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听到呼声,立即带着几十名士兵匆匆赶到军营门口,果然见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正骑着快马向远处飞奔。
“放箭!”魏征大声命令道。
“嗖嗖——”冷箭从军营密密麻麻地射出去,那人拔出长剑拼命抵挡,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漆黑的夜里他无法看清射过来的每一枚箭。“啊——”他惨呼一声,翻身倒地,随即被箭雨射成了刺猬。
平阳张大嘴巴,脚步停了停,胸膛明显地上下起伏,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到倒地而亡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平阳缓缓走过去,看着趴在地上的尸身,鲜血被雨水冲刷,浸透了衣衫,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长长叹一声气。这叹息里有怜惜,有不忍,有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面前的这个人,曾给她太多的伤害,太多的回忆……
在法场之上,她见到他时痛彻心扉,生不如死;在苇泽城外,她与他的不期而遇令她寒意彻骨,心如死灰;在玉麟山庄上,他的所作所为让她恨他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现在,他死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有的仅仅是一声叹息。
那是一种难以描绘的情感,五味杂陈,明明该有万千感慨,内心翻江倒海,但此时的她却什么都不愿再想,没有深深的悲痛,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意,内心中萌生一种久违了的释然,或者说是一种……平静。
原来他早已在自己的心中淡去,他的一切一切好像都不能牵动自己的心了……
当你真正放下一段感情时,或许就是这种滋味吧。
平阳凝神良久,下令道:“厚葬了他吧……”
“是。”随行的士兵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拔掉了插在身上的箭。
“他是?”此时魏征赶过来,望着地上的尸体,满脸惊讶。
“他死了……”平阳略一沉吟道。
魏征拨开那尸身挡在的头发,大吃一惊:“冷傲寒?!”
平阳忙凑上前,仔细一瞧,那人肤色偏黑,棱角分明,浓眉长目,嘴角还挂着血迹。他怎么是冷傲寒?
那么宇文成都又在哪儿?!
难道他没死?!
平阳用力拍了拍脑门,随即恍然大悟,高呼着:“不好!中了宇文成都的调虎离山计!他一定还躲在军营之中,等我们将注意力全部转移至替死的冷傲寒时,他再趁机逃脱!快回去加紧搜查!”
众人听令刚要折回,忽然远处马蹄声响,一道闪电划过了漆黑的天幕,平阳借着那一瞬的明亮向远处望去,只见那个黑影骑着大红马朝这边微微一笑,迅速调转马头,向长安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平阳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那双眼睛射出的森寒如冰的目光,却让她十足地肯定,他才是真正的宇文成都!
“快追!”平阳跃上马背,带着一队骑兵匆忙追赶黑影,马蹄踏的泥水四溅,一行人像是黑夜里飞驰的流行急速前进。
“再快些,一定要在他进城之前抓到他!”平阳不住地催马。
“大将军,我们现在要不要回去找柴副将和段副将增援?”火头军喘着粗气问道。
平阳道:“来不及了,下雨天他跑不了多远,只要我们行动快些,他很快就会被擒。”
“大将军——那个黑影好像不见了——”
“嗯?他不是一直就在前面吗?”
“呜——”号角声乍起,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的平地上突然出现大量敌军,视线里旌旗飘扬,无数敌人挥动着大刀冲锋而来……
“中计了!”平阳气得直咬牙,自己一向冷静镇定,为何此次如此马虎大意,居然没看出来这是宇文成都的计策?
层层包围圈越围越紧,平阳挺出长枪,眼里的狂怒像是火焰山喷发一样几乎要将眼前的一切吞没。
“宇文成都,你欺人太甚!我唐军誓死不降!”倔强的叫声回荡在旷野之中,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许国军队被这一喊,居然全都吓得停止了进攻,哪怕只有片刻的安静,孤军奋战的唐军也感受到了将军的强大气魄,不禁为之一振,身体充满了力量。
不出去就是死,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命回去!
“跟我冲出去!”平阳大吼一声,长枪只刺入敌人的胸膛。她每枪刺中敌人要害,被穿破身体的敌人一个个惨呼着倒下,四下飞射的血花染红了平阳的银色铠甲。
鲜血、哀嚎、霹雳、暴雨、擂鼓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味和血的甜味……平阳的脸被染成了大片的红血胭脂,像原始部落的祭祀圣女般英武神勇。
惨烈、悲壮,诠释了战争的残酷。他们像斗兽场里孤独无助的奴隶,四下猛兽凶猛袭来,他们却只能硬着头皮拼出命来浴血奋战。
“你们怕死吗——”平阳高声吼道。
“不怕!”随行的士兵用同样慷慨激昂的话语回答着。
他们的鲜血喷洒在泥水里,他们的风骨却依旧傲然挺立!唐军像是受到了感召,每个人都拿出必死的决心,即使再不能回家,也绝对不能当战场上的逃兵!
