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是谁?”警员们指着照片问。
女人无奈地答:“这是孩子他二姑。”
“住在什么地方?”
女人交待了住址,那是在仁淄城郊结合部新起的一片住宅区。
警车带着这个女人和孩子,直扑城郊新建的居民小区。烟雨茫茫,雨越下越大,小区一片楼群矗立在风雨之中。女人抱着孩子,领着警员登上了某楼四层,敲开了402室的房门。房内的男、女主人匆匆忙忙穿好衣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夜半来客,浑身直哆嗦,不知说什么好。警员和蔼地请他们不必害怕,说我们只是来核实一下人头。原来男主人是一个工厂的采购员,女主人也是普通的女工,她的个头比那天的女老板要矮一些,也是长脸宽下巴,自几分相像。男主人很有正义感,听了警员们的介绍后说:“我知道,就是她那个害人精,我们从来不和她来往。”那个女人是他老婆的姐姐,住在离仁淄30多里的后屋乡。应警员的要求,男主人欣然同意带人前往。胖女人带着孩子就留在了她小姑的家。
两辆警车像离弦的箭,直扑前屋乡。面包车里的电视台记者很是兴奋,大概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行动,其间又一波三折,于是叽叽喳喳议论不停。尤以那位漂亮的女主持人嗓音最高,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这档“雨夜捣黄窝”的节目怎么剪辑,怎么做。美丽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突然在黑暗中传来一声威严的断喝:“你们讲得太多了。”省厅治安处长毫无表情,面色阴沉地说。
车内活跃的气氛顿时像是冰冻一样凝固了起来。警车、面包车伴着呼啸的风雨,在乡间泥泞的路上疾驶。
凌晨4时,女老板在前屋乡落入法网。她是前屋乡的农民,在小商品市场摆摊贩卖音像制品,她的男人也在小商品市场贩卖小百货。“人民路28号”是她们夫妻租用她弟弟的房子,做为存货的地点。在强烈的电视台记者镁光灯的照射下,她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先是抵赖。仁淄的警员聪明地指着郑东和江林嘲笑般地问她:“你还认识这两位吗?他们是北京来的,你还是老实交待吧?这些货是哪里来的?说清了或许可以从宽处理。”
老板娘哭了。看着杂乱的房间里两个熟睡的孩子,郑东鼻子发酸,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是孩子的母亲,她的家庭并不富裕,她只是一名台前奔走的小商贩。可话说回来,那些不堪入目、极端yin秽的录像带要毒害多少青少年的心灵啊!
老板娘在摄像机的灯光照耀下,对着镜头开始交待。根据她的交待,公安人员迅速出动,又在街的东头那幢乳白色的二层小楼中,查出了地下翻录yin秽带的窝点,缴获录像机6台,抓获地下团伙成员4名,他们全是来自乌州市的农民,查缴yin秽录像带200余盒。那幢小楼是一家小旅馆,他们隐蔽在旅馆的一角,日夜忙碌,将一盘盘精神鸦片向社会输送。这种劣质录像带成本6元,批发价8元,零售价则高达24~28元,暴利驱使他们一步一步走向犯罪的深渊。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看着满载而归的战利品,治安处长绷紧的脸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紧紧握着郑东和江林的手,表示感谢。车队原路返回,车内一片欢声笑语。处长向电视台女记者道歉,他真诚地说:“你们在车内当着涉案人员的面,大谈案情是不合适的,我当时心里急,生怕会扑空,今天就无法向中央、省、市的领导交待了。现在可以松一口气了。”说完爽朗地笑了。
53
回到仁淄宾馆,天已放亮。他们匆匆地吃了早饭就开始睡觉。这里他们到z省的第四天。
上午十点,房门再次被敲开。两位年轻的警员来到房间,他俩是仁淄市公安局的。
小伙子有礼貌地说:“又来打扰两位,事情是这样的,南风同志两天后到仁淄,我们想在他到来之前把此案弄个水落石出。这批录像带需要送地区公安局鉴定,鉴定完一定原数交回,作为定案的证据。另外请你们二位把当时的情况说一说,作为证言。”郑东和江林欣然同意,笔录很快做好。
录像带如数清点,年轻的警员们开了收条,把从女老板手中买的录像带全部提走了。警员临走前,江林一再关照:“这些录像带必须如数返回,我们要带回北京向中央有关领导汇报的。”然而,录像带始终没有返回。
两天后,南风同志风尘仆仆来到仁淄市。
仁淄市委、市政府领导汇报仁淄市治理整顿音像市场的情况,并对挂历市场的调查情况进行说明。南风同志视察市场,谈形势、作指示、提要求。
省委常委、宣传部长表示:“坚决按中央调查组的指示精神办,对音像市场的整顿问题,希望能够给一定的时间,对摊主进行法规教育,做好转业的准备工作,因为是政府行为,贸然取缔恐怕会有后遗症。对于涉及‘制黄’、‘贩黄’的案件,坚持依法惩处责任人,决不手软。对于挂历市场的整顿问题,我省仁淄农民私自印刷挂历的行为我们完全可以采取措施予以制止。而出版社‘买卖书号’出版的挂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球又抛给了南风同志。
