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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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娘-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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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下的,她决然忍不下的。可是她到底该怎么办?谁来教她怎么办……

她靠着墙颓然坐倒,心想若自己就此死去就好了。

她阿爹已不在了,阿娘也已死了。再不会有人来救她,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竟软弱无能到这般地步——她既不能上阵杀敌、守卫她的家,甚至也没有胆量如豫让般自残牺牲,刺杀仇敌。

她像个孩子一样将头埋进膝盖,嘤嘤的哭起来。

她想,明日她爹娘的头七了。她怎么能让她阿娘白死?她阿娘若看到她此刻的模样,又该多么恼火失望。

她得振作起来替他们报仇——她必须替他们报仇。

火势已快蔓延到后殿了,空气灼热,呼吸间肺都在隐隐作痛。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

她听人唤道,“琉璃——”随即便是重重的一声响,有人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看到那个人的脸的瞬间,怒火涌上琉璃的胸腔——那是辞秋殿徐妃。

徐思上前拉住琉璃的手臂,道,“跟我来——”

琉璃一把甩开她,愤怒道,“你有那么多机会杀死他——为什么你没杀了他!”

徐思回过头来望着她。

琉璃目光赤红,泪水已在灼热的空气中蒸干,她声音嘶哑着,“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不像你是个没种的懦夫,我要留下来替我阿娘报仇。我要杀了那逆贼——”

徐思只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杀他?”她进逼上来,“是打算和他同归于尽吗?”

琉璃未来的及作答,徐思已一巴掌扇上来,“这是替你阿娘打的——你若真有骨气,就想想怎么好好活着,把李斛送下地狱吧。谁还不会死?你敢活吗?”

琉璃只捂着脸,泪眼朦胧的望着她,徐思伸出手去,道,“你表哥张贲带人杀进来救你了。我再问你一句——你走不走?”

琉璃的倔强终于崩溃,她只哭道,“我要杀了李斛,我要替我阿娘报仇……”

徐思将她圈在怀里,半扶半推着她从火场中走出,“会,你会——只要好好活着,总有一天你能杀了他……”

——没有人知道,李斛入城哪天,徐思的袖子里也藏了一把匕首。

她是真的想,宁肯同归于尽,宁可不成而死,也不愿再落尽那恶鬼手里了。

杀身成仁对她而言,在很多时候都是最轻松的选择。死在那一刻至少她能留下壮烈的美名,令她一双子女日后过得轻松一些。

可是总有人要活下来,图谋将来。总有人要活下来,替两个沦入敌寇之手的女孩儿周旋,从李斛手中保护她们。

原本张贵妃是比她更合适的人选——毕竟是太子的生母。

可这也只是“应该”罢了。张贵妃比她更加烈性如火,她本也不该指望张贵妃能在这种局面下苟活。

果然,张贵妃刺贼不成,壮烈成仁。

于是那一刻起,徐思就唯有活下来一条路可走了。

她并非没有和如意一道脱身的办法,之所以不做,更多的还是因为她要留下来替琉璃安排出逃的路。

所幸——在又一次危难来临时,她的家人依旧没有放弃她。

他们再一次杀进来找她了。

“我找到她了——”徐思拖着琉璃从火海中出来,大声喊道。

隔壁房间里徐仪迅速冲出,拍灭身上火苗。他身后椽梁倒塌。他飞快上前抱起琉璃,和徐思一道向火场外奔去。

承香殿外,他们翻身上马。却正遇到从辞秋殿调拨来救火的人马。烟尘翻滚,火光夺目。那一行人看不清前头是谁,只见有马,心中不由生疑,喝问道,“前头是谁?”

徐仪只一挥马鞭,也不作答,直冲那一行人奔去。

只片刻间便冲出承香殿。

身后风声、火声交缠在一起,满耳都是呼呼烈烈的轰响。马蹄淹没其中,转瞬便再听不见了。

台城,广莫门。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外头便又有人叩门,“武威将军崔宣麾下校尉张贲,奉命入城!快开城门——”

城门尉道,“适才不是派人入城了吗?”

“——那是匪兵,你们上当了!”说话间年轻的校尉便推了个人上前,“看看认得他否?”

城门尉举了火把上前一看,不由大惊——这令官他认得,正是先前奉命出城去调兵的人。此刻正面色苍白的扶着腰——似乎是腰上中箭了。那校尉一推他,令官忙道,“你们上当了,我在路上被匪兵打劫——印信全被他们搜去。差点就被杀人灭口。幸而天黑,我滚到青溪中才逃出来……”

城门尉不觉惶恐失措,只慌忙令人入城报信,踟蹰着不知是否该开城门。

那自称叫张贲的校尉便道,“还犹豫什么,耽误了军机,你敢负责吗!”

城门尉道,“待我查明再说——”

张贲恼怒的逼上前去,一把撕住城门尉的领子,怒道,“混账,你放匪兵入城,却把官军阻在城外,是何用意!”

