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腰间的鞭子扔在地上,冷声对纪寒道:“鞭笞一百,是死是活就看上天的意思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说话了,少年已经被人废了武功击断锁骨,这一百鞭下来必然没有命在,这样一来,也算是替孟天成报仇雪恨了。
纪寒上前一步,拾起鞭子,走到少年面前,触及到少年失血的面色时,目光微微一滞。即使心怀同情,他也不能公然违背宫主的命令,只好硬起心肠拖着少年往外走。
许是碰到锁骨的伤处,少年发出一声闷哼后,便咬紧了嘴唇。
身为清风剑派门人,即使是死,也该死的尊严十足,这是师长们教给他的规矩。
大殿外响起鞭子落在身体上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闷哼声,大殿内却是静的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打量着百里神乐的表情,只见百里神乐脸上一片漠然之色。
众人真不敢相信这是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杀掉少年便如同剜掉自己的心头肉的百里神乐,也许,所谓喜欢,只是强者口头的一句玩笑话。
……
……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漫长的鞭刑终于在沉默中结束,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殿外,没有丝毫意外的,华韶满身血色的被拖了进来,除了人形,已经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本来的面目了。少年身后的地上,是一串长长的血痕,鲜艳到极致的颜色,默默控诉着方才那一幕的惨烈。
百里神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慢慢踱到华韶面前,冷冷的抬起他的下巴,看着少年漆黑透亮的眸子,竟然低低的笑了:“很好,竟然还活着。”
大殿中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声。
没有人会相信经过这样的酷刑后少年还能存活,可事实又在告诉他们这是真的,除非方才纪寒手下留情了。有好事者方才偷偷出了大殿亲眼观看了这一场鞭刑,他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纪寒下手毫不留情。
“这是上天要留他性命,不是我神乐之意,大家还有何异议?”百里神乐抱起昏迷的华韶,转身面向众人,冷声问道。
没有人再出声。
“如此,此事就此揭过。”他冷冷笑了一下,“你们都退下吧,至于孟堂主,本座会予他风光大葬。”
…
“若非宫主暗中输送内力护住他心脉,只怕他挨不过这鞭刑。小公子如今失去了一身内力,这伤只怕要花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养好,至于锁骨续上便可,这身武功却是回不来了。”卓文渊收回探脉的手,写下药方递与站在一旁的绿珠。
百里神乐在床沿边坐下,抚摸着少年苍白的脸颊,低低叹道:“此事确实委屈了阿韶,此次能除掉孟天成,他当居首功。”
“宫主说的是,属下自然不敢与小公子争功。”卓文渊拱手道。
“卓先生谦虚了,此次若非先生献计,此事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神乐自然不会亏待先生。”
“多谢宫主。”
“你退下吧,明日再来替阿韶检查。”
“属下告退。”
百里神乐的目光落在华韶背上的鞭痕上,沉吟道:“纪寒,替我去将凝香膏取来。”
纪寒震惊的看向百里神乐。凝香膏的炼制比起九花凝玉露来更加不易,九花凝玉露制作工序繁杂,凝香膏则是药材得来不易,称得上世间最上等的疗伤圣药。偌大的扶摇宫,除了宫主,没有人有资格使用此物。从某种意义来说,凝香膏更是宫主身份的象征。百里神乐再宠爱华韶,华韶在扶摇宫的地位也不过是一个男宠。
“你有意见?”百里神乐淡淡的问了一句。
“属下不敢。”纪寒赶紧脚底抹油。
绿珠一边替华韶擦掉额上的冷汗,一边落泪道:“小公子本来就误解了宫主,这样一来,只怕要与宫主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百里神乐伸手轻轻抹平华韶眉心的褶痕,“他早已与我势不两立,我猜,他心里一定在时时刻刻的想着如何杀死我。”
绿珠动作一顿,良久,她鼓起勇气道:“宫主既然如此喜欢小公子,何不试着换一种方式与他相处?”
