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两,割几斤肉骨炖汤补补身子。
她执意不量身,又翻出四屉柜里的衣裳给骆夫人一件件看。
骆夫人被她搅得没办法,连声说,“好好好,嫣儿不要做衣裳,嫣儿天生丽质。”歉意地望了眼曹嬷嬷。
伍儿端了果子进来。
骆嫣看见了吃食,顿时来了精神,“就这么定了,衣裳只给姐姐做,要做精致些。”边说边抓起两颗果子塞进嘴里。
还有什么比吃好睡好更快活的呢!
“慢慢吃,小心噎着。”骆夫人见她这个样子,又怜又怨。
荣家派了请贴来,邀骆家小姐参加荣家的丹皮花会。
骆嫣九岁时,骆夫人曾带她去过荣府拜寿。荣老太太见了骆嫣喜欢得紧。
当时荣家请了云游到扬州的白眉道人过府看风水,批八字。谁知那白眉道人和荣老太太见过礼,盯着一旁的骆嫣,道出一句“虽不能母仪天下,却可封妃旺家。”便轻甩拂尘扬长而去。
荣家女眷当时都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奈何白眉道人已飘然而去,再难觅其踪迹。
第三章衣裳
这次的丹皮花会,骆夫人心里清楚荣家的意图。可骆家两位小姐,姨娘宝珠与荣老太太又曾有主仆关系,总不能只送了骆嫣去,骆婵该怎么想,宝珠嘴里虽不说,心里终归会有个结。
姨娘生的也是骆家小姐!
骆夫人正自思量,“……想要了妩儿去,家里虽是粗茶淡饭,也不会亏待了她……”曹嬷嬷的话飘进耳中,打断了她的思绪。
骆嫣捏着果子,望了眼妩儿,又望了眼曹嬷嬷。
她是记得的,妩儿嫁给了曹嬷嬷的儿子。可是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她仿佛能看见妩儿在昏黄的油灯下飞针走线。曹嬷嬷想娶妩儿做儿媳,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稳重顺从,娶一个帮手回去在绣坊挣钱。妩儿真的开心吗?
骆夫人的嘴角翕了翕刚要说话,骆嫣抢先道:“嫣儿身子不好,若是妩儿嫁了人去,谁能照顾我?嫣儿若是再病了,怕是再也起不来了,呜呜……”她扑进骆夫人怀里,嘤嘤地抽泣起来,一张小脸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绝不能就这么让妩儿嫁了,上一世仓促着答应了曹嬷嬷,都没有好好问问妩儿的意思。这一世要让妩儿自己做主,日子怎么过一定要自己说得算!
骆夫人慌了手脚,忙哄着她,“乖,不哭不哭,妩儿哪也不去,就陪着嫣儿……”
曹嬷嬷本以为凭着自己和骆家的关系,要娶妩儿做儿媳是张张嘴的事,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骆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没必要养好几个丫鬟。何况妩儿已经十七岁了,即使跟着小姐出嫁,也嫁不到什么大富之家,即便被收了填房,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曹嬷嬷搓了搓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骆夫人望了一眼妩儿,她正脸色绯红,两手扯着襦袖,有些不知所措。
骆夫人安慰着骆嫣,让她躺好。缓缓道:“曹妈妈,嫣儿身子弱,过几日还要出远门,少不得要妩儿服侍左右,这事缓缓再说。”
妩儿赶紧过去扶骆夫人起身。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让嫣儿好好休息。”骆夫人边往屋外走边说:“婵儿的春裳一共九件,要辛苦曹妈妈了……”
玖儿轻唤一声:“艾儿,似儿,夫人要房了。”
门外立着的两个穿着鹅黄褙子的丫鬟,赶紧提了红纱灯过来引路。
曹嬷嬷跟在骆夫人身后诺诺地应着,一行人出了霁园。
“妩儿,妩儿,快过来!”骆嫣从床上爬起来,脆声声地叫道。
吃了果子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力道,又问玖儿白果粥凉了没,快点端来。
“都这么久了,粥早凉了,要不再去厨房热热?”玖儿端着白果粥走到骆嫣跟前让她看,又要转身出去。
骆嫣伸手端了碗,拿起银匙舀了几口,“刚刚好,不用热。”索性放下银匙就着碗边喝起来。
妩儿送罢骆夫人听闻骆嫣的传唤,快步走进房中。见骆嫣喝粥无比豪放,一改从前大家闺秀笑不露齿,食不出声的仪态,心下疑问,又不便说。只怔怔地望着她。
骆嫣喝得心满意足,放下碗,笑意盈盈地望着妩儿,道:“刚才我回了曹嬷嬷的亲事,你怎么想?”
