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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允闻言,便觉他的病当真苦恼,便道:“你的病……”一时又说不下去。
梅翎笑笑,说:“惯也就好了,我的病最受不住的就是阴寒,故而寒气上来,我便要咳的。”说着,似乎又要咳了出来,忙用手中的帕子掩住了口,闷哼了几声,把额头皱得紧紧的,没有咳出。
“果真,不能拔除?”
“打小就有了,抓了多少方子,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我也早就认了。”
莫允听他这般言辞,不禁大大地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自从母亲死后,自己抑郁成疾,父亲广寻名医,开方抓药,吃了无数,终究没有效果,后来孙叔叔教自己读书认字,行为道理,这才渐渐明晰人事,通达言语。如此想着,好感倍增,隔阂渐去,心门渐开,莫允言道:“梅大哥,何须认命?王爷,王爷他定会寻到办法,帮你解除病痛的。”
梅翎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我娘亲是王爷的乳娘,王爷为了报答喂育之恩,收留我在园里,不愁吃用,还有丫鬟服侍,我已是大大地感激,大大地知足,至于病症,正如我昨日所言,确实不能再叫王爷费神了。”
正说着,云婼来了,见莫允在此,便道:“莫公子也在?”
莫允应了。
“我家公子叫我把这个月的药材和月银拿给公子,我给了康欣。今个入夏,我家公子问公子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你家公子一日来瞧我两回。”
“嗯,你跟莫公子说话吧,我去了。”云婼说着,转身离开了。
莫允和梅翎说话,梅翎不愿再谈病症,便绕开题来,同莫允说些诗词,莫允进而话多,甚是投机,莫允道:“梅公子,你觉得这一首卜算子,如何?”问着,便将醒后所看到的孟玉轩所填之作吟了出来。
梅翎细细听过,思忖片刻,说道:“正如诸多相思之词,这首词在写法,意象等方面却也并无什么新意和特别,只是美在淡字平句之间,尽是浓情与真意,情意是可贵的,故而这首词却也称得上是佳作了。莫非,正是公子所作?”
莫允笑着摇了摇头。
☆、第6章 竹心梅意含羞情 (3672字)
莫允同梅翎惺惺相惜,相谈甚欢,直至梅翎该吃药时,方才离去。已近黄昏,从唤日轩出来,莫允便看到有老妈子在整理花草,有小厮在打扫院落,有时而走过的丫鬟,心情甚佳,不禁驻步观赏这里的人,这里的事,这里的物,忽然看到右前方有一座假山,山后远一点的露出一个楼阁,莫允好奇,便问身后的苏姵:“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二公子所住的听风楼。”
孟玉爽的住所?莫允有些忌惮,忙回身向盼月楼走去,脚步也不禁快了几分。刚刚回到楼前,想要推门而入,却忽听楼内有人言语。“你说新来的莫允公子,昨晚陪咱们王爷聊到了四更天?”
莫允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听到“王爷”二字,不禁收回手来,不再推门,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们说些什么。
“是啊!虽说咱们王爷对谁都有心,可是我瞧得明白,他对这位莫公子也用心过了一些。叫他住在盼月楼,吩咐咱们好生照管也就罢了,昨还亲自喂他醒酒汤。三公子去年病了,王爷也不曾亲自喂药。今儿走之前,还特意吩咐我,说我针线最巧,公子新来,八成没什么新衣新鞋,入夏了,让我赶制几件衣服给他。”这个声音十分甜润,莫允听了,便知道说话的正是夏凝香。
“果真不知,这公子是什么来历?怎叫王爷这般关怀?”那人听了,好奇地问。
苏姵听到两个丫鬟在谈论主子的是非,本想进去拦阻,怎奈莫允挡在门前,自己在他身后不好硬入,此刻听到这般言辞,顿觉大大的不妥,便高声唤了一声:“公子,进去吧!”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忙住了口,不再说了。莫允心中十分羞愧尴尬,并不责怨旁人说道,只是内愧自己言行,是否得当,是否有失,一面想着,一面推门进来了,进屋之后,只是沉沉地低着头,像是错做事一般,直直地上了楼去。同夏凝香说话的,是孟玉琦房中的慧儿,两人知道,刚才的言辞定是被莫允听了去,当即又悔又恨,避在一侧,同样低头不语。
苏姵见莫允上楼,便沉下脸来,望着她们半晌,轻声说道:“莫公子是新来的,你们可不是,怎还不知,在背后谈论主子的是非,是天大的罪过!”
