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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重华笑了,说:“论美人,流苏是天下第一的美貌,林公子眼光确实高。”
我说:“既然听明白了,那就请借道吧。”
尧重华轻笑摇头,“那可不行。”
我将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说:“我也想见见这位天下第一的美人。所以,我不能让你走。”
他猛然出手,袖间飞出几枚银光闪闪的东西,我施展开乱武剑法,勉强将暗器挡开,虎口却被震得生疼。
我叫道:“像你这种戴着面具的怪人,肯定是丑得难以见人的丑八怪,流苏才不会看你一眼呢!你别自以为是了!”
尧重华淡笑不语,身形闪到我面前,青竹伞猛然收起,以伞为剑朝我刺来。
我更加错愕了。
流英剑锋利得连柔软的草叶都能砍断,却没法斩断他的青竹伞。
他的内力竟然可以把流英剑的力量都抵消掉。
他身形一闪,剑风劈过我的面前,我赶紧举剑抵挡。
叮啷一声,金色微光闪动了一下。
我的心一紧。
两片金色的东西掉落地上,陷入泥泞中。
我愣住,紧接着跪下身去将那两片东西捡了起来。
手指微微发抖。
天合铃铛,被从中间劈开了。
尹洛依留给我的天合铃铛,我们感情的信物。
破了。
尹洛依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破了……怎么会破了?”
尧重华又撑开了竹青伞,站在不远处看我。
“怎么办……天合铃铛破了……”
缘尽,则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相遇。
永远,不会再相遇。
我和尹洛依,和我的洛依哥,缘分已尽,不会再相遇了。
“嗡……”
一只小飞虫从金色的碎片中飞出,金黄的翅膀快速地扑腾着。
“这是……”
“这是天合虫。天合虫出生时乃是雌雄同体,成熟后分裂成雌雄两只,这两只虫子,同生共死,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找回另一半。”
我回过头去,萧翰墨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
“听说那铃铛名为‘天合’时,我就有这种怀疑了。没想到真的存在,这种传说中的虫子。”
尹洛依将铃铛送给我的时候说,千万不要弄丢了,如果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萧翰墨难看地笑笑,说:“我没有告诉你,大概是不想让你找到那一只铃铛吧。因为如果找不到,或许下辈子,他就不会遇见你了。”
金色的飞虫在夜空中盘旋了两圈,朝一个方向飞去。
我迅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它跑。萧翰墨和尧重华都没有跟上来。
泥泞的山路中盘踞着粗大的树根,我摔了好几个跟头,摔得身上满是泥浆,才勉强跟上了天合虫。
翻过一个山头,就来到了师公住的后山。
梨花树漫山遍野,梨花还没有开,树枝上结满了小小的花苞。
树林间,一座小屋坐落在崖边,门口一株高高的梨花树。
尹洛依的房间,我很少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到我那里去。
天合虫从窗户缝钻进屋内,我推开木门,却没有意想中陈旧的气味,桌上只铺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盏旧烛台。
十年间,尹洛依每年都会来到这里,在梨花下等候。
金色的小虫在书桌上方盘旋。
我轻轻拉开书桌抽屉,一只金色的铃铛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铃铛上雕镂着精致的纹理,被擦拭得很干净,金光溢彩,熠熠生辉。
或许有过这样一幕。
白色梨花雨中,他纤细的身影在山谷中摸索,寻找。
多少年,多少次,他站在梨花树下,将金色的铃铛把玩在指尖。
他会说什么?想什么呢?