他虽年轻却杀气腾腾,城门尉被他劫在手中,只觉得头痛不已——他其实已信了七八分,不过是在负隅顽抗,不愿承认先前过错罢了。

顽抗了片刻,终于还是命令,“开门……”

令官焦急的看着城门尉,城门尉只以为他的伤口作痛。他自己此刻麻烦缠身,心中也暗暗埋怨——若不是令官没能保住身上印信,他也不至于出此大错。故而磨磨蹭蹭许久,才道,“要上去找大夫给你包扎伤口吗?”

令官才要作答,忽被身后人一推,扑倒在他身上。

城门尉忙去接他,就在此刻,腰上忽然巨痛。他僵硬的回过头来,那名叫张贲的校尉面色峭冷的,用力又将刀往前一送……

广莫门为台城北门,攸关城防,兵力非北寰门能比。

徐仪救了徐思和琉璃出来时,城门依旧没被彻底拿下。

虽说徐仪和张贲占据上风,然而此处毕竟是敌人的主场。远处已可望见火把,听见马蹄——四方调拨来的援军眼看就要到了。

刘峻保护着琉璃,只觉得忧心如焚。

在某个时刻,他忽的下定了决心,上前对琉璃道,“是我泄露出去的。”

琉璃目光茫然的从城门上收回,望向他,“什么?”

刘峻只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温柔、珍稀,一如当年他们青梅竹马,同席而坐同窗求学时,“在国子学上学的时候,张贲的出身是我宣扬出去的,不是徐仪——你一直都冤枉了他。”

琉璃道,“这种时候,你还说这些做什——”

“等逃出去之后,好好的跟着徐仪过日子——你喜欢他,对不对?”

琉璃茫然不解的望着刘峻,可刘峻没有再看她。

敌人的援军已遥遥可见,而徐仪和张贲也终于夺下城门,强将大门开启。徐仪即刻招呼众人护送琉璃和徐思脱身。

刘峻没有跟着离开。

琉璃在马上不断的回首张望,却只见城门再度被重重的关上了。

她的眼中泪水便汹涌的涌上来。

她知道刘峻喜欢她——自出宫后,这少年便创造了无数机会来讨好她。数年间他曾送她无数花草,她案上瓷瓶中没有那一日不插着这人辗转送进来的时花。他也曾在无数场合和她偶遇。

可她没有给过他哪怕一次同她说话的机会。

但她知道自己并非真的厌恶她——毕竟这少年是她长这么大唯一彼此真心结交过的朋友。她只是心中存了一口意气,因为这少年曾说瞧不起她母家出身,她便赌气再不理她。

她喜欢徐仪。当徐仪再一次从天而降,在她最为难的时候解救她时,她不能不承认自己欢喜若狂。可她知道,徐仪不是为她而来的。

而刘峻是的——他必定如当年拼力讨好她一样,费尽心机才终于绸缪到机会,于是他义无反顾的涉险而来。

可人和人是不同的。机遇不同,才能亦不同。

他费了这么多心机,最后也只能承认自己的黯淡无能。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自己喜欢的姑娘,竭力送到那姑娘喜欢的人身边。让那个人成为她心中完美无缺的英雄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肯问一问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阿爹不在了,她阿娘死在她的眼前。

而后这世上所剩唯一一个在乎她、喜欢她的人,为什么也不肯和她一道,拼力活下去?

台城渐渐消失在沉沉暗夜里,这一夜喧嚣终于散去。

待到天明时分,他们来到栖霞山,姑且停马修整——而追兵未至。

琉璃于是知道,她终于安全逃出金陵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下线十章之后,表哥短暂回归。

嗯……估计是完结之前他最后一次正面出场了吧。

☆、64|第六十一章

晨起时密云依旧没有散去,风停雨住之后,薄雾悄然在山原之间弥漫开来。

到处都灰蒙蒙的,天地沉睡在一片死寂之中。

江南冬日阴湿,青石上的水汽总也擦不干。露水从草木的枝叶尖儿上滴落下来,水中阴寒触到皮肤便如细蛇般侵钻进来。

一夜的奔逃躲闪之后,她双腿已虚软得不像是自己的。也不管那石头寒湿,抬手示意人不必帮她收拾,胡乱擦了擦便坐下。

李兑见她身形单薄,微微缩在哪里,便问,“要生火吗?”