“我们也没想,他会此时回来!”夏凝香小声嘟囔道。
“这话倒好笑!这已经是他的地了,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还要跟你请示不成?”苏姵被气笑了,说道。
“凝香姐姐说莫公子跟我们公子一般年纪,所以去问我要我们公子的鞋样,说是给他缝制两双新鞋,偏巧当时我忘了放哪,没能找到,这会子找到了,便拿了过来,见你们都不在,这才跟凝香姐姐聊了起来。姵姐姐,你可得帮我们跟公子说清,别叫他误解了咱们。”慧儿解释道,她牙尖齿快,说话倒也干脆。
“你们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叫旁人听了去,起还得了?若是再被王爷知道,王爷再是好心,也定饶不得你们。”
“姐姐,我们不敢了,再不敢了!”夏凝香害怕,忙求道。
“好姐姐,你可千万帮着咱们。若是公子生气,你便多多帮我们求情。”慧儿听苏姵这样讲,便也明白这事可大可小,也忙求道。
两人复求再三,苏姵想了片刻,叹一口气,说:“罢了,还要先看公子的意思。慧儿,只怕三公子回来了,你先过去伺候吧!凝香,吩咐厨房摆饭。”
两人应着,各自去了。苏姵缓缓,转身上楼,见到莫允独坐床沿,神色黯黯的,以为他在生气,便走了过来,笑道:“公子,洗洗手,摆饭吧?”
莫允仍为刚刚两人的话而觉羞愧,所以不敢去瞧苏姵,唯恐她也质疑自己,故而撇过脸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做了。”苏姵见他这般,不知他的心思,便又小心试探,说道。
莫允哪里知道吃些什么,只道:“你们去瞧着弄,姐姐们吃什么,我便也吃什么就好。”
苏姵听了这话,再细瞧莫允的姿态,便认定他是在生闷气,复而劝求:“丫鬟们不懂事,只怕恼了公子,但求公子大量,千万别同下人多做见识,该打该骂,您都使得。”
莫允知道她是说刚刚之事,但是她这般言语态度却叫他有些莫名,他忙摇头,说:“不敢不敢。”
苏姵见他有些惶恐之意,为难之情,心中豁然明了:他本是个腼腆之人,初到西苑,定然觉得自己不是个正经的主子,故而处处小心,时时谨慎,丫鬟有些不周或者逾矩之事,他也就不好说些什么,只当做没有也就是了。这样想着,心下便宽,口中却道:“公子,你是王爷请进来的,虽无亲故,可咱们依旧得拿主仆之礼相待,要不,只怕坏了王爷的心意。丫鬟们有不到或者不好的地方,您骂也骂得,罚也罚的,若是由惯了咱们,这园子里的规矩也就乱了。”
莫允知她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
这时,花弄影端来水,要伺候莫允洗手,苏姵接过,说:“我来吧!”便又叫花弄影下去了。苏姵服侍莫允洗罢了,便请他入桌,摆了饭。三菜一汤,同样可口,莫允吃过,便回到书桌旁,翻看书册。
夏凝香过来掌灯,有心瞧看莫允的态度,一面点着房里的蜡烛,一面开了口:“公子,您喜什么颜色?”
莫允“啊”了一声,没有听清,偷偷看向她。
“给公子添置两件衣服,不知公子喜好什么颜色的丝缎,我好去库房领了,赶紧缝制。”
“不必缝制了,我带了几件衣服,昨个宋,宋公子还送了一套,不劳烦姐姐了。”
“咱们便是伺候公子的,又哪里能说劳烦?王爷亲自吩咐的,我若不做,只怕违了王爷的令。公子只管说罢!”夏凝香端上茶来,说。
“那——姐姐看着弄就好。”
“咱们王爷喜欢青色和朱色,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莫允想也不想,便道:“甚好。”
翻看了一会《史记》,孟玉琦便来了,手中还卷着一张白纸,见到莫允,便道:“你搬到盼月楼果真好的很,离我不过几步。”
莫允起身相迎,说:“三公子。”
“你怎叫我三公子?这是给那些人叫的,你只叫我玉琦,岂不合理?”孟玉琦说着,携他坐了。
莫允点点头。
“刚刚表哥考我学问,考罢了,便给我留了一对,我苦思冥想,也不能工整,忽然想起,你也是十分文慧的,便过来请你瞧瞧。”孟玉琦说着,将手中的纸卷在桌上铺了开来。
莫允低头,见上面用隽秀的字体写着:空心竹,竹心空,竹心空有节。见到反复出现的“竹”字,莫允忽然就想到了昨日的梦境,一株俊竹被一个老和尚砍伐而去,想到竹,便又想起那梅花,那香芷草,那椿树,那兰花,那杏花,那梨花,最后是那株含羞草。
孟玉琦见他低头沉思不语,只当他是在想如何对句,便不敢打扰,只静静地喝茶,良久,仍不见莫允回神,有些奇怪,便轻轻摇了莫允一下,问:“你可有了?”
莫允身子一晃,方才魂归,看到桌上的对子,便知自己又想远了,忽然灵心一闪,便有了下句,提起笔来,不敢同宋吟笙的字并在一起,便重新拾来一张白纸,沾墨写到:含羞草,草含羞,草羞含无意。
孟玉琦开了,十分惊喜,赞不绝口:“实在是妙,对的好,好的很呢!”