他一定是淡淡地笑着,眼神温柔,说:坏森儿,再不回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拿起铃铛,又将破碎的铃铛清洗干净,握在手心。
两只铃铛,轻轻相碰。
清脆的响声回荡。
每只铃铛上刻了两个字。
一只写着“天”“之”,另一只写着“作”“合”。
“天作之合”。
一阵风穿过窗户吹进来,窗外树影飘摇,清凉雨点透过窗户飘洒在桌上。
抽屉中的纸张被吹起,像黑白蝴蝶,在屋内飞扬。
一如白色梨花纷纷扬扬。
目光触及的地方,写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每一张纸上,满满的都是这四个字。
如同蝴蝶身上美丽的花纹。
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我紧紧地握住两只铃铛,脱力地蹲下来。
温山剑派的人找到我时,我像失心疯一样抱着一堆白纸哭得撕心裂肺。
据萧翰墨后来说,只要有人来碰我,我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
连温殊山都吓了一跳。
后来不得不把师公找来,给我灌了药,才让我睡着。
那两只铃铛,被留在了尹洛依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抽屉中,和那些写着天作之合的纸张放在一起。
无数个天作之合,和无尽的思念,全都被留在了那个梨花盛开的地方。
静看花开花谢,时光流逝。
年复一年,不再改变。
有那么多的思念和祈愿,总能把缘分延续到下辈子了吧。
第79章 温山之巅
萎靡了几日,温山上诸人都在准备着最后一战,大家都懒得理会我,连萧翰墨都不来看我了。
没过多久,我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那个决战之日,就定在三日后。
我不知道温殊山传出去的消息是什么样的,但肯定和我有关。
或许放出我要死了的传言,或是说要杀了我。
我虽然很担心,但还是抱着一点侥幸。
流苏虽然有的时候一副单纯无辜的模样,但邪教大魔头,总不至于真的傻到自投罗网。
就算他真的犯了傻,南陌还有凤衾他们不会跟着他一起犯傻。
抱着这个想法,我夜里依旧睡得很香。
白天同样过得悠哉游哉。
第一天,跑到后山去追兔子扑蝴蝶,差点没掉下悬崖。
第二天,找到一窝毛毛虫,整个挖了出来,扔进萧翰墨的房里,半夜萧翰墨的惨叫声把整个温山上的人都惊醒了。
第三天,我正在后山逗猴子,一群人赶过来把我拎了回来,其中就有顶着两只黑眼圈的萧翰墨。
午时过后,流苏还没有来。
我的心基本放了下来。
就算流苏真的犯傻想要来,也不会挑人最多的最后关头来。
温殊山一身劲装来了,让几个弟子把我的手绑了起来,带到悬崖边上。
押送我的人明显对我很有意见,推我的时候简直要把我按到地上了。
从悬崖里吹出来的风很猛,凛冽萧然,大风鼓动衣摆。
树叶沙沙,溪涧哗哗。
温殊山朝我走来,深沉地看了看我,猛然出手在我胸前点了几下。
我说不出话了,连动也动不了了。
我这才有点懵了。
他点了我的穴,这又是为什么?
整个温山上的人基本上都聚集到这里来了,每个人都神色凝重,手中的武器攒得紧紧的。
尧重华迎风而立,负着手臂,玉树临风,一派翩然之姿。
萧翰墨和洛水山庄的人站在一起,安如晴和崔展蝶是面容雅致,身穿得体的素衣,站在一干老爷们当中很是出众。
温殊山挥一挥手,所有人都离开了,兴许是藏到了树林中。
太阳越过正中央,朝西边落去。
希望这一天,快点儿过去吧。
全场寂静,唯有风声呼呼作响。
薄红乱点山杏发,山色烂漫。
长枝嫩叶,花颜玉芳。
我背脊僵硬,双腿发麻,太阳又西沉了一些。
半天的时间,有这么长么?
上一次觉得这么度日如年,还是在流月宫的莲心湖里。
至少那时还有流苏美人来喂我吃饭,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心惊胆战的。
流苏大美人真是不诚实,明明担心我,还要装成别人来看我。
还说什么,惩罚……
我错了那么多次,他什么时候真正惩罚过我?
申时未至,高空飘来微薄小雨。
风回云断,小雨如酥,山色青翠空蒙。
太阳一点一点地下坠,天空越来越昏暗。
湿花春雨如珠泣。泣珠如雨春花湿。
烟云如纱,薄雨若雾。
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不会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
风吹雨,雨碎风中。
隐隐花香徐来,我心头一动。
如兰如素,暗香郁郁。
我瞪大了眼。
不……
一把油纸伞,从薄纱烟雨之中缓缓走出。
握住伞柄的手白皙如琼脂,多少次,我曾将它握在手心。
纸伞遮住他半张脸,乌发云鬓,面如白玉,薄衫轻拂。
不……不可能……
这种骗局,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缓缓抬起伞,露出能然全世界黯然失色的美丽眼眸。
“暮儿。”
不……
我的呼吸止住了。
他的眼眸,漆黑如点墨。
含着淡淡的笑意,还有更多的疲倦。
他一定是病得很厉害,他的笑容憔悴了许多。
弱云不禁风,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我想用眼神示意他离开,他却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暮儿,你都淋湿了。”
不……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我真想揪着他的衣襟骂他,傻子,这么明显的骗局你都看不破,来送死么!
他停在不远处,淡淡一笑,“为什么不说话?不是你让我来的么?”
我的呼吸不稳了。
温殊山到底有多么恨流苏?