南风同志沉吟半晌表示:“凡涉及到出版社‘买卖书号’,我们坚决查处。”
“好!如果这样,我们上、下联手不愁这股私自印刷发行挂历的问题解决不了。”部长慨然表示。那晶亮的眼眸在厚厚的近视镜中闪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知道,“买卖书号”的问题涉及国家正式出版系统,是很难查处的。地方保护、行政保护,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构成了一道坚硬的保护壳。你南风态好表,处理起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你源头上止不住就像是水笼头关不住水,再埋怨地下潮湿就没有道理了。你们派来那个郑东不是口口声声在会上说源头问题吗,什么”君在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君在江头扔拉圾,我在江尾捞垃圾,捞也捞不尽,”什么“楼上人倒垃圾,楼下人要求门前‘三包’,能包得起来吗?”等等。
他那狂妄劲,似乎是指我z省仁淄市成了源头。不错,我仁淄市是集散地,至多才长江中游,而上游呢?那些“黄货”有土造的,比如前屋乡的地下制作点,但是大部分都是来自G省和F省两个沿海省份。就是前屋乡的母带也是从G省潮县来的。至于以服装、小商品名义从集装箱夹带来的更是多得数不过来。而挂历问题几乎全是“买卖书号”的产物,源头更不在我z省,而在你中央出版管理部门的失控。想到这儿他就“哼哼”地冷笑了两声。
此次任务完成。郑东向南风同志告别,临别南风同志说:“小郑,你回去后转告谭冠同志,经我们调查,你们A省扬子江出版社也有4本挂历流人仁淄市场,请你们回去查一查是什么原因。”
郑东犹豫了一下对南风说:“不瞒您说,这4本挂历不好查?”
南风奇怪地问:“为什么?”
郑东不想为尊者讳疾,于是实话实说:“这扬子社社长邬历先生人称是‘五子’干部,是谭冠的亲信,那分管发行的经理就是谭大公子。”
南风不解地问:“何谓‘五子’干部?。
郑东再次坦言相告:“五子指的是:儿子,这邬历儿子中技校毕业,破例被分配到老子麾下当编辑,父子一社,天天与老子一起坐小车上、下班;房子,这邬历先在古都市分有大套住房,作为谭厅长的‘人才’又破格在局机关分得一特大套,原分二楼不满意,谭冠亲自出马调整到五楼,邬历和谭冠楼上楼下,其实邬历老婆是不来住的,只是邬历和儿子住;位子,为了给邬历腾位子,扬子社原实行总编辑负责制,不惜把总编辑挂起来,推行社长负责制,邬历申报正编审职称高评委会未通过,谭冠不经党组同意,以出版总社社长之权势,私相授受,并把邬历搞成有突出贡献专家上报,以便将邬作为后备干部向组织部推荐为厅长接替人;这票子嘛,有了种种位子,票子自然就来;车子,邬历一上任,谭冠就把厅里的一辆新桑塔纳低价卖给了扬子社,邬历的走私汽车卖不出去,又转手高价将桑塔纳卖出,将走私汽车变成了自己的坐车。出版社人称‘五子登科’。谭冠投之以桃,邬历报之以李。自然对谭公子关照有加,变着法子贿赂谭冠。只不过这种贿赂比较巧妙,给其公子以种种好处,比如省委党校规定报考研究生必须是大专以上的处级干部,谭公子不学无术,仅是中技校毕业的正科级干部,竟也报上了名,堂然混迹于其中;再比如这《中外历史演义》是长效书,竟然也承包给了谭大公子发行,谭大公子空手套白狼,借谭冠威势印刷、纸张均不花钱,又以加印图书相抵账,等于给谭冠送钱。那卖三四本挂历的版子还不是小菜一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郑东轻轻松松地说完。
南风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南风更多地想到的是中国传统社会“家天下”遗风在当今社会的回光返照。老子可以头面光鲜地出入政坛、官场,高扬起清正廉洁的大旗,换取声名、地位。儿子可以明目张胆地借助老子的声名、地位肆无忌惮地捞取钱财。然而,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看上去互不相干,其实血脉的相连使权钱照样可以互换,赢得了家族永恒的政治和经济利益。他们这些人在骨子里对党的事业、前途失去了信心,而在为自己退出政坛后构筑一条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荣华的后路,是他们借助权势大挖社会主义政权的经济墙角,不惜损害党的政治形象。可悲的是有不少党内的领导却为他们假廉真贪的面具迷惑,而将他们视为我党的贤良重臣,继续施之于信任,假之于权力。于是官官相护,恶性循环,吏治也就无可挽回地腐败下去。凡贪官者必然媚上,媚上者必受宠眷。于是高官任做,骏马任骑,照样耀武扬威,不可一势。待到江山易代之时,这类贪官污吏会被视为成马士英、阮大铖一类奸贼国蠹,在百姓唾骂声中,又成新朝权贵。而在歌舞升平时他们还是狐媚可爱得如同听话的哈叭狗一样受上司喜欢,被捧为宠物,爱不释手。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54
事隔一年,郑东和江林在古都市政府会议室回忆起在仁淄暗访的往事仍感觉到历历在目,彼此兴奋不已。
郑东问:“上次被仁淄扣下的那25盘yin秽录像带怎么说了,有没有退回‘扫黄’办?”
