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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到来时,琅山林木葱郁,繁花杂树,小队之家的小伙伴们结伴去春游。女孩子们来到郊外跳起橡皮筋,口中念着儿歌翩翩起舞。他却喜欢带着画夹、水彩盒,找一僻静的地方写生。那时跟着他的也就是苏荣华这个天真活泼的***了。她静静地看他画画,帮他倒掉脏水,换上干净水,那时她是崇拜郑东的。只是到了中学之后,他们的小队之家才解体,男女界限才又严了起来。其实私下里郑东还是充满美好地回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生活,想像着和苏家姐妹接触的愉悦。
苏荣华是班上的好学生,中队学习委员;他是班上的调皮鬼,
打架,恶作剧,爬树,掏鸟窝,什么事都干,他的特长除了画画之外就是吹牛侃大山。他特别爱看爸爸订的《参考消息》,吹起国内国际形势来,一套一套的,令小伙伴们刮目相看。那时的风尚是以俭朴为荣,而他总是把邋邋遢遢作为保持无产阶级**后代本色的象征,总是讥笑苏荣华的干净、整洁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自从加入了小队之家之后,他在如花似玉的苏家姐妹中有点自惭形秽,也开始注意仪表修饰了。他在苏荣华严格的管理下竟然成绩好了起来,后来他们又双双考取了市里的一中。苏荣华是班长,他是中队的文体委员。
“文化大**”的风暴袭击了这个小城,郑东的家庭首先成为这个风暴中心,父亲被打倒,而他却得到解脱。他和苏荣华结伴外出串连,北京、上海、井岗山、延安跑个遍。回来后,家里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他的父亲被隔离了,成了叛徒、走资派,苏荣华的父亲却成了军管会的主任。他去了建设兵团当农垦战士,苏荣华去了部队医院。
两年之后,远在省城里任省委书记处书记的首长,第一个被结合进了省革委会班子,他父亲的走资派帽子才得以解脱了。于是他父亲获得解放也去了建设兵团,出任后勤部副部长。这个老新四军战士,算是又返回了部队,当起了不穿军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A省生产建设兵团的后勤首长。建设兵团招兵,郑东也就进了部队。因为有一技之长,会画画,进了他所在的那个部队的电影组。
文革期间,部队训练不多,除了“三支两军”、“备战备荒”,就是搞体育比赛、文艺调演、美术摄影展览。美术组是一块自由自在的天地,在军区的范围之内可在各个部队去体验生活,挥毫泼墨,使他感到了部队这所大学校确实能造就一代人才。郑东因会画画,一年倒是有半年在省城参加军区的美术作品创作。
那年怎么会这么巧呢?就在招待所的楼梯口,竟然遇到了少年时期的同学苏荣华。这苏荣华一身绿军装,已是4个口袋的干部,郑东还是小兵一个。她告诉郑东她是来参加军区乒乓球比赛的,她现在已是部队医院的护士了。然后她去了他的画室,他是同文元同志一个画室的,文元那时已经是军内很有名气的工笔画家了。郑东在文元的指导下,画技大长。他正创作一幅反映部队理论小组题材的年画《雨后春笋》,年画中画了两个虎虎有生气的战士,给驻扎在深山里的战士理论小组带来一批理论图书:近景是茂密的竹林,一排刚刚长出的春笋;中景是两个可爱的小战士铺着雨布把图书分到一个战士理论小组;远景是群山环抱中的部队营房。
苏荣华信步走到画室,看了文元画的《渔家儿女》赞不绝口,后又看了这幅名为《雨后春笋》的年画也表示了赞赏,心中不禁涌出了一阵隐隐的骚动。
从画室出来,郑东把她引进了自己的房间。两人就在房间内古今中外地神侃闲聊了起来。那天他特别有兴致,文思若泉涌,口若悬河,从《红楼梦》吹到《水浒》,从林彪事件吹到江青轶事,苏荣华听得津津有味,忘记了时间,后来郑东竟然落落大方,甚至有点得意洋洋地把这位漂亮的女军官领到了招待所食堂,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共进午餐。
乒乓球比赛结束后,苏荣华返回了部队医院,那是古都市郊区的一家部队医院。第二个星期天,郑东应邀造访了医院,在那儿盘桓了一天,只到日暮才被苏荣华送出了营区,搭上丁去城里的最后一趟班车。
他们开始书信往来。那时的书信都是很**的,他们只谈文学、历史、哲学,写信时的郑东灵感勃发,妙笔生花,**书信写得既正统又充满诗意,间或还有几首诗词夹杂其中卖弄才华,目的大约也是为了赢得芳心。