百里神乐不解的看着他。
绿珠续道:“宫主久居高位,又醒来不久,必定已经习惯了别人毕恭毕敬的态度,却忘了世人的相处基于平等之上,更何况是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平等……”百里神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是奴婢逾越了,请宫主恕罪。”绿珠吓得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动作。
良久的沉默。
“罢了。”久到绿珠以为百里神乐会罚她跪死在这里,百里神乐忽然出声了,他低低叹了一声,“本座为今天的一切付出了多少代价你是知道的,没有人能妄图从本座这里得到平等。”
作者有话要说:
☆、12
凝香膏之所以被称为凝香膏是因为它独特的香气。拨开瓶塞,满室生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扶摇宫内的凝香膏统共不过四瓶,抹在华韶背上的足足用了两瓶。
百里神乐的手法很轻柔,几乎感觉不到力度,药膏被一层层涂抹,融进伤口里,许是疼痛得到了缓解,少年在睡梦中不自觉的发出一声轻叹。
百里神乐低低的笑了,掰过他的脸,轻轻摩挲着他的唇,叹道:“如此漂亮的嘴唇被咬的血肉模糊真不好看,阿韶啊阿韶,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好好听话?你若好好听我的话,我也就没了那么多理由去欺负你。”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因为忍痛而被咬得破碎的唇上,少年下意识的张开嘴,舌头一卷,在百里神乐的指尖滑过。
百里神乐顿时呆了,沉默了片刻,捧起少年的脸,爱若珍宝的吻了起来。
…
百里山庄。
窗外月光如雪,室内烛光摇曳。百里无伤皱着眉头,负手立于窗前,扬声问道:“此事当真?”
“绝不会出错。”身后的少年挺直着背影,面无表情的答道。
百里无伤低低的叹了起来:“我以为华韶在他心中终归是不一样的,我果然是低估了那人的手段,呵,果然不愧是百里家的子孙。他那样的人啊……漱玉,记住,此事不可让雪歌知晓。”
“属下遵命。”唤作漱玉的少年转身往外走。
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漱玉站在回廊上,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院中的花影。就在他离开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花影中钻出,眼含媚色,颜如春花,脸色却不怎么好。
“漱玉他发现我了?”少年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离开。
翌日清晨,翠浓敲开南雪歌的房门,看着那道如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翠浓抿抿唇,递出手中的托盘,有些不服气的道:“这是庄主吩咐下来给你补身子用的。”
南雪歌皱皱眉头:“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补。”
“这话你得自己跟庄主讲,我们做下人的可做不了主。”翠浓将托盘塞入南雪歌手中,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转头问道:“南公子,听说你在江湖上的名号是雪衣剑客?”
南雪歌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翠浓顿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有一个师弟叫做华韶,在武林大会上被扶摇宫的人掳走了是不是?”
南雪歌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扶摇宫最近出了一件大事,扶摇宫主百里神乐将自己最宠幸的男宠赐给了最得力的手下,结果那男宠却错手杀了手下,被废去了一身武功不说,还活活承受了一场鞭笞之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挺得住,听他们说那男宠的名字好像就叫做华韶。唉,庄主脾气虽然不好,却不似百里神乐那般残酷,真是的,我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南公子,这事你可千万别跟其他人说是我说的。”
南雪歌敛起所有情绪,微微垂下睫羽,颔首:“你放心,在下并非多嘴的人。”
翠浓离开后,南雪歌一掌狠狠落在门扉上,顿时击下一地碎屑。
“百里神乐,你实在欺人太甚!”想起华韶的处境,再也管不了和百里无伤的约定,提了剑匆匆往外走。刚走至府门时,一道人影从树上落下,飘飘然落在了他的面前。
南雪歌脸上闪过一丝怒色:“让开!”
“南公子有什么事何不先与庄主商议,莽撞行事,对自己并无好处。”沉香不卑不亢的道。
南雪歌紧紧盯着少年清秀的脸庞。百里无伤座下有三名少年,漱玉擅使剑,翠浓擅魅惑,沉香则擅长暗器,而暗器又恰是自己最薄弱的。要想从他手下脱身,只怕要费一番功夫。
南雪歌拔剑出鞘,道了一声“得罪”,便与少年对打起来。
少年倒是没有使用暗器,身上受了不少伤,却是一步都不肯退让。南雪歌动作渐渐迟疑,他并不想伤了百里山庄中的人。就在这时,耳边陡然响起一声厉喝:“住手!”
