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向玉麟山庄的方向,一动不动。
柴绍,你会恨我吗?
一时间,她感觉心里好像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却又不知是什么。
她回想起与柴绍过去相处的日子,忽然觉得他的确是个乐观坚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自己,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逃兵。逃避现实,逃避感情,逃避责任……
眼下,自己又要逃到哪里?
次日清晨。平阳一出军营大帐,就发现段志玄好像鬼鬼祟祟的要出门去。
平阳问道:“段大哥要往哪里去?”
段志玄支支吾吾地道:“我就是想出去溜溜。对了,你是女人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大家。你怎么会是个女娃娃?那我以后是叫你李大将军,还是李大姑娘啊?”说着脸上不免添了几分尴尬之色。
平阳道:“希望段大哥能够替我保守秘密,我还是咱们统领全军的将军。”
“咳咳……这样最好,我正愁以后没法子面对你了。早在山庄上我就想问你这个问题,结果当时事情太多,我才拖到了今日。”
此时晨风将平阳的碎发吹起,露出她那微弯的秀眉,更添几分柔美。
段志玄眼睛都直了。当然,这种直视的眼神对一个女孩子来讲是十分不礼貌的。
只听段志玄叹道:“像!还真有点像!”
平阳问道:“像什么?”
段志玄感慨道:“你长得很像我的妹妹。我爹娘早亡,前些年一直都是我拉扯着妹子过活。可惜她福薄,七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我卖了所有家当,后来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也没能治好……”他说到此处,有些哽咽,浑浊的泪水在眼里打了个转儿,又收了回来。“后来我没了亲人,也没了家,索性上了山,当起了强盗……”
“议事时我是你们的大将军,但私底下你也可把我当做妹妹啊!”平阳笑道,“我有两个出嫁了的姐姐,还有红妆姐姐、云霜姐姐,我还有四个亲哥哥,虞世南哥,再多你一个哥哥也不多。”
段志玄听后大为感动,叹道:“李将军心地真好,怪不得唐军上下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平阳笑道:“以后私底下你可以直接叫我平阳,你没发现吗,红妆平时都直接喊我名字的。”
段志玄红着眼眶笑道:“平阳,当哥哥的以后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平阳见他手一直背在身后,于是问道:“段大哥手里藏着什么?”
段志玄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笑:“俗话说贼不走空,所以我昨晚临走时顺手拿了点东西。”
平阳无奈地摇摇头伸出手掌,段志玄极不情愿地把东西搁在她的手里。
然后,平阳彻底愣住了。
一个纯铁猫头鹰面具,上面羽毛纹路清晰,雕刻细致……
“这面具是从哪里来的?”她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快别提了!昨晚我趁乱摸到柴绍的房间,想着他贵为少庄主屋子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谁知我翻了半天柜子,里面全是衣服,只有这张面具看着还值两个铜钱所以就顺手拿着了。”
“柴绍?”平阳双手捧着那张面具,大脑如同触电了一般。
“对呀,就是从他房间里摸出来的。这不,我刚想要拿出去卖,就撞见你了。”段志玄解释道。
平阳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面具好像有生命似的,先是冲自己诡异地一笑,然后长了一双翅膀,带着平阳到了一片朦胧之中,窗外银絮飞天,琼瑶匝地,他就坐在火堆旁为自己包扎伤口;倏忽间面具又从破庙飞到了法场,他抱着自己灿然一笑;天又渐渐暗下来,苇泽城失陷他暗中帮助自己度过难关,又不辞而别……
平阳此刻才明白,原来有一种喜悦,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原来有一种感动,是不需要用泪水诠释的……
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唯有柴绍的面庞变得如此清晰……
曾经令自己那么好奇的夜无痕居然是柴绍!
柴绍为什么隐瞒自己的“夜无痕”身份呢?平阳迅速整理着记忆,好像有几个碎片飘入了脑海里。在初遇的那个晚上他无意中说过的话……
“他在剑上啐了‘催魂散’还敢对你下手,也真狠心。就像他爹,宇文老贼……只可惜这次让他溜走……”
“你跟宇文家有仇?莫非,你今晚要刺杀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宰相?”
“关你什么事!”