他们的最终分手是一年以后的一次突发政治事件,使得原本可以发展的友情断裂了。在郑东来讲是自尊心作怪,在苏荣华来讲是女性的矜持和小军官的倨傲,间或还可能隐含着再观察观察的意思,使这次类似青梅竹马似的爱情失之交臂。
郑东在文元老师的悉心指导下完成了《雨后春笋》的创作。恰逢上海美术出版社来挑选1975年的年画,编辑们一眼看中了这幅反映部队新生事物,又符合时下深入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理论政治形势的作品。况且当时的上海两位头面人物张春桥、
姚文元的两本小册子《论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和《论对资产队级的全面专政》也被郑东画了进去。于是当场拍板列入1975
年年画缩样,在上海出版。
不久,《雨后春笋》一画又选人全军美展。在军区预展期间,有位司令员提出,这张春桥、姚文元的书怎么能和马克思、列宁、毛主席的书并列呢?这意见由文元转告给了郑东。
郑东不以为然地说,不能并列就改掉好了,于是文元老师三下五除二把张、姚书全部改成马克思、列宁、***的书。这一改不要紧了,上海方面以为是政治阴谋,美术出版社党总支书记报告了市委书记马天水。马书记又报告了党中央副主席王洪文,王副主席那时政治上有点失落,正在他造反起家的发祥之地小病大养,于是把这事看成了政治阴谋竟批示要严肃查处。消息传到部队人人慌神,这王洪文那时是中央副主席,张春桥是总政部主任,来头都不小。团里听说是政治事件压力很大,原来郑东是准备提拔到营里当书记官去的。这一任职通知被压了下来。这时父亲所在的兵团也被解散,复又出任省农垦局局长。郑东与父亲一商量还是复员回古都市吧。郑东就这样离开了部队。
离别部队之前,他最后一次去了野战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苏荣华。苏荣华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当时非常平静。郑东的本意是来告别,顺便想摸摸这个老同学对他们今后关系的底。因为战士复员回去就是工人。这工人与部队小军官之间是有身分和地位上的差距的,他当然也并不希望荣华也像他一样去当老百姓,听说她正被院领导推荐去上军医大。在苏荣华那间干净、整洁的宿舍里,他们都在王顾左右而言他。郑东又是强作镇定地大吹了一通马列主义理论,古今中外的文学、历史,国际国内政治形势。他没告诉她他遇到的那个倒霉政治事件,只说父亲已回到了古都市,他原来是从兵团去当兵的,今年的政策可以随父母回城,还是复员的好,她也未表示反对。一天时间就在牛皮烘烘中过去,只到夕阳西下,临分别时他们连手都来握一握,她似乎若有所思,但只是默然无言地送他去了汽车站,他深深地失望,还强作潇洒。
临别时,汽车开动了,她说:“希望你来信。”郑东心里沮丧极了,这小军官八成里看不起我这个老百姓丁,算了,大丈夫岂能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拜拜了你,苏荣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极端的自卑,又使他变得十分自傲,去你母亲的“司令的女儿”,去你母亲的傲慢的小军官,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子不再为这荒唐的爱情浪费才华,浪费笔墨了。
他就这样带着自己失落的初恋,愤愤不平地告别了军营。夕阳里响起了一阵一阵激昂的军号,那是下班的号声,郑东感到这军号非常悲壮,军营渐渐远去了,并逐渐变小变得十分模糊而遥远,
远远的树影中一群寒鸦飞来飞去。一个女军人的剪影在萧瑟的秋风中向他挥手,而他却毅然决然地将自己溶进了黑暗。
在光线暗淡的汽车里,他怀着孤愤的心情构思了一首诗,向被他宣布了死刑的初恋作最后的告别:
夕阳
夕阳在遥远的天际坠落
一个柔和、瑰丽的童话
消失在黑暗中
一丛生机勃勃的花儿
掩映在黄昏里
苍翠欲滴的茎叶
芬芳馥郁的素蕊
披着缁纱默哀
悼念纷呈的落英
期待又一个黎明
那时,太阳属于我
不,那时我就是太阳
熔去浪漫浮躁的热情
爱,变得平和、深沉、永恒
沉浸在晦暗氛围里的他只顾自己胡思乱想,他不知道,闪烁在夕阳中那双饱含晶莹泪光的眼睛。他以男性的粗旷和自信忽略了女性那颗期盼的心,他以男人的刚愎和自负击碎了一个善良而多情女子的心。男人有自尊,有时是一种自以为是的虚荣。女人的矜持和含蓄也是一种自尊,她其实是在等待他的表白。而他却把她的沉默看成是傲慢,把自己政治上的失落看得太多太多,而压抑了自己的感情,这种压抑又以极端的自尊出现,他不能不跨进一个情感的误区。