莫允笑笑,说:“哪里?”
孟玉琦欢喜片刻,从衣袖之中复又取出一张纸来,一面打开,一面说着:“这是我刚刚到梅大哥那,求的对子,也是十分工整。你瞧一瞧。”
莫允听说是梅翎对的,也十分感兴趣,便接了过来,读道:“红顶鹤,鹤红顶,鹤顶红无情。”念道“鹤顶红无情”之时,心中微微抽搐:对对子也是有心的,他说鹤顶红无情,难道是存了死的心念?
“我要把这两副对子,拿给表哥,叫他比对比对去!”说着,孟玉琦起身去了。
莫允只管想着梅翎欲死之事,心中急痛,也不知道孟玉琦是如何去的,故而也并无相送。
孟玉琦欢欢乐乐地来到听风楼,见宋吟笙正在拓帖,便笑道:“表哥,我可回来了!”
“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宋吟笙见到他,笑问。
“那是自然。”孟玉琦颇为得意,拿过他手中的笔,看到桌上有一张白纸,便将梅翎和莫允所对出的句子自行写了出来,写罢了,便煞有介事地瞧着宋吟笙。
宋吟笙瞥他一眼,见他这般期待,便已猜到一二,缓缓接过,看到纸上的下联,不禁也入了沉思。
孟玉琦见他有些出神,便问:“表哥,怎样?”
宋吟笙放下,问:“梅翎对的?”
孟玉琦吐吐舌头,笑了,说:“只对了一半。”
宋吟笙点点头,说:“那另一半呢?”
“是莫允对的。”
“嗯,”宋吟笙点点头,心想,这对子对得是极妙的,只是玉琦此时正是修身修性之时,定要导其向上,引其正途,万万不能沾惹了这两个人的情绪,于是,他道,“两人所对,工整上是不错的,只是意象上,略微差了,我以空心竹节为上联,喻得是君子之道,可再看下联,一个是悲而无情,一个是羞而无意,倒是应征他们的性子。你的呢?”
“我的?”孟玉琦一愣,忙道,“我听表哥所言,却是顿开茅塞,便觉自己所想出的对子更是大大的欠缺妥当,便不好再拿了出来,我这就回房参想。表哥,你早些歇着吧!”孟玉琦说罢,转身去了。
宋吟笙见他去了,又拿起对子,细细品看起来。
☆、第7章 孟玉爽闹踏雪轩 (3760字)
又一日,宋吟笙吃过早饭,管家柴二过来了,禀告说:“公子,前儿被王爷赶出去的那两个戏子,今儿早,二公子又接回了引水轩。”
宋吟笙听到,虽有些气恼,终究无奈,转而又想到孟玉轩嘱托吩咐的话,略略,说:“你去告诉他,就说园子里有多少人,每月里收多少,放多少,吃多少,喝多少,领多少,都是有数的:王爷是不必算的了;他和三公子是一样的,月银是三十两,吃的喝的是三十两,穿的用的是十五两;大小姐和二小姐是一样的,月银是二十五两,吃的喝的是二十两,穿的用的是十五两;我和梅公子是一样的,月银是十两,吃的喝的是二十五两,穿的用的是十两。刚刚新来的莫公子,又同我们是一样的,这便从每月收的租金和俸银里又拿了一份去,已然是入不敷出了,他若不信,不妨把账本给他拿了去,叫他瞧一瞧!他要领人进来,除非王爷吩咐,否则,不但月银是没有的,就连吃喝穿用也是没有的。厨房不备他们的饭食,茶水也不给他们喝,就连夜里点灯,想领些油火蜡烛也是休想。”
柴二见宋吟笙这般,忙应着下去了。
宋吟笙知道,柴二此话一说,孟玉爽定然过来自己这踏雪轩,于是,便将账本翻了出来,坐在桌前等他。果然,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孟玉爽风风火火地来了,劈头就道:“我竟不知,这西苑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
宋吟笙看着他,道:“你也不用羞恼,我也不是硬叫你赶了那两人出去。只是,那两人的用度,一律不能搁在账里。”
“为何不能?”孟玉爽怒问。
宋吟笙反问:“柴管家把帐给你算清了?”
孟玉爽一愣,想起刚刚柴二说的一翻账目,便觉头大,并未细听其中道理,并不明晰。
宋吟笙见他不说话,便又道:“我瞅你定然是不清楚的。”说着,宋吟笙拿出账册,翻了开来,接着道,“这几年来,你吃好喝好用好穿好,早在厨房和库房上大大的亏空,幸而玉芷用她的月银和省下来的用度帮你填了一些,否则,这账面上孟玉爽三个字,早已圈了几十个朱字。如今,你还要领两个不相干的人进来,你倒看看,哪里还能挤出银子?”说罢,宋吟笙将账本在他面前一滩。
孟玉爽冷笑一声,并不去瞧,只道:“哼,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