“你最好断了这个念想,你杀了他又……怎样?宇文化及纵然多行不义,但朝中像他一样欺压百姓、残害忠良之徒又有多少……”
平阳又当做自己是柴绍,反过来思考:李平阳这丫头早就知道“夜无痕”与宇文家有仇了。如今宇文成都对山庄虎视眈眈,而宇文成都在她的心里又是何等地位,如果这样贸然承认自己就是那晚劫持她的刺客,她该会是什么反应?奋力去保护他?暗中提醒他我会对他不利?还是索性与我绝交,站到他那边去?
原来如此!柴绍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个!傻瓜!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是宇文家族的仇人,就不分敌我?
“是你!柴绍,夜无痕真的是你!”平阳激动万分!
原来你一直都守护在我身边!
平阳笑了,发自心底地笑了!
她忽然萌生一种冲动,就算是跑断了腿也在所不惜,她要去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大将军——”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呈上一封信给平阳,说是玉麟山庄少庄主派人的。平阳迫不及待拆开,只见上面写道:
“李平阳将军谨启:蒙将军相助,山庄才得以消除心腹大患,绍感念在心。当今世道,皇帝昏庸,朝政腐败,而唐军意在为天下百姓谋福,玉麟山庄愿加入其中,为将军披荆斩棘,共建大业。”
原来柴绍并没有怪自己!他愿意加入唐军!
平阳喜不自禁,忙穿上铠甲,带上一队骑兵,策马扬鞭朝玉麟山庄飞奔而去。
一路南风相送,花香袭人。此时太阳冲破了乌云,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温柔的风将她的长发吹起,明朗的阳光照亮了心扉,平阳的心情比天气还要好。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玉麟关,心里一片敞亮,嘴上一直带着期待的微笑……一
玉麟关下,重兵把守。
平阳勒马,笑对士兵道:“有劳各位兄弟传报少庄主,唐军李平阳来访。”
守卫的士兵眸子一凛,沉声道:“李将军稍安勿躁,小的去去就来。”说着匆忙奔向了玉麟关深处的阴影里。
或许是因为喜悦冲昏了头脑,平阳似乎并未察觉这士兵不是坐在竹篓中去山上通报,而是去往了山阴!
平阳在原地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人来,心中难免着急,又向远处望了望……结果,脸色大变……
忽听一声哨响,千百骑从四面八方袭来,尘土飞扬,马嘶人吼,众人呐喊着冲向了平阳。迎风飘扬的旌旗上赫然写着“隋”字!
平阳大惊,在百余唐兵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听到了几声惨叫!铁甲上铿锵之声近在咫尺!
平阳定睛一看,滚滚尘土中间,一个年轻的将军脱颖而出,那熟悉的面孔,那平静无澜的眼神,平阳这辈子都忘不掉,宇文成都!
再看他的右侧,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精神抖擞,剑眉星目,寒气逼人,目光犀利得仿佛可以穿透任何物体。他是……平阳的动作瞬间冻结,她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坠入深渊的声音……这种感觉叫做“被背叛”。
他是……虞世南!
第六十二章 幻花迷境(中)
尘土四起的玉麟关下,血与剑构成了凄美而惨烈的舞蹈。虞世南长刀挥舞,刀法凌厉,眨眼之间已刺穿十余人的胸膛。他抽身挥刀,乎感剑风袭来,抬首间平阳已在眼前。
“世南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平阳说什么都不信虞世南会背叛自己,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贴身侍卫,一直视为兄长的人,怎么会站在敌人的队伍里?
“我当然知道!”虞世南厉声道,他趴开胸前的衣襟,横竖交错的陈年旧疤狰狞地显现出来,“我七次随你和唐王李渊出战,五次从敌人的刀口下救出你,三次从马匪窝里捞出你,这些疤你可认得?”
平阳骇然:“这些疤都是为了救我留下的……”
“我为了你差点丢掉性命,而你却杀了我最在意的云霜的性命!请问我该怎么对你呢,小姐?”虞世南冷笑道。
平阳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他对云霜的死那么痛,他对自己的怨恨这么深,就算是自己出于无奈,可是云霜姐姐临死的那一幕却永远折磨着虞世南。他将这份痛,这份恨深深地埋葬在心底,只为这一天