如意腹中隐隐坠痛,她依稀觉着恐怕是葵水要来了。却摇头道,“不必。”——他们没有时间消耗在拾柴生火上。何况夜间雨雪过后,林子里也根本没有干燥的木柴。万一腾起浓烟引来附近贼兵的注意,反而麻烦。

她只解了包袱,取出锅巴分给众人。

那锅巴包裹在棉衣底下,幸而尚未返潮。只是冷硬如石,略有些难以下咽。她费力的啃了几口,吞下去。

前一夜她缒出宫城后,原本以为还要在台城里潜藏一阵子才能找到时机偷偷乔装出城。谁知宫城里大火蔓延开来,叛军不得不从外头调兵去扑灭。随即似乎城北又有人趁机作乱,驻扎在东、西、南三面府城的驻军全数都被惊动。叛军忙于调兵、搜捕,竟是一夜都没有消停。

他们便当机立断,提前动用了许多埋伏和内应,趁乱潜逃出台城。

经过一夜的躲避和奔逃后,他们终于偷渡过秦淮河——稍去总舵里取了些东西,便直奔石子岗而来。

吃过东西,如意留在此处继续休息,李兑则带了人去附近寻找何满舵留下的记号。

林中寂冷,寒气钻骨疼。如意从包袱里取出棉衣,抱着绕到林子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替她放哨的人闻声略微回头,随即便不再多管了——一个女孩子孤身跟着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在外逃窜,总有诸多不遍,商队的人都有经验。

如意绕到石头后面,确认四下无人,才解开衣服看了看。

自台城被围困之后,她便无一日安稳,经期早已紊乱了。只不过一旦开始逃亡,这病症竟也成了方便。

她确认无碍,便飞快的将棉衣套好。那棉衣裁得略宽了些,她刚好在腰上多缠了一圈,再将腰带绑得略紧一些,腹痛和饥饿便稍稍缓解了。

纵然没有下人服侍、帮忙,她依旧将衣衫打理得十分平整。只是衣上沾满灰尘污渍,仪容十分落魄。

她也并不在意。见前头有溪水,便去洗干净手脸。看倒影中发髻蓬乱,她便又笨拙却仔细的将头发抿上去梳好。

而后抬手拍了拍脸颊,迫使自己打起精神对着水中倒影做出微笑表情来。

溪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和苍翠的深林,水下礁石上生着青苔,涓涓流淌。

她望着水中的笑容,看见的却是乱世里离散、死去的家人,城内堆叠的尸山,还有烈火中的宫城和废墟之上的长干里。

忽有赤麂从对面山石上跃下来饮水,他们的目光在溪面上对上,那赤麂不由惊起。却并未立刻奔逃,只戒备的望着她,似乎不确定她是否是危险的。

如意忽就记起顾景楼入城那日在她面前割喉自尽的两个羯人,他们的血溅到她脸上,那触感令她不由退缩——那个时候她虽遭遇危险,可其实她并没有杀人的觉悟。

她不由按住腰上短刀,想,若换到此刻,她是否能亲手杀人?

只一瞬间的恍神,那赤麂便猛退跃了几步,随即飞快转身逃进山林深处去了。

如意望着空荡荡的山林,茫然的想——原来如此。

那赤麂必是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杀气,才会逃窜。

历经磨难之后,她心中已饱含愤怒和仇恨。这微笑着的面容之下也许正潜伏着一只暴虐凶恶、满心复仇的夜叉。她应该是已经准备好了吧。

李兑带回了马匹——何满舵收到他之前送来的消息,知道他们也要从城中突围后,特地给他们留了些东西。

他一边套马一边说,“去牛首山——他们定在卯时从牛首山突围,往慈湖方向去。我们赶快一些,午前也许就能追上他们。套好之后他又问如意,“会骑马吗?”

如意道,“会。”她翻身上马,拉动缰绳溜着马绕了个圈,才又确认道,“会了。”

——她确实学过骑马,但骑过的次数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一只手。所幸她自幼习武,动作协调平衡,上马之后,身体很快便记起要诀。

出发之前,李兑望了望天空,叹道,“看样子今年会有春汛。春汛起,江鱼肥——可惜今年尝不到了。”

长江,包括江上诸多支流都极少见到春汛。长江的汛期大都在每年四五月之间的初夏梅雨季才会到来。但这一年早春反常的潮湿多雨,若上游也是如此,这几日前后江水恐怕真要上涨了。

但如意并不惋惜随春水涨起而日渐肥美的江鱼。

她只是想,也许正是因为入春之后多阴雨,李斛才兴起以水灌城的想法吧——建康周边许多条河里至今还有李斛投下的沙袋没清理。万一春汛到来,沙土堆起的临时堤坝被冲毁,金陵恐怕还要再遭遇一次水患。

不过,若果真如此,这一次感到头痛的应该是李斛自己吧。

她只道,“等鱼肥时,再杀回来就是。”

便一夹马肚,喝一声,“驾!”驱马飞驰而去。

巳时,牛首山。

天色初明,白雾笼罩着牛首、将军二山。

因前一夜雨雪,山谷间的道路泥泞难行。两侧青石□□,新土翻出。古木林荫间迷雾缭绕,幽深不可探查。

马行得极为缓慢,然而一路并未见有交战的痕迹。四下里一片寂然,就只有树上凝露一霎价的簌簌滴落。

没有兽叫,也没有鸟鸣。

入山谷已深,李兑忽的驱马到她身旁,道,“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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