冲喇叭队喊救命了吧?二回弄个鸡往外带领章了吧?三回又教小碌碡说日本话了吧?事不过三!哪回要是出点事,咱不都得掉脑袋?”

褚青瞪圆了眼珠子,龇着牙,一直晃着头,这边跟姜文喊一句,就往炕上那帮老少爷们身上瞅一眼,转头再喊一句。

他他妈的害怕!怕那帮日本子发现自己这伙人私藏俘虏,找上门来全突突了,他越害怕,叫得越嚣张。

褚青脸上的肌肉都拧在了一块,黑黝黝的面部愈加干枯如鬼,显得狰狞又怯弱。

“掉!肯定得掉脑袋!”

炕上的一帮爷们跟着帮腔。

他又道:“我问你,那俩小子打哪来的,那带枪的你认得不?”

姜文拍了下大腿,急道:“哎呀!咱扯哪去了,该说啥说啥,我可不认得他们啊!”

褚青斜棱着脖子,一手指着他,又竖起俩根指头,道:“你不认得?那俩大活人塞麻袋里,咋也得俩人抬一个吧!起码四个人!”

炕上一哥们又插话:“四个?弄不好得五六个呢!”

褚青也一拍大腿,对村里人站在自己这边感到无比的踏实,面部更加拧巴,喉咙里都嘶破音了:“你俩眼珠子都看不到五六个人?啊?”

姜文道:“我不说我糊着眼呢么?”

“你糊着眼?门是你自个开的吧!你他娘糊着眼开门?”

这一场戏下来,褚青不由呼出一口长气,缓缓平静了情绪。这感觉特奇妙,很累,又很充实。

往后一撤,坐在椅子上,身子有点发虚,就跟泡在热水池里俩小时刚逃出来。嗓子哑得直漏风,又觉着脸上湿乎乎的,用手一抹,不知道啥时候出了一脑门子汗。

拍这场戏之前,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自己放不开。后来就一直记着姜文告诉他的那两点,甭管它什么戏,喜剧悲剧荒诞剧,忘掉这些,拿出你最认真的方法。

他以前拍戏,不能说不认真,但是有杂念。而且像老贾和娄烨,压根就没正经的跟他讲过戏,讲过怎么去演,都是他自己琢磨。这两位拍片,都特艺术,不讲究演员具体的表演方法,要的只是一种感觉。

《小武》里,他青涩,迷茫,所以感觉对了。《苏州河》里,他对周迅惶恐,对自己不安,感觉也对了。

但《鬼子来了》不一样,它要的不是很虚的感觉,要的是拳拳到肉的实诚。

还好他碰上了姜文,他不仅是个屌爆的导演,还是个屌爆的演员,太清楚褚青碰到的那些个门槛,也清楚如何推他迈过去。

第一次在戏里这样强烈嘶吼,跟以前内敛的表演完全不一样,就像有股火在心里烧着,越烧越热,最后“砰”地爆发出来,生出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感,甚至在喊“过”之后,还有那么点意犹未尽。

拍戏,他只是当成一个赚钱的工作,就算有那么点喜欢的意思,也没把它太当回事。

但这次,在二脖子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身上,他却体会到了李老太太说的那俩字:过瘾!

第七十三章我不相信

陈强离组了,这十来天,两人住一屋里,给老头端茶倒水,冷不丁一走,褚青还有点舍不得。

不是说他犯贱,伺候人上瘾,而是跟老爷子对脾气,真有种对自家长辈的那种亲近。

陈强的最后一场戏,褚青有幸一起搭。

在山头的烽火台里,老爷子演的一刀刘,披着花白头发,就是遗老遗少剪了辫子之后的那个披法。一手拿着鬼头刀,然后伸出大拇指,在花屋小三郎后脖颈子上使劲一抿,似在估摸着等会从哪根骨头缝里下刀,脑袋才会掉得利索。

就这一抿,阴气森然,褚青看得自己身上都凉飕飕的。

一刀刘,那是砍过满清八大臣脑袋的人物,被马大三请来砍鬼子。结果切了鬼子一刀,没死……这日本子吓得身上套着麻袋,在烽火台里扑腾来扑腾去,马大三和二脖子就跟在后面追。

“人没死!还扑腾呢!”

“不能啊!掉了脑袋的鸡也扑腾!”

“脑袋还在脖子上扛着呢!”

“要不再补一刀?”

“呸!我一刀刘就没在一根脖子上使过第二刀!想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陈强把鬼头刀扔下山头,捶胸顿足,悲愤莫名。甭说演黄世仁,就是演潘冬子,也辜负不了那股子慷慨激昂。

褚青以前一直觉着这些个“老表演艺术家”,无非就是岁数大点,又拍了几部革命电影,然后活着活着就成艺术家了。

结果老爷子硬邦邦地给他上了一课,你丫要学得还多着呢!

他拍戏,一直都是很孤独游离的状态,对手通常只有一个,比如左雯璐,比如周迅。但在这个组里,先不说陈述、丛志军和陈强这三个老家伙,也不提姜文和姜鸿波,就说那日本人香川照之。

丫牛逼到,根本听不懂他在说啥,就他妈觉得演得太屌!他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暴怒,在狂喊,却并不让人感觉烦躁和单调,而是非常的自然顺畅。单单这份功力,就能把褚青轰成渣。

他就像刚买了个金戒指的小暴发户,嘚嘚瑟瑟地去显摆,结果发现满大街都是戴大金链子的土豪。但一点都不沮丧,在这种环境下的成长和刺激,反而让他兴奋得发抖。

就像那场二脖子对着马大三嘶吼的戏,那叫一个过瘾,可惜等到十二月都过去了,也没再来那么一场。

话说他在这鬼子村已经窝了一个月出头了,每天只拍那么几场,还不一定能留,保不准第二天又得用另一种新方法重演一遍。

他一点都不急,姜文都不着急,他一小配角操哪门子心?

