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禁,她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尤其是看见他,每见一面,心就越疼一分,倒不如索性今日做个了断。
韦蕴不细思量,翻身跪在床边,一直跪行到太后面前,泪流满面的说道:“臣女韦氏,何德何能,蒙太后恩典入宫侍主。本应竭尽所能,小心伺候。可惜臣女福薄命浅,辜负皇恩,虽沐圣泽,结有珠胎,怎奈命中无福,痛失皇子。臣女自知皇恩浩荡,愿请命归家,祈福于天,请太后恩准。”
玺正不等太后回答,紧蹙着眉头,咬牙切齿道:“你休想归家!”
太后看看玺正,又看看跪在脚边泪水涟涟的韦蕴,这孩子性子太烈,皇上纵有千般不对,也不能说出归家的话,单看玺正的表情就知道已经是盛怒。
“想偶尔出宫散散心,告诉我就行。归家的话,不准再说了。什么福薄命浅的话以后更不许说。哀太子要是还活着,也三十有六。我可曾为此要归家?真要是归了家,今儿也就不在这儿,□□们这份心了。别说傻话了,快去床上躺着。”
侍书连忙上前扶起韦蕴。
太后顿了顿,对玺正说道:“这屋子好是好,就是庭院太局促了些,不如让惠妃暂时搬到别院,先住一段时间,皇上看可好?”
玺正想,这样也好,总比一屋子回忆强,“母后说的极是。那就让惠妃自己挑一处住所。”
韦蕴并不接腔,跪在太后脚边,自顾自道,“方才臣女鲁莽了。还望太后见谅。臣女愿随太后前往南山行宫,吃斋念佛,伺候太后,聆听教诲。”
太后心里明白,韦蕴这是有意躲着玺正。也好,两个人避而不见,她也冷静的想想。没准就去了心病。太后看看玺正,玺正眉头紧皱,一言不发,闭了闭眼睛,算是默许。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你去散散心。静养静养身子。”
当天夜里,韦蕴就搬到了熏风殿前殿居住,不过半个月,便收拾了行李同太后一起前往南山行宫——翠微宫。
韦蕴白天陪太后研读佛法,夜里则倚在桐影书斋的月洞窗边仰望星辰。那天站在山顶,遥望龙首原上的宫室,虽看不真切,可心里依旧有惦念。
自己终究还是恋着这滚滚红尘,无法像罔极庵中的师傅们一般心无杂念一心向佛。
是什么在牵动着她的心?是皇妃的荣耀,是家族的依仗,还是有一天成为皇后的野心?细细想来,都不是。是长安城里温暖的人间烟火,是韦、林府中的脉脉亲情,还有一个叫玺正的男人的宠爱。
她恨他,却总会想起他曾经紧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不辜负韦家。也是他,无情而冷酷的踹掉她的孩子,连同她的希望和爱慕一起抛却。
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玺正时常派麟德殿的小太监从长安宫中来翠微宫请安,必定是先见过太后,然后单独往桐影书斋给惠妃请安。小太监每次来请安,也不按章程问话,见着韦蕴的面就请个万福退了出去。其间还将含光门外姜老爷子的小镜糕带上山来,专程交给韦蕴。玺正的这份心意,韦蕴如何不知,可她生生的受着,连一句问询皇上的话也没有。
眼看着窗外桐叶转了色,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太后回宫的日子也近了,韦蕴还是没有想好该如何再次面对玺正。
窗外桐树下,常来请安的麟德殿小太监正弓着腰身,他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玉立在树下,夏末的阳光映在他脸上,有着她记忆深处的热度,那双眸子曾经在洛阳也是时常这样望向自己。
韦蕴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岳清远心内一紧,脸上的微笑再也挤不出来。
“臣岳清远给惠妃娘娘请安!”
岳清远恭恭敬敬的行礼。韦蕴忍不住亲自迈出门槛,迎接岳清远的到来,根本不在乎麟德殿的小太监正在岳清远身边站着。
“岳大人免礼!”
岳清远身边麟德殿的小太监,躬身请安道,“奴才给惠妃娘娘请安!奴才得了皇上的旨意,还得往余昭容处所请安,奴才先退下。”
韦蕴谢他有眼色,让侍书破例打了赏。小太监难得看见惠妃好脸色,得了赏,乐乐呵呵的往余嫣的处所去了。
韦蕴立在门边,努力清清嗓子,“岳大人,请!”
岳清远微微弯着腰,随韦蕴进了桐影书斋。韦蕴坐在上位,岳清远则坐在三、四步远的矮墩上。
知了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传进屋里更显得室内安静的让人无所适从,绝没有刚才相见时那一瞬间的热烈与亲密。
韦蕴看着岳清远低垂的眉峰,先开了口,“岳大人,近来可好?”
“蒙娘娘惦念,微臣诸事平顺。”
“今年夏天雨水多过往年,大人手掌的湿疹可有加重?”
岳清远听此,猛然间抬起头,看着韦蕴,那是他熟悉的表情,心里忽然一阵感动,“开春就吃了祛湿的医方,竟比往岁还要好些!”
“右手腕的刺痛近年好些了吗?”
