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了起来。
慕容沅坐在朱漆的连廊上,晃荡着脚,藕荷色的绣鞋上面,前面点缀一粒光滑莹润的大珍珠,一晃一晃的,在明媚如金的阳光下折出柔和光芒。清风袭来,吹得她额角的碎发飘飞,反手掠了一下,觉得有些影像在脑海中划过。
最近经常这样,总是时不时想起一起以前的事。
那年去豫王府放风筝,和乐莺一起去的,正好撞见隆庆公主和河间王的奸*情,然后自己没有告诉母亲和哥哥,而是悄悄告诉父皇。心里头渐渐浮起一层疑惑,为什么大半年时间过去,父皇和母妃都没有只言片语?特别是父皇,怎么可能对自己不管不顾?甚至……,怎么会舍得将自己远嫁?
之前自己病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的,哥哥说什么,都相信,现在精神好一些,琢磨起来却不大对劲,像是有些古怪的东西被掩藏住了。
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生病卧床,想不起父皇有多少天没来看自己,然后就好像做梦一样,由哥哥做主,稀里糊涂的嫁给了宇文极。自己嫁人这么大的事,当时父皇怎么都没来送自己?不对,不对……,迷雾渐渐散去,才发觉好像做了一场梦,就变成了宇文极的嫔妃。
或者,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可是仔细回想,头脑中又是一阵难抑的疼痛。
“阿沅,你怎么了?”宇文极打量着她,问道。
慕容沅眼睛亮亮的,带着些许惊恐,“阿兰若,我是不是在做梦?”甚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可是却很疼,也没有惊醒到另外一副画面,“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居然不记得当初怎么生病,好像病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如果我病了很久,父皇怎么会不来看我呢?母妃不来也罢了,父皇是最疼我的。”
宇文极闻言脸色一变,朝不远处的刘瑾升挥手,脸色阴沉,示意不许任何人靠近。
慕容沅还在喃喃,“说起来,这半年就好像做梦一样。现在想想,我也不明白怎么就嫁给了你,怎么就来了东羌,怎么连我出嫁的时候都没有见到父皇,甚至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父皇连一点音讯都没有。”她突然觉得十分恐怖,抓住他,“阿兰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害怕,好像……,自己在做一个醒不来的梦。”
“阿沅……”宇文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搂在怀里,“别怕,有我呢。”
慕容沅感受着他宽厚的胸膛,有力的臂弯,稍稍放松了一些,还好现在不算是一个噩梦,或者……,永远醒不来还更好呢。
等等,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好像本能的要避开什么似的。
不,不要再去想了,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另外一个声音又道,睁开眼睛,看看迷雾下掩盖的真相,难道你一辈子这样做梦下去?一辈子活在自己营造的美梦里面?你这个懦夫!
有些片段在脑海之中喧嚣着,沸腾着,像是要挣脱束缚冲出来。
慕容沅的头越来越痛,出于对危险的避忌,本能的摇头,抱紧了宇文极,“我不想看放风筝了,我们回去吧。”十分缠人的吊住他的脖子,“好不好?”
“好。”宇文极将她抱了起来,瞧着她情形不对,十分担心,可是她这个样子又不好找太医,只能哄着她、陪着她,让她睡了一会儿。然后吃了午饭,找了个借口待她去上书房下棋,趁机叫了姬暮年过来。
姬暮年听他说了详情,照例诊平安脉,然后私下回道:“身体是渐渐好了,想来这段日子过得舒心,没那么大压力,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东西。这个……,不是微臣能力范围内的事,只能开点养神益气的药,帮着调理调理。”
宇文极也知道此事难为,总不能让人打包票,只能道:“身体没事就好。”就算她真的醒来,埋怨自己,也比她本人有问题好啊。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沅暂时没什么问题,除了偶尔会问为何没有收到父亲的信,别的基本一如平常。而且大约是问得多了,宇文极敷衍的也多了,她自己有些絮烦,渐渐的便不再询问,干脆动手给哥哥写信询问究竟。不过东羌帝都到燕国京城,就算是快马加鞭不停歇,往来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暂时还得等着。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端木太后那边又出了新的幺蛾子。因为被宇文极摆了一道,心里十分不痛快,就干脆颁懿旨,说是皇帝为父守孝乃是大德,但皇帝身为人君,江山社稷不可忘,延续子嗣不可耽误,皇后需要挑时间进门,妃子可不用,一口气给皇帝选了三个嫔妃。
因为后宫没有皇后,所以六宫事宜现在是太后掌管着,大大方方给慕容沅封了一个皇贵妃,把堂侄女端木明珠册为贵妃,另外册了一个姜婕妤,一个阮美人。弄完这档子事儿以后,与魏女官笑道:“瞧瞧哀家多大方,知道皇帝心疼沁水公主,只把顶尖儿的位置给她。”
省得册低了,皇帝再拿位分来讨好她做恩爱,看了叫人恶心!