姜文可以为了等一场大雪,每天晚上抱着电匣子听天气预报,死活不用造雪机,嫌那玩意太没层次感,那雪景一瞅就知道是假的。

导演的心态也影响了全组人,不急不躁,每个小细节都力求完美。哭的是投资方,一千五百万压根不够,足足翻了一番,胶片也是哗哗地费,几万卷几万卷地往上涨。

这些高端的东西,跟褚青都没啥关系,他每天慢悠悠的,隔三岔五还能给女朋友打个电话。

范冰冰的官司跟预想的一样,台湾公司一开始咬住合同上的一百万违约金不松口。几番扯皮之后,也知道要是继续打下去,打不赢不说,还白花了诉讼费,就有了庭外和解的意思。

程老头那学生相当给力,跟在早市挎个篮子买菜的大妈不分上下,从一百万一路直降,讲到了二十万,最近还在努力,看看能不能再打个折。

事情还算顺利,也有老爸老妈陪着,但丫头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男朋友。每次打电话,都表现出一种脆弱求抱抱的爱娇状态,埋怨两人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都没能过,最后又日常性地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来?

褚青也愁,也只能告诉她一句特地道的唐山话:知不道。

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

1月13号,东四某条胡同。

贾樟柯在巷子口转悠了好几圈,抽掉的烟头能塞满小半个垃圾桶。

这巷子可难找,他一路东拐西绕才踅摸着地方。跟那人没约具体时间,只说上午,但他发现自己来得有点早,才九点,还不知道人家上没上班,就在外面晃悠了一会。

那单位就在里头,低屋飞梁,八字门厅,寒风料峭中,蕴着明清以来老巷子的幽静。跟他想的有些不同,远不是那种高大门脸,地上印着三个黄底大字“警戒线”的衙门范儿。

老贾又捻掉一根烟头,撸起袖子看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顺着青砖墙一溜走,道上连辆车都没有,静悄悄地一点不踏实。

到了门口,端详着那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心里直突突,活了二十九年,还是头一回迈进国家机关的门槛。

正要往里走,忽然从门里面踱出七八个中年人来,两个人并肩在前,其中一个瞅着特脸熟。

老贾连忙侧身,靠在墙上细看,还真认得,在学校里没少听这人的名。

这人不经常单独出现,往往被放到一个群体里供人观赏,有蛋疼的评论家给这个群体起了个统一称谓,叫第五代。

跟他并排走的,似一当官的,两人勾肩搭背,很是热络,后面一干小弟不断逢迎附和,有点古时人家送贵客出门的意思。

那位大师跟这当官的说说笑笑,游刃有余,直到他上了辆吉普车远去,贾樟柯才冒了出来。

刚进门,眼前就一亮,门外看着逼仄,里面却宽敞,标准的深宅大院。

“喂!你找谁?”

旁边门房里出来一老头,中气十足,这一嗓子把贾樟柯吓了一跳。

“哎您好,我叫贾樟柯,有个姓赵的领导叫我今天过来。”

“姓赵?”老头想了想,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走!”

“谢谢。”

老贾点头致谢,按着他指的,穿过一道不长的斜廊,在一扇朱漆双开门前敲了敲。

里面马上有人开门,却是刚才见过的那官儿,问:“你有什么事?”

老贾第二次介绍自己的名字,道:“您好,我叫贾樟柯……”

“哦哦!就你啊!”那人恍然,打断他的话,笑道:“进来吧。”

老贾随他进屋,不敢打量,就听他道:“叫我老赵就行,就是我给你打的电话,你这来得忒早了点。”

“啊,着急了,不好意思。您电话里说找我谈谈那电影的事儿?”老贾表现得很是谨小慎微,跟这帮子人打交道从心眼里就发怵。

“哦,这个等会再说。”老赵摆摆手,道:“你难得来一趟,走我带你走走!”说着就出门,贾樟柯只得跟上。

“这以前是刘墉,就是刘罗锅子,他住的地儿。”

老赵带着他到了院里,指着所剩不多的古迹,简单介绍了几句,道:“后来就拨给我们局了,你别看这地方大,都锁着呢,就留给我们几间屋子当办公室用。”

老贾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真傻,听得还挺认真,想着李保田的造型,居然他妈的止不住想笑。

两人转了一圈,重新回到屋里,老赵这才让座,又倒了杯茶给他,笑道:“我那边还有点事,出去一小会儿,你先坐着,自己随意啊。”

“行,您忙您忙。”老贾捧着茶杯,连连点头。

待他出去,贾樟柯这才打量起屋子,像是古代宅院里的偏房,空间不大,只有一套办公桌椅,一张双人沙发,还有一铁皮柜子。

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清茶,晃了晃脑袋,又瞄见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字体颇大,仔细一瞅,居然还有自己名字。

“嗞!”

他咂巴咂巴嘴,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如蒋干盗书般的复杂情绪,看看四下无人,起身抽起文件。

有两页,复印的,内容是台湾《大成报》关于《小武》的一篇报道。这倒没什么,最让他叹为观止的是,在正文的旁边,有人手写了几行小字:

“请局领导关注此事,不能让这样的电影,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

最后面那个大大的惊叹号,就像锤子一样凿在他心上,勉强稳住情绪,接着往下看,看到小字结尾的署名。

“呵……”

老贾嘶哑一声,正是方才在门口见到的那�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