“奴婢没想过……”妩儿又惊慌起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论嫁的年纪,她从没想过要离开骆嫣,要走出骆家。今日事出突然,她一颗心早惊得七上八下,脑中一片乱麻,哪有什么想法。
骆嫣抹了抹嘴,坐到太师椅上,“那我就放心了,嫁人也没什么好,曹嬷嬷开绣坊,你嫁过去除了替她家传宗接代,就是要帮着做活忙生计,大好青春就没了。”
“可是小姐就不要嫁人了吗?”玫儿不解,插嘴道。
“不嫁不嫁,我就在这霁园终老。既可孝敬父母承欢膝下,又无婆婆妯娌风波不断,逍遥自在快活似神仙,何必要嫁!”
说完她自己先乐得前仰后合,玫儿和妩儿也掩嘴窃笑。
她们这边正笑得欢乐,骆婵那里也正高兴得紧。
曹嬷嬷前脚刚走,她就让柳儿悄悄跟着。
柳儿回来告诉她,夫人和曹嬷嬷去了二小姐的霁园,她的心开始忐忑不安。
虽说曹嬷嬷给她量了身,可是要做什么颜色花样,什么材质款式,她心里没底。她想骆嫣要做的衣裳肯定会比她的好,夫人亲自带过去量尺,可不是好看的衣裳样式花色任她挑嘛!
她焦急地在屋中走来走去,青儿奉了茶她也无心喝上一口。
“你再去打探一下,二小姐要做几件衣裳?都做哪些样式?”她让柳儿再去霁园打探。
一柱香的功夫,柳儿回来了。
“夫人说了,要给大小姐做九件春裳,让曹嬷嬷拣时兴的样式做。明儿就去周记绸庄挑衣料。”柳儿进门就兴奋地报告这个好消息。
青儿也兴奋地说,周记可是江都最大的绸庄,什么料子都有呢。
“那二小姐做几件?”骆婵问。
“二小姐好像一件也不做。”
“此话当真?”骆婵满腹狐疑,按说不会,那丫头以前处处占着先机。别说衣裳,就是家里的丫鬟都是挑了长得好的侍候她。
她盯着柳儿黑里透红的脸蛋,柳儿赶紧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是真的,我特意问了艾儿、似儿,她们也奇怪二小姐竟不喜欢新衣裳……”
骆婵立即眉开眼笑。
骆嫣那丫头毕竟还小,去荣家不过是陪我罢了!姐妹两个有个照应,不至太胆怯。夫人还算疼我!我的样貌才情,必是能给骆家挣回个脸面。这样捉襟见肘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她是知道荣家有位几位爷未娶的,荣家此次办的丹皮花会,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也耳闻荣珏貌比潘安,才胜子建,小小年纪已是新科举人,只待秋试,荣登皇榜……
她的心不安分起来,荣珏!
她莞尔一笑,脸上泛起两片绯红。骆嫣那丫头要出头,怕是还要等上几年!
第四章秋千
一夜无话。
翌日,天色刚明,骆婵便早早起身,梳洗停当,单等着夫人叫她去挑选衣料。
可是日上三竿,也没等来丫鬟的通报。惴惴的一颗心没个着落,取了一本大唐《女论语》坐在窗前,有一眼没一眼地捧读,两只耳朵却仔细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二小姐要这些做什么呀?”