平阳还在奋力厮杀,可是她的眼皮却越来越沉,长枪也好像越来越重,真奇怪,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她意志渐渐消沉,视线开始模糊,她好累,真的想合上双眼休息片刻……她的每个关节都隐隐作痛,她的每个手指都渐渐麻木……
不,她不能就此睡去,尤其是在有人为自己浴血奋战的时候!李平阳,打起精神来!她努力咬破了嘴唇,力图让自己保持清醒,看准敌人的攻击方向,予以致命的一击。
“平阳,不要做无谓的反抗……你的十几个兵卒子怎么抵挡得了我两千精兵?再者说,你已中了我的迷药,马上就要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平阳眼前皆是重影,那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宇文成都清俊的身影,油纸青伞下,他在朝着自己微笑,可是笑的那么阴森,让人头皮发麻,后背生凉……
“你……”平阳满头是汗,终于抵抗不住身体的反应,猝然倒地……
第七十六章 太子正妃
黎明时分,天空放晴。
柴绍站在昨晚的战场上,鲜血与雨水溶成的血泊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牺牲的勇士们安静地躺在青青的草地上。
柴绍木然地走着,和下属们辨认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禀告柴副将,这里没有找到李大将军的尸首……”斥候军报告着情况。
“去你娘的尸首!”段志玄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骂骂咧咧地道,“李大将军根本不会死,哪里来的尸首?”
“是是是。”士兵马上纠正道,“李大将军一定福大命大,昨晚突出重围了……”
魏征阴沉着脸道:“昨晚我们赶到此处时,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了……也不知平阳……大将军她现在情况如何……莫不是被宇文成都捉去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柴绍默不作声,像个局外人一样,被地上泛着幽幽光泽的东西所吸引。他蹲下身轻轻拾起,那是一枚莹润通透的翠玉海棠,暗红的血渍将它盛开的花朵染成一片妖娆……
“那是……”柴绍的瞳眸急剧收缩,双手托着玉佩颤抖着,他的心顿时坠落了深渊……
那是他与平阳之间的定情信物,这么多年来她都当做宝贝护身符带在身上,平阳常说,有这平安符在,她就不会有事……
血……翠玉海棠上怎么会有血!平阳她……
柴绍恨声道:“为什么在平阳最危险的时刻我却在贪睡?!”他紧紧攥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等一下……安神汤?即便是安神汤,军营里发出那么大的动静我也该被吵醒才对……”他表情一滞,若有所思……
橙色的阳光漫过窗棂,暖暖地照在平阳的脸上。那白皙的脸上似是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恬静而美丽。宇文成都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她那又黑又密微微翘起的睫毛,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她。修长的手指从睫毛滑落至精致的脸颊,红若涂丹的唇,一直到绝美的下巴。
平阳感觉到脸上微微的痒,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指尖轻轻颤动,用惊骇的眼神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宇文成都。
“怎么,你也会害怕?”他不屑地一笑,那呼吸间的淡淡清香和温热气息打在她的脸上。
“离、我、远、点!”平阳感到极度不适,从嘴里毫不客气地蹦出这几个字。
“这样一个倾世无双的红颜战神,我稀罕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远离呢?”他的脸靠的更近了,那是一种挑衅式的攻击,带着愤恨和极强的占有欲望,他全身压在平阳的身上。平阳感觉到了身体重负的突然增加和一种前所未有恐惧,一想到自己的身体将要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她就浑身不自主地颤栗。
“滚蛋!”平阳的脸血色尽褪,呼吸声渐重。
宇文成都动作一僵,苦苦一笑:“跟我在一起时你谈吐雅致,举止端庄。没想到你跟柴绍没在一起多久,就变得话语粗俗不堪,教养全无。这让我说什么好呢?”
平阳强压住狂跳的心脏,镇定地说道:“我这样一个粗俗不堪的女人若是得到太子殿下的恩宠,岂不是丢尽了你皇家颜面?”
他的手指不容抗拒地托起她的下巴,冷冰冰地道:“休想找借口。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阻拦。”
“我是柴夫人!”平阳厉声道。
“好个柴夫人,今天我就要你这个柴夫人正是成为我的太子妃!”
平阳反问道:“你明明有太子妃,何苦来招惹我?”
宇文成都冷笑道:“她不过是侧妃,今晚我要你成为我的正妃!”