谈到这事,江林乐了,他告诉郑东:“回北京后,向中宣部领导汇报,那位被称为铁腕的常务副部长发了火,什么人竟敢扣我‘扫黄’办的资料片,叫他马上送来。副部长电话打到了省委宣传部,责成常委、部长立即把被仁淄公安局扣的片子送来,第二天那批yin秽录像带一盘不少地送到了全国‘扫黄’办。”
“那么,仁淄的挂历如何处理的呢?”郑东问道。
江林说:“哎呀,挂历问题复杂呀,250多种挂历涉及到50多家出版社,大部分是‘买卖书号’,仅z省美术大学就卖了50多个号,海涛摄影出版社卖了100多个书号,你说怎么办?提到这事,主持调查的张副局长就感到十分沮丧,南风同志也没辙,图书出版不归他管,你们扬子社不也涉及到4本挂历书号吗?怎么处理的?”
郑东说:“还能怎么处理?涉及到谭大公子,图书处还不是做做样子,叫扬子社汇报,扬子社就写了一情况说明,作了一个检讨就算了。涉及到谭冠厅长,不是吹牛,除了我郑东敢得罪他,其他人还不是看着他的脸色行事,揣摩他的心思说话。苏轼有言:‘千夫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古人云:‘有谔谔争臣者,其国昌;有诺诺谀臣者,其国亡。’唐太宗云:‘人欲自照必借明镜;主欲知过,必借忠臣。’江老弟你是历史系的研究生,自比我懂得多,不用我在这儿班门弄斧。如今这谔谔之士难当啊!不如诺诺之夫们口子好过。出国、房子、职务、职称、子女就业都是优先照顾‘人才’的。我等只能顾影自怜,望洋兴叹啊。这就叫既得利益。既得利益紧紧把人束缚在权势的战车上,使他们不由自主地随着权力的指挥棒冲锋陷阵。这如果是为国为民倒也无可非议,如果是为了贪官污吏自身的利益,则大有文章啊!过去孟尝君‘食客三千,养士五百’,全是用自己的钱,而现在全是慷国家之慨,假公济私,借公款而结党营私。长此下去,只能使忠直坦荡之士心寒意冷,一点锐气也磨耗得差不多了,不像屈原那样自沉汩罗江,只能退避三舍或者去同流合污了,如此社会有希望吗?兄弟我不敢自喻忠臣,也不过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我已被谭冠等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去之而后快,再去多管闲事,恐无立足之地了。这扬子社非法挂历的事,不涉及非法出版大案,我当那门子明镜呢?再说这镜子里如果出现的谭冠形象不是一个海瑞式的清官,况钟式的明官,而是一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纵容公子大捞特捞的严嵩、严世藩父子式的形象,那谭冠能接受吗?他一向是以唐太宗自居的,没准把镜子还给砸了。所以对贪官污吏是不能使用镜子理论的。我吃饱撑的,去揭人之短,挨人之骂?我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买卖书号’不归我管,我管他干嘛,我们绝不捞过界。”
55
江林刚从G省的S市飞来古都市参加中央调查组,带来了宝达公司制作贩销盗版、yin秽光盘案的第一手资料。
他告诉郑东:“宝达公司案背景复杂,有海外黑社会背景,来宝达加工盗版、yin秽光盘的人是一对兄弟李奕平、李夏平。李氏兄弟均有海外背景,所制作的yin秽、盗版光盘母厂盘均来自海外。案发后S市的公安、文化部门查抄了李氏兄弟的窝点,发现他们与美国的银源公司有广泛的业务来往,我国目前查到的10多条地下光盘生产线,其中有8条是从AMB公司进口的。”
市政府副秘书长介绍了宝达公司的情况。宝达公司成立于1993年7月,它是古都市江北区宝刹乡与德国利达公司合资经营的。宝刹乡地处江北区风景秀丽的宝刹山山麓。宝刹山为江南名山,风景胜地,也是佛教圣地。这里满山松林苍郁,山顶宝塔生辉。宝刹山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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