韦蕴看上去气定神闲的接着问道,岳清远却听着动容。
“动笔少了,刺痛也跟着好多了。”
“不常写诗了?”韦蕴的声音里夹着明显的惋惜。
岳清远笑着摇摇头,眼底里是韦蕴才能读懂的话语。
诗书作于知音听,没有了知音,还写什么诗词?
“前些日子,让岳大人费心了!”
韦蕴脸上强挤出的笑容,看进岳清远眼里。韦蕴并不知道,那封写给岳清远的书信,根本还在玺正手里。岳清远想起玺正同他之间的谈话,绝不敢告诉韦蕴那封信的去向,只能含含糊糊的回答。
“娘娘嘱咐的事,微臣定当尽力。”
韦蕴嘴角含笑,这句话,岳清远不说,她也是知道的。
“岳大人在御前当差,过几年也许就按例外放做了太守。何不趁这在长安的日子,结门好亲事,成家立业。”最想说的话,越是推心置腹的亲切,越是锥心刺骨的难受。
岳清远没想到韦蕴会突然说这些,神情一愣,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韦蕴。双目交汇之时,那眼里的千言万语,悉数落入岳清远眼中,心也忍不住为她一紧。
“谢谢娘娘惦念,微臣已经在家乡订了亲事。”
“不知是谁家的名媛如此有幸,能作配岳大人?”
岳清远语塞,这是他搪塞韦蕴的话。韦蕴离开洛阳前往长安的这几年,他若是有了婚约,肯定早就聘娶,哪里会等到如今?
“寒门女子,不足以让娘娘惦记。”
韦蕴嘴角轻轻一笑,清远这番心思,她懂!她想他安稳幸福的心思,他懂么?他这么说,她也就这么信吧!
“岳大人,你是我的开蒙师傅,无论什么话,都但说无妨。”岳清远能上行宫来看她,而且还能和她叙旧,没有玺正的首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与岳清远之间互相刻意保持的距离,故意回避的关系,岳清远绝对不会找借口来探望她,他能来,完全是玺正的授意。
“娘娘,人生好比这翠微山上的溪水,只有向前,绝无回头。”
韦蕴听罢,抬眼看着岳清远,眼眸中不觉流露出一种委屈,那委屈转瞬即逝,但岳清远还是看在眼里。这个中滋味,他能明白。
韦蕴轻叹,“这些日子,我也时常在想,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在此修行。可是,不瞒你说,我心中还是有些眷恋。”
韦蕴不觉,对岳清远改了称呼,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些促膝长谈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再不是讨论课业,而是改成了人生一个更难的难题。
“有眷恋是好事情,这点眷恋就足够了。微臣在旁看着,觉得还是有情义的,娘娘也是重情义的人,还是想想将来,胜过揪住过往。”
“有情义吗?你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吧!”韦蕴看着岳清远,隐隐带着伤心。
“娘娘不向前看,就只能是自苦!”
“我心里难受,清远,我心里难受!”
门边立着的随侍太监,听到惠妃娘娘的这句话,也暗自惊心。方才娘娘口中,脱口而出的分明是岳大人的名讳。
“娘娘!”岳清远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斥责,若是多舌的太监提起韦蕴方才对他名讳如此亲密的称呼,传入玺正耳朵里,他与她全都要坏事。玺正能让他来看她,就说明心里对韦蕴还是有几分在乎的。他要劝她好好把握住这一时的内疚和在乎,好好地重新开始,不为别人,只为她自己。
“微臣听到了一些传闻,知道娘娘痛失皇嗣。娘娘五内俱焚是自然,也是小皇子没有和娘娘做母子的福分。如今,娘娘在南山将养好了身子,皇嗣的缘分自然还会回来。”
“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个心坎,得自己才能走通。”
“何苦呢?这情分连微臣都看在眼里,娘娘有为何视而不见呢!这般自苦,多少人会为之心伤!”岳清远没有说,但心伤的人岂止是玺正,还有看着韦蕴心疼的他。
“自苦,也是一种修炼。也许哪天想通了,也就全好了!”
“若是想不通,难道一直住在翠微宫吗”
韦蕴苦笑,“太后回銮,惠妃自然是要跟着一起回去的。”
这话说的无奈,听的岳清远心中隐痛。
他慧黠的蕴儿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只有此刻桐影书斋里坐着的心灰意懒的韦惠妃。
山间的流水声在夜晚听得分外清晰,韦蕴的心思也跟着一深一浅的流淌。睡不着觉,细细回忆着岳清远的每一句话。清远说得对,玺正对她是有情义的,这样下去难道真成了自苦?她总是面对将来,不为了自己,也要想想林家和韦家,想想那些投身在林家和韦家门下的亲朋。怎么可以如此逃避呢!自己从来就没有任性的资本和权力!