后来她来过信,他已经没有当年的激情,他不愿意再像当年那样在军营昏黄的电灯下去苦思冥想,去构筑华章丽辞,去取悦一个美丽而傲慢的女人,他希望的是女人来崇拜自己。看到她的信已不感到有某种恋恋不舍的快感,因为他回到家后已一把火把她过去的来信烧得干干净净,他把她看成了一个扬花水性的女人,他给她的回信仍然是一首诗。他认为他在地位上与她已不能相比,只能在才华和气质上压倒她。多么愚蠢的大男子主义和极端无聊的自尊心啊,他不知道他的那些诗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他只图自己一时的痛快。
彩虹
——向幻景告别
美丽的七色,构成一弯悬空的彩虹
缥渺的奇景,仿佛天桥横跨空中
大雨冲散尘埃,让太阳变着光的魔术
浮游的水滴飞腾着色彩向高空聚拢
她赢得了诗人的喝彩,作家的赞颂
她的英姿,在画家笔下变幻无穷
神话里的牛郎和织女,期盼在这天桥相会
传说中的董永和七妹,渴望走进这幻景重逢
然而,那只是刹那间的七彩迷宫
大自然这巫师,会使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间和天上毕竟有巨大的鸿沟无法填补
世上的差别何苦借闪光的色彩沟通
推倒这空中的桥梁在人间寻找幸福
忘却这高尚的彩虹在尘世将美好播种
平凡的大地没有扑朔迷离的彩云相伴
峻茂的河山却有芳芬素洁的鲜花簇拥
第三十二章(2)
第三十二章(2)
复员后,郑东当丁工人。通过业余学习从初中、高中直补到大学专科。他由工厂考入大学,又被分到党史办公室给老首长写回忆录,他于得一头是劲。后随首长进上海,去北京人中南海。后来他确实在人间找到了一个普通工人的女儿,一位贤妻良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初恋已被他忘却。想不到他又十分巧合地竟又与苏荣华的妹妹苏晓华在一起工作。去他娘的苏晓华,看到这一副警察脸好像我欠她多少钱似的,其实我什么也不欠他苏家的,当年是她姐姐自己犹犹豫豫看我落难了想甩我又不好说,她不说,只有我说,郑东还在那儿自说白话地推卸着责任。
在业余学习期间,有建设兵团的农友前来介绍,他和现在妻子恋爱结婚,那都是一些平平淡淡的故事,丝毫没有传说中的诗情画意,因为他对那些不切实际,玩弄词藻的玩意儿已经厌倦,他只想实实在在地生活、做人。苏荣华渐渐被他淡忘。然而,每当他遇到这位市公安局的苏晓华处长。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他的童年和小城的风风雨雨,军分区司令员的小院、苏家姐妹的形象等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像是铭在他生活道路上的印迹,似乎会伴随他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和苏荣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初恋,他的盲目自卑和自傲,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幻景,使人情不自禁地坠入其中茫然不辨东西。他看到苏晓华那冷漠的眼光和其中饱含着怨愤,构成了那张毫无表情的警察脸。虽然她比她的姐姐更妩媚、更漂亮、更富青春的魅力,但是那身橄榄色警服都使女性的妩媚荡然无存,他觉得她如果不穿警察服,去参加古都市的选美一定会拿到名次的。
他后来听同学说,苏荣华结婚了。在那个远离城市的野战医院,如花似玉的军医和护土们不少是大家闺秀出身,但选择对象的天地却极小,周围的部队哪来这么多的门当产对的干部子弟供挑选呢,周围野战部队的年轻军官大部分都来自农村。
苏荣华后来在一位军官的爱情攻势下屈服,她嫁给了那个农村来的小军官,小军官现在也应该是正团级干部了。听和他一起入伍的同学说,小军官每次去看望自己的老泰山,在干休所挽起裤腿,赤脚与老岳父一起下田,挑粪浇菜,是很受这位农民出身的司令员钟爱的。听到这个故事,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当年你苏荣华傲得像是个公主,现在怎么样,还是挑了一个农村人当丈夫。再后来生活的河流把这些人生脚印冲刷得渐渐模糊了,他在与苏荣华的关系上也从未检讨过自己。也从不内疚,一副自信自得感觉良好的模样。人前背后甚至还不时有苏荣华抛弃了他的议论,给人感觉是像我这样才貌双全的男人,当年围着我的女孩有的是,还在乎你一个苏荣华。与苏晓华接触,他感到了她对他的冷漠和不以为然,他心中想这苏小妹子害的是与她姐姐一样的贵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