他豁然起身,正了正衣襟,冷冷地转过身去。
“你最好别有什么咬舌自尽的想法,否则我让全长安城的人给你陪葬……”这致命的打击重重地砸在平阳的胸口,她唯有无奈地干笑两声:“他连死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原来这才叫生不如死……”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清新的晨风徐徐吹来,平阳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轻飘动。窗外,树上的黄鹂鸟在婉转啼鸣,被风扫过的白云像是纯洁污染的白色丝绸飘飘荡荡横在碧空。原本美好静逸的早晨,平阳却在……等死。
她的身体还是一动都动不了,只有手腕可以轻轻转动,像个四肢瘫痪的废人,愣愣地瞧着窗外如画的风景。
等死这个概念平阳并不陌生。她曾在相府的暗牢里躺在青石板上在漆黑中等死,她曾在芦苇荡中等待敌军发现而等死,她曾在幻花迷境中卧倒在温泉中等死,然而每一次她都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一直到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她当然不等躺在这里干等着,四肢不能动,至少还有这副嗓子。
“来人哪——”平阳声嘶力竭地喊道,“我马上就要成为太子正妃了,还不让你们那个侧妃瑞宁公主爬过来拜见我!”
门外果然隐约传来奴仆们的窃窃私语,平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在这个偌大的皇宫里,除了宇文成都,目前人们最敬畏的就是他的妃子瑞宁公主了,而她又是个心狠手辣却毫无心机之人,这一点平阳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平阳被带回宫这件事恐怕她已经是愤怒到极点了,奈何她的皇兄隋炀帝已被处决,她没有了靠山之后自然也对宇文成都敬畏起来,不敢对平阳轻举妄动,否则自己的下场便会跟她的皇兄一样。但是依着她的性子绝不会对这件事不闻不问,一定会派她的贴身奴婢到平阳房间外监视。如今平阳这一大声嚷嚷,就算没被她手下的丫鬟听到,那些私下最喜欢谈论是非的宫娥们也会很快把消息扩散,传入瑞宁公主的耳中,到时候……
“外面到底有没有人?”平阳似乎很不高兴。
“奴婢在,请问您有什么吩咐?”一个宫女推开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低眉顺目地道。
“没听见吗?我要你们的太子侧妃前来给我磕头!”她又故意提高了嗓门。
那宫女低声道:“奴婢恕难从命。”
“那就赶紧我给弄些吃的东西,快些!”平阳极其不耐烦。
小宫女心道你这女人什么来历,还对我吆五喝六的,太子居然肯娶她,真是想不通,但毕竟是未来的太子妃,最好还是不得罪为妙。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出门而去。
不多时,一大桌精致的糕点和特色小菜已经摆好,那小宫女还要听着平阳的命令,替她夹菜喂她吃饭。
平阳一直在吃,胃口极大。要是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逃出去?但是这一次,她以防有人在饭菜中下毒,监督着宫女对每个菜都用银针试过才肯吃。
吃饱饭后,整个上午闭目养神,休息得十分舒服。睡到中午,又恶补了一顿大餐后,平阳美美地睡起午觉来。
只是这个午觉刚刚睡到一半,就听到门外尖锐的嗓门:“李平阳,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阶下囚,吃了豹子胆竟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平阳睡眼惺忪,微微将头转向门口,瞧上一瞧。
几年不见,瑞宁公主已经脱去了那份稚嫩,变得妩媚妖娆,更加有女人味了。那画工细致的梅花妆衬得那张小圆脸更加精美,金光闪闪的厚重头饰顶在头上却显得有些俗气了。
“对不起瑞宁公主,不知道你的丈夫给我下了什么药,我到现在还不能动。所以行礼就免了吧。”平阳打了个哈欠幽幽地道。
瑞宁公主趾高气扬地道:“算了,让你这种女人给我行礼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平阳强调着:“我是说免了你向我行礼。”
瑞宁公主气得火冒三丈,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把这瘫痪的女人给我砍了!”
一旁的贴身侍女却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角,低声道:“娘娘莫要动怒,太子殿下刚刚传令下去,的确要今晚与她成亲,明日册封为太子正妃。太子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了解,若是现在杀了她,恐怕您……”
“我就要被打入冷宫了,是吗?”瑞宁公主冷冷笑道。
宫女再也不敢吱一声,垂首侧立。
平阳略一沉吟道:“公主,你面对我时什么心情我再清楚不过。你唯一爱慕的人对你避而远之,你最心疼的骨肉在新婚之夜也永远离开了,这些年你并不好过。作为一个女人,你所承受的并不比我少。”
“你是在可怜我吗?”瑞宁公主鼻子一酸,眼中泪光莹然,又忙抹掉泪水狠狠地道,“我不需要你的假意可怜!”
平阳叹道:“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并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只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瑞宁公主冷哼一声:“卖什么关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平阳瞥了一眼公主身边的宫女,那宫女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