岳清远回宫没两天,就有内府官员一连几日进山,请太后回宫过中秋节,比往年太后避暑礼佛的时间足足短了一个月,翠微宫上下又忙碌起来准备回宫。
车声隆隆,皇家车辇浩浩荡荡的从南山返回长安城,在夏末的关中平原上扬起黄土。当那座庞大雄伟的城渐渐映入眼帘的时候,多年来她心中皇权的威严突然由模糊转为清晰。这一切都属于玺正,包括她自己,既然逃脱不开,又何必无谓挣扎。看见玺正长身玉立在宫门外接驾,人那么多,连看她一眼的机会也没有,更别提说上一句话。忍不住望向他,几个月未见的他,韦蕴心中涌起的不是恨,竟是隔世般的思念。
韦蕴没有搬回清思殿,而是住进了熏风殿。在御园僻静的角落里从新开始。南山钟秀的山水治愈了她忧郁的心情,整个人一扫出宫时的阴郁,浑身上下散发着疏朗风骨。
宁儿带着佑楠来看她。楠儿小手扯着韦蕴的袖口叫着‘娘娘’,韦蕴顺手将颈间的白玉链子摘了下来,挂在佑楠脖上。她从心底疼爱这个孩子,她曾跪在麟德殿后殿,恳请玺正允许他的出生,也真正开始了她与玺正之间的纠葛。
佑楠抓着白玉链子直笑,宁儿说道:“韦姐姐,别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呀!”
韦蕴伸出手抱起佑楠,亲亲他的小脸,笑道:“谁让这孩子这么投我的缘。赶明我还要给他好东西呢!这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常说向前看,对于那些男人,还会遇到更好的。可是,回头想想,还是纯粹的感情最让人感动。
☆、割舍
太后离宫近三个月才回宫,玺正自然要安排后宫宴饮庆祝。等太后在长庆殿安顿好,玺正选了月圆的好日子,领着阖宫内眷给太后助乐。
筵席开在御园水岸边的含烟堂,一应人等都按照品轶左右站开,恭候圣驾。其间有位姑娘出众显眼,一身水绿衣裙、低挽髻发、贴鬓簪花,眉心点着浓得化不开的桃花钿。玺正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故意低头一笑,眼角却向上妩媚的瞟了玺正一眼。
杜妍近身走在玺正身后,不动声色的将脸别开,装作没看见。韦蕴虽然也将头低下,可是心中却瞬时翻江倒海。只有年轻气盛的宁儿,跟在韦蕴身后,忍不住上下打量她。
玺正笑眼里含着赞赏,问道:“朕这记性!你是……”
那绿衣少女将小嘴一噘,带着三分娇嗔道:“奴婢是前不久给皇上跳过‘霸柳青青’的李月湖。”
“月湖。”玺正在脑子里细细思索,近来宠幸的宫人太多,对她还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月湖,好名字。”
崔忠近前在玺正耳边低声说道:“皇上,李宝林是年初进的宫,给皇上侍过寝。”
玺正转过头低声笑道:“朕就说看着她有几分面熟,就是想不起在那见过。给朕留意着她。”说罢笑着往前走。
借着含烟堂前一片荷塘赏月饮酒,绕塘的回廊里,几十名身穿藕色纱绸的女乐斜座成行,一时丝竹交响,清音悦耳,远远的从廊子飘到堂里,如梦似幻。太后坐在含烟堂正中御制的水晶榻上,冲着余嫣笑道:“知道你会吟诗,今天当着她们的面,也吟首诗助助兴。”
余嫣轻轻起身,微微点头,将目光望向那一片荷塘,神采飘逸超脱,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声音舒缓,轻道:“月上中天正寂寥,潋滟池水影芙蓉。何处桂子暗香动,丝竹清音在帝乡。”
玺正端起六瓣水晶觞,对余嫣笑道:“昭容乃后宫第一女翰林也,一点也不比翰林院里的翰林差。”余嫣浅笑,并不接腔,只是向太后谢了恩,便落了座。
玺正脸上讪讪,太后笑道,“咱们余昭容不稀罕皇上封翰林,皇上若是有心赏赐,送两方好砚台,比什么都强!”
玺正缓了缓神色,赔笑道,“母后说的极是,明儿就挑两方砚台赏赐余昭容。”
觥筹交错间,忽然看见荷塘正中有位身着葱白色纱衫的女子翩翩起舞。轻盈的身段在荷花间飘动,月光照耀着她细致的脸庞,有种惊世的美貌,恍若仙子下凡,借着廊上飘来的丝竹声,真让人有种身处梦境的幻觉。
众人吃惊的望向她,宁儿先失声喊了出来,“是李月湖!”
不是李月湖又是谁?
她买通了划船的小太监,在荷塘中央用船搭成了一个小舞台。她趁着余昭容吟诗的功夫,从含烟堂下溜了出来,在这小船上出其不意舞邀君王。
玺正果真呆了。后宫佳丽无数,却没有一位这样大胆邀宠。她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视觉刺激,撩拨着他的神经。一时间,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眼里只有李月湖,那水中央的翩翩佳人。
看着玺正一时愣神失态,韦蕴忍不住从嗓子眼里冷笑。这就是她眷恋的长安城中的他,这就是清远口中所谓的“情意”。韦蕴忍不住起身悄悄退席。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她所有的教养还是没能抵的住心中的酸涩和幽怨。
“韦妹妹哪里不舒服吗?”杜妍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韦蕴努力地挤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