青儿的声音传来,骆婵起身探出窗外望去。
只见两个小厮拿着一捆三根手指粗细的绳子,向霁园方向走。
妩儿在前面引路,见青儿问,便道:“二小姐要做个秋千,正好建园子时剩了几根圆木可以用上……”
到底是小丫头,整天就知道玩!可惜了父亲建个霁园给她,真是浪费了好东西。那些家传的摆件用具,她到底懂不懂得珍惜。
骆婵在心里叹道。复又坐下,想着什么样式的衣裳更能衬出自己的娇美。
这时听见似儿在门外和柳儿说,夫人要大小姐去选衣裳料子。
她立即扔了手中的书,快步走进内屋的镜子前照了照,用篦子梳理了下鬓角,又整了整发簪,对着镜子莞尔一笑,才满意地转身出门。
到了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屋打开箱笼,取出一块妃色羽纱料子,方才展了笑颜,欢喜地出了门。
傍晚,霞光映得天边的云如层层镀了金边的细浪。
霁园欢声笑语不断。
“……使不得呀!漆还没干。”
“等会等会,我去拿了软垫子来!”
妩儿一路小跑,忙着进屋去拿垫子。
玖儿拽着骆嫣的衣袖,不让她去抓新漆未干的秋千架。
骆嫣咯咯笑着,围着秋千架转起圈,玖儿被她拉扯着踉跄着脚步……
梨花许是被这笑声感染,也来凑热闹,纷纷扬扬地飘落,漫了一片天。朱红的秋千架在如霜似雪的纷纷中,显得分外醒目艳丽。
骆婵远远看着,不禁撇了撇嘴。
下午在周记绸庄,她由着性子选了几样很贵的衣裳料子。骆夫人既没嫌贵,也没嫌多,痛快地付了银子。还嘱咐跟去的曹嬷嬷一定要用心做,该滚边的滚边,该镶丝饰珠的别省简,尽管拣时兴的样子做。
骆婵听着心下欢喜。待骆夫人和曹嬷嬷讲完,她取出绯色的羽纱料子,说是想做一件开襟系带的披纱。
曹嬷嬷接了羽纱,双眼放光,用手不住地摩挲着。
骆夫人看了眼那料子,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骆婵忙说是昨儿妹妹送的,她很喜欢。
骆夫人说喜欢就好,又让曹嬷嬷裁剪时注意些,这料子金贵,刮不得,划不得。
曹嬷嬷连说是,像捧着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回了绣坊。
骆婵高兴,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痛快过,第一次有了当大小姐的快感。
回到家中,一颗心更是充满期盼,恨不得明天就能穿上新衣,就能抬去荣家,早点见到心心念念的荣珏。
她拿起针线打算继续绣香囊,针线停在半空,却一针也不想动。一颗心没处消停,定了定神,才叫过柳儿。
“你去看看二小姐在干什么?有没有准备带去荣家的礼物?”
柳儿应了一声出了门。不一会就回来说,二小姐的院子里架起了朱红的秋千。问了玖儿,说是二小姐身子昨儿才觉痛快些,并没准备什么去荣家的礼物。
她既不做衣裳,也不准备礼物。难道她就穿着旧衫,空着手去看她姨祖母?
骆婵索性放了针线,独自踱到霁园。
远远看到这欢快的景象,骆婵不禁怀疑骆嫣是最近生病脑子坏了。
骆嫣平素里爱读书写字,偶尔弹弹琴,画个画。不是伤春,就是悲秋。特别喜欢明媚的午后,燃一炉香,摆弄着黑白棋子,照着棋谱研究迷局。
骆嫣四岁便和七岁的骆婵同时开蒙读书,却处处比骆婵学得好,学得快。骆婵常常背后努力,可还是差骆嫣那么一成的聪慧。
如今看,骆嫣既不爱读书,更没什么风雅情趣,跟丫鬟打打闹闹,哪里还有半点闺阁小姐的仪态!