魏女官不好置评,只笑道:“往后太后娘娘跟前可就热闹了。”
从前没有人比对的时候,沁水公主……,哦不,现在皇贵妃,没别的嫔妃她还可以推脱不请安,有了其他妃子们比着,她还好意思天天躲懒吗?就算“水土不服”,大半年也该服了吧。
心下知道主子心里不痛快,这是换着花样儿,要给皇帝和沁水公主添堵呢。
眼下离嫔妃们进宫还有几天时间,虽说是皇家小妾,好歹也得挑个吉日进宫,没有随随便便送进来的。而这一次,端木太后自然不会让皇帝抢先,早定下日子了,才宣布了这件大大的喜事。
消息传到朝云宫的时候,慕容沅听了,只淡淡道:“迟早会来的。”
现在心底纠结的不是那些嫔妃,也不是如何争夺宇文极,自己堂堂一国公主,还不至于无趣到那种地步。更有忧心的是那些回忆,最近晚上做梦,总是看见熊熊大火、刀光剑影的片段,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而随着神智一天天清醒起来,忽地发现,这一切是多么的奇怪,简直有点荒谬!
自己病了那么久,父皇和母妃都去哪儿了?自己嫁给宇文极那么大的事情,怎么随随便便就办了? 而当时,端木雍容为什么要想自己求婚,为什么自己不理他,他的脸上会出现愤怒的表情?真是越想越可怕。
而宇文极,似乎……,不愿意把真相告诉自己。
继而一声自嘲,眼下的这一切虽然荒谬,但却不是梦啊,就算自己知道真相又能如何?都已经……,和他,唔,头又开始痛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个月要交第一册的修改稿,而且简体不让出穿越,修改内容比较大,加上剩下字数不多,大概6W~9W这样,所以下个月写多少更新多少,日更应该还是会保持的~~~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这本书写得有点卡,修文的时候,会重新润色一下~~
都么么,亲一个~~~
、第121章大结局(一)
没隔几天,新嫔妃们终是入了宫。
说起来;现在宇文极还没有出三年孝期。可是他先娶了慕容沅;因为一国公主不能怠慢安置在宫里;这也罢了;后来又闹出已经临幸的花边新闻,这便把三年孝期的纯度给破坏了。
再后来是太后逼着皇帝;要让立后,皇帝也应了,却故意拖延时间,眼下又是几位嫔妃入了宫;这一起起的事儿说起来不体面。可是眼见太后和皇帝打擂台;底下的臣子们又不是没有眼力见儿,谁还敢这个时候去插一脚?闹不好;太后和皇帝不好对打,就抓着下面的人撒气了。
因而大家明知道事情不合规矩,都掠开不提,宫中上下都做喜气洋洋的样子。
只是朝云宫这边,张嬷嬷和可乐等人有些忧心,想想啊,沁水公主脾气大着呢,性子又娇,逮着皇帝说骂就骂的,哪里受得了别人来戳眼睛?还一来就是三个,指不定要怎么发火呢。
可是她和皇帝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身份又矜贵,要劝吧,还不大敢开口,最后还是推了年长的张嬷嬷出面,劝了,“后宫进新的嫔妃,是早晚的事儿,总归娘娘才是身份最贵重的,她们都得给娘娘见礼呢。”
册了皇贵妃,就得喊娘娘,不能再喊公主了。
“嬷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慕容沅不是很有兴趣听,但也不想让底下的人提心吊胆的,只道:“我也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长大的,父皇身边的妃子,虽然没有你们东羌的太妃人数多,亦是好几个,且我母妃也不是正宫娘娘,该是个什么情形我心里明白着,你们不用如此担心。”
“娘娘心里明白,奴婢等人可算是放心了。”张嬷嬷陪笑夸了一句,心下觉得怪怪的,燕国老皇帝早就死了,他那一代的嫔妃也死的死,亡的亡,最后只剩下两个年轻的太妃,这有什么好打比方的?可她说的自然,就想好……,老皇帝和她娘都还活着一样,细想想怪说摹�
“启禀娘娘,太后娘娘有请,说是新入宫的主子们到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慕容沅早就打扮好了,就等着太后那边派人来传,闻言也没二话,“走罢。”按理说,应该是低位分的嫔妃来给自己请安,太后故意传自己过去,无非是要折自己的面子罢了。
以为这样就能气到自己了?笑话,真是无聊的后宫女人把戏!