南雪歌下意识的撤了力道,沉香趁机将他的剑击落。
“参见庄主。”沉香单膝跪地。
百里无伤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南雪歌。男子的头发因为打斗而略显凌乱,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液,眼中似有怒色,却在拼命的隐忍。
“怎么了?”百里无伤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竟有些柔软起来。
“华韶出事了。”
百里无伤的眼中划过凌厉的光芒,转眼看向沉香,过了一会儿,才慢声道:“你先起来,去把伤势处理一下。”
“是。”沉香起身离开。
南雪歌则紧紧盯着百里无伤,问道:“你为什么派人监视我?”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你若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将人撤了。”
南雪歌默默捡起地上的剑:“抱歉,华韶的事我不能再等了,先告辞。”
转身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握住,耳边是百里无伤的浅叹声:“我陪你去。”
…
“小师弟,大家都去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练剑?”
“师父昨天教的那一招我还没学会,我想先练一会儿。”
漫山遍野都是碧绿的草地,草地间缀着零星的花朵,小小少年固执的摆出一个姿势。
“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我们可不像他,人家将来是做旷世奇侠的人。”其中一人调笑道。
他资质不好,别人只需一天就能练好的剑招,他要花上三天时间。他虽然笨,却比别人勤快。他自小的梦想便是做一个人人敬仰的大侠。
勤能补拙,纵然他资质再不好,经过这十多年来的努力,武功学的倒也有模有样。师父曾经说过,依他这样的刻苦努力,将来只需到江湖上打磨打磨,做一名人人敬仰的大侠还是指日可待的。
他懵懵懂懂的闯入了江湖中,却从来不知道人心竟如此险恶。百里神乐就是一个恶魔,一点点的撕碎他所有的希望,将他逼入绝望的深渊。
华韶眼神空茫的望着一只飞蛾落在床头。他就像这只飞蛾,徒劳的扇着残缺的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命运的阴影。
他在心底坚持了十几年的信念,就这样被命运一点点侵蚀。他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清风剑派的师长们?他还有什么资格苟活在这个世上?他这样肮脏,他这样毫无尊严的被人予取予夺……
百里神乐!少年闭起眼睛,拳头渐渐握紧,一滴泪珠迅速的从眼角滑落,很快就消失了痕迹。
也许他还有最后一点坚持,是百里神乐如何也剥夺不了的。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百里神乐,我不会让你得意的,我不会让你得意的……”少年重复着这一句,不顾脚上的伤,拖着重伤的身躯,恍恍惚惚的往外走。
偌大的一座寝殿竟无人看守,殿门被推开,月光如雪般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仰起头,看着皓月当空,眼睛微微的眯起。
殿前是一汪池水,水面反射着月光,波光粼粼,刺痛了他的眼睛。
华韶恍恍惚惚的朝池水走近,费力的蹲下身体,用手拨了拨水面。池水清凉,干净剔透,他将脚伸进水中,冰凉的感觉瞬间就沿着脚底蔓延到全身。
华韶朝着池中心走去,慢慢沉下身体,直到水面淹没头顶。他闭着眼睛,在水底慢慢躺倒,满脸解脱的表情。
水这样干净,一定可以洗净他身上的所有污秽。他还是干净的,他还是当初那个干干净净的华韶。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相涌入他的口鼻中。这样透骨的清凉。
百里神乐,也许你可以掌控我的一切,但有一样你永远也掌控不了。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今夜由纪寒巡逻,他只不过出去如厕一趟,回来时却见殿门大开,而本该躺在床上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他心知不好,刚要召集人手寻找,却猛然瞥见殿前池中浮起一样不明物体。
只看了一眼,他便变了脸色,当下足尖轻点,将水中的人捞了出来。
或许是施救得当,或许是命不该绝,华韶没有死。
他张大双眼,精神恍惚的盯着替他诊脉的卓文渊。他想起沉水的瞬间,那一刻他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可惜,这是上天和他开的一场天大的玩笑。
他勾起嘴角,漫不经心的笑着。既然如此,他便活下来,他要亲眼看着这个残酷的世界还要怎样折磨他!
寝殿的门猛然被一道掌力击成碎屑,百里神乐整个人几乎是裹挟着风雪来到他面前的。
冰姿雪颜,比冰雪更冷的是他深色的眼眸。
华韶看着他,淡淡的笑了起来。
百里神乐扬起一掌,他的脸颊瞬间便印下了他的指印。华韶转回被他打偏的头,睁着漆黑透亮的眼睛看着他。百里神乐怒气腾腾的再扬起一掌,这是他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宫主,不可!”一旁的卓文渊急急劝道:“小公子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宫主的掌力。”
百里神乐怒极反笑,一把拽起华韶的衣襟,眼神如霜雪般冰冷的直望进他的眼中:“你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