骆婵心思灵动,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见骆嫣已坐在秋千板的软垫上,紧紧攥了绳子。玖儿在后面推着她,一袭月白的裙角,随着她的欢呼荡开来,两只绣着蝶恋牡丹的绣鞋,忽隐忽现。
不成体统!
骆婵心里暗叹一声,突然又翕唇一笑,脸上现出欣慰的神情。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房中,一颗心渐渐胀满了柔情。拿起素色绸缎香囊,捏起针线仔细地绣了起来。
再说骆嫣坐着荡秋千已觉不过瘾,让玖儿停了手,她双脚撑地,刹住荡势。
妩儿以为她要歇了,过去扶她。
她却顽皮地笑着,让妩儿把软垫拿走。一双绣鞋小脚蹬地站到秋千板上,两只白净滑嫩的小手握着绳子,喊道,“玖儿,要悠高些,不要停!”
妩儿吓得脸色泛白,连呼:“使不得,使不得!快下来,小姐让奴婢的命还要不要了……”
妩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玖儿赶紧停了手,慌乱地立在那喊着:“快停下来,快停下来,奴婢不敢再悠了!”
骆嫣借着脚下的力道,纵起膝盖,忽前忽后地用力,秋千在空中抛着弧线。
眼望着天边的落霞,沉醉着闭上了眼睛,风拂过耳畔,妩儿和玖儿的惊吓声冲击着她的耳膜。
妩儿终于和玖儿合力把骆嫣的秋千止停了,两人半拉半拽地把骆嫣弄下秋千。
妩儿不住地拍着胸口,“小姐可是不想让奴婢活了,病才刚好,又这样子惊吓人!”说着眼圈竟红了。
“不过就是荡个秋千,看一看触不到的高处,风光果然不同,明儿你俩也悠下。”骆嫣拍拍妩儿的衣袖,哈哈笑着进了屋。
桃李依依春暗度,
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一片芳心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骆嫣脱下有些汗湿的褙子,随口吟道。
一片芳心千万绪……不禁有些感伤。
过往的情景如走马灯似地浮过她的眼前。今生本可永不相见,奈何女儿家从父母,荣家看来不得不去啊。
第五章禅语
不惹情丝,何来千万绪?
骆嫣的神情有些落寞。
自病以来,妩儿许久未曾听她吟诗,一边帮她整理绫衫,一边开心地道:“小姐终于有兴致吟诗了!以前小姐终日手不释卷,诗词歌赋出口成章,琴棋书画……”
“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以后休提那些劳什子。”骆嫣的眼神落到了窗边玲珑书架上:“快去,把那些书都给我拿去烧了。”
玖儿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妩儿见她脸色不对,便朝玖儿使个眼色,“还愣着干嘛?快去啊!”
玖儿惊慌地跑去书架前,把书一本本掏出来,又觉不妥。忙得团团转似的找来一块粗布,铺在地上把书拢了一堆,包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拉出门去。
骆嫣见玖儿趔趄着要出门,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是别烧了,免得污了园子。”
玖儿噢了一声,看看妩儿,两人相视一笑,就知道骆嫣是一时玩笑。
妩儿过去帮玖儿抬布包。
骆嫣摆了摆手:“去树下挖个坑埋了吧,埋了一了百了。腐了烂了许还能做个肥料,滋养一下那树梨花。”说完打个哈欠进了内房。
妩儿和玖儿相视哑然,只好又抬出门去……
话说转眼就近了荣家丹皮花会的日子。虽说荣家离骆家不过半日路程,骆夫人还是让骆嫣和骆婵早早出了门。
晨露未干,两辆朱轮华盖车便停在了骆家大门口。
骆夫人牵了骆嫣的手千叮万嘱,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