慕容沅心情不好的很,嫔妃们是其次,自己想不起来事儿才是恼火,偏生问也没处问,哥哥的信也还没有那么快收到。就说刚才,自己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张嬷嬷的眼神就有点怪,这种被别人当做怪物看,自己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感觉,……可真不好。
云辇一路往太后的寝宫前行,到了地儿,下车,上台阶,大殿里面坐了三位年轻的嫔妃,听得动静,都站起身来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慕容沅听得眉头一蹙。
端木太后看在眼里,心下轻笑,这就不舒服了?之前一个人霸着皇帝过惯了,真是美得她,往后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给太后娘娘请安。”慕容沅虽不痛快,人前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可是太后今儿偏偏闲得蛋疼,一直不叫起。
端木太后在跟旁边的嫔妃们说话,夸赞道:“瞧瞧皇贵妃今儿这身装束,那样又轻又密的软烟罗,又是浅玫红,别人穿了只怕轻浮,她穿了,只得稳重端方,更显皇室里的富贵气息。”评头论足的,从衣服料子说到头上的钗环,再说到衣服颜色,竟然长篇大论起来。
端木明珠如今是贵妃了,虽然不满意太后没把自己册为皇后,但也知道,堂姑姑偏心她的亲侄女儿,没法子的事儿。眼下见她故意折腾沁水公主,赶紧放下怨气,十分配合的搭起腔来,“是呢,皇贵妃娘娘气度非凡,非嫔妾等人所能及。”
端木太后笑道:“不只是穿着打扮,性子也好。”
眼见她们姑侄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旁边的姜婕妤和林美人都低了头,连堂堂一国公主都被折辱,别的人也算什么?将来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慕容沅勾了勾嘴角,明白太后的意思,就是要当着众人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要自己这么一直屈膝蹲着,若是自己站起来便是没礼数。她在心里轻声嗤笑,只做脚一软,坐在了地上,惹得众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皇贵妃这是怎么了?”端木太后不悦问道。
慕容沅娇滴滴回道:“力气不胜,腿软。”反正自己低头也换不来和平,撕破脸就撕破脸,朝大殿门口看了一眼,“张嬷嬷,我的腿又麻又僵得动不了,快去传个太医过来瞧瞧,别是落下毛病了。”
“叫什么太医?!”端木太后一声呵斥,继而冷笑道:“才夸皇贵妃性子好,这就偷懒耍滑起来,不过是行个礼而已,至于腿麻?这等做张做乔……”
慕容沅“哎哟”一声,晕倒在地。
张嬷嬷便夸张叫道:“娘娘,娘娘你这是怎么了?!”情知主子是撞晕,并不急着喊太医激怒太后,只大声哭道:“娘娘你怎么晕过去了?可别下奴婢。”外头的人听见了,自然会有人把消息递给皇帝,今儿这戏等唱全了。
端木太后算是媳妇熬成婆,这辈子才得几天舒心日子,又来一个恶媳妇,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得发抖,“还不快把皇贵妃扶起来!成什么样子?!”
“这……”端木明珠看傻了眼,没想到沁水公主这么豁得出去,居然耍赖,不由嘀咕了一句,“行个礼就晕过去了。”
张嬷嬷不敢跟太后顶嘴,不代表不会跟她较劲儿,倒不是正面吵架,只是跟着可乐等人一起扶起慕容沅,也不肯挪到椅子上,还让在地上坐着,一面哭道:“娘娘啊,你身子弱,体虚,原是水做的人儿。”不明着说太后,只是淌眼抹泪的,“这下晕过去了,可怎么好?可怎么好?”
端木明珠撇嘴,“谁知道是真是假。”
张嬷嬷哭得更伤心了,“贵妃娘娘的意思,是皇贵妃娘娘假装晕过去了?天地良心啊……”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情知是皇帝到了,底气更足,干脆放开嗓子哭道:“贵妃娘娘你坐着,皇贵妃娘娘蹲着,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啊。”
林美人“哧”的一声,没忍住,笑了,继而又赶快收敛住。
姜婕妤则是提着心,这才进宫头一天,就赶上太后和沁水公主打擂台,往后既不是鸡飞狗跳的?她还没想完,就见外面急匆匆进来一群人,领头的是皇帝,上玄下赤的五爪龙纹朝服,身量颀长,至于长什么模样儿……,是不敢抬头看的。
“给母后请安。”皇帝匆匆道了这么一句,便上前喝斥骂道:“都是一群蠢材!主子们晕倒了,连个太医都不会叫吗?快传太医!”上前抱住慕容沅,将她放到了椅子上面,轻声唤道:“阿沅?阿沅……”
慕容沅悠悠苏醒过来,娇声道:“皇上来了。”
“怎么回事?”宇文极情知她是装晕,但肯定不会没有缘故,想必是被太后故意为难才被迫如此,闹到这步田地,自己不给她撑腰的话,往后还怎么在后宫行走?特别今儿还当着几位新嫔妃的面。
“没事。”慕容沅叹了口气,“原是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见臣妾的衣服料子好,颜色也好,臣妾打扮也好,竟然是样样儿都好,就多夸了几句。偏生臣妾体力不胜,不知怎地,就软绵绵的晕了过去。”她面带赧然,“倒是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番疼爱夸奖。”
把状告了,还滑不溜丢的不粘手。
端木太后瞧了只觉得恶心,可到底也没法子说她是假装晕倒,且皇帝来时,只有她躺在地上,其他几位嫔妃都坐着呢。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