他想让流苏以为,是我想杀他。
他不仅要杀流苏的人,而且要杀他的心。
我想起薄雪之夜,流苏纤细的手指把玩着小巧的酒杯,淡然笑道:暮儿,就算你给我下药,我也会喝下去的。因为,这是你所希望的。
只因为这是我所希望的,即便是送死,他也会来。
雨飞飞,叶飞飞。
身后传来脚步声。
“流苏,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男宠,以身犯险。”
温殊山走上来,立马有人把我拉到后面,我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内力聚集在手上,蓄势待发。
面对嗜血可怖的邪教大魔头,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杀意笼罩着整片山崖。
流苏看着我,眼眸如平静的湖水,澈冽清淡。
“暮儿,你告诉我,这是你所希望的么?”
我无措地看着他,但眼神能传达的东西太少。
温殊山说:“他如果不愿,我们怎么会逼他?”
流苏惨然一笑,“你果然还是恨我,希望我死。”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恨你,我不要你死……
流苏将油纸伞收起,向前迈了一步。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众人都亮出了武器。
无数把寒光闪闪的武器对准了那个美艳无双的男子。
就像在抵挡一头凶猛的野兽。
然而他不是什么野兽,他甚至连武功都没有。
为什么要用武器对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他?
他只是一个极温柔的人。
流苏停住了脚步,寒光横在他颈间。
温殊山凝重地盯着流苏,紧紧地握住剑柄,剑端微动。
流苏浅笑道:“温掌门,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已经散功,连你的一招都接不下来,你不是很清楚的么?”
温殊山说:“我不能相信你。”
“无妨。”
流苏不顾颈上的剑,又朝我走了过来。
我身边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暮儿。”
我抬头,茫然地看他。
他深邃幽黑的眸子平淡如镜。
“你希望我死,是么?”
不……
我想开口说话,却没有办法。
不是这样……
我怎么会希望你死?
我怎么怎能希望你死?
我这么喜欢你……
我用力地想要开口,全身都在颤抖,身体忽冷忽热。
流苏……流苏……
你为什么不明白?你怎么还不明白?
腹腔内翻江倒海,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淡淡开口。
“好,我听你的。”
我瞪大眼睛。
不……
袖摆飞扬,一支带着寒光的针刺破空气朝我袭来。
电石火光之间,几柄剑同时出手。
霎时间,风声起,刀光剑影,血光飞溅。
我的肩头传来一阵刺痛。
我怔怔地看着前方,脑中一片空白。
几把长剑刺入流苏的身体,猩红血色渗透出来,如诡艳的红色花朵。
而流苏的无影针,仅仅是浅浅地刺入了我的肩头。
流苏淡淡地看着我,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暮儿……你看,我这么恨你……却还是没办法杀你……”
长剑抽离,带出一串一串的血花。
流苏脱力地晃了晃,却没有跌倒。
血珠溅在他无暇的脸颊上,他的唇惨白如纸。
暗红的血从他的嘴边流下。
他深邃的眼眸仍然看着我。
他朝我的方向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下。
“暮儿……”
他扶着一棵小树,呼吸得很困难。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从他的脖颈流入衣襟,胸前的血痕晕染开来。
不……
身体冰冷得如同身处冰窖,但心却像被大火炙烤。
他惨淡地笑笑,“我不喜欢看你哭,但是这一次……我想让你为我哭。”
有一股可怕的寒意沿着我的经络蔓延,越来越快。
心疼越来越剧烈。
“暮儿,你愿意为我做这件事么?”
他深深地凝视我,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为我……伤心……一次。”
流苏……不……
流苏垂下眼眸,向后退了两步,退到悬崖之巅。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暮儿,我……”
风声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他纵身一跃。
不……
不……不……
“不——!!”
似乎听见有什么断掉似的声音,我大喊着,冲到悬崖边上。
“流苏……不要……不!堇言!堇言——堇言——!”
“不……不……不——啊————!!”
第80章 温山之巅(二)
有人跑上来拉住了我,我拼命地将手伸向悬崖边,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拉住他的手。
然而手指碰到的只是无尽的虚空。
好痛,好痛……
胸膛好像破了个洞,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是心吧,我的心是不是被挖了出来,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痛?
是了……一定是这样……
我什么都没有留给他,所以他要惩罚我。
所以他把我的心带走了……
带走了……
紫色的闪电劈破昏暗的苍穹。
雷声翻滚,雨水突然变大了。
大滴的雨水带着寒意撞击地面,激起白色水雾。
视线被模糊,景色被模糊。
连他消失的地方,也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又和那个时候一样了,消失了,不见了,再也找不到了。
那个乖巧地跟在我身后的人。
那个像小媳妇一样说着“我听你的”的人。
那个在我身下辗转承欢说“喜欢”的人。
那个和我一起坠下悬崖,说“不后悔”的人。
那个冰天雪地中蹲在河边替我洗衣服的人。
那个病重却穿着单薄衣服追出来,让我不要走的人。
那个让我不要改变的人。
那个温柔地叫我“暮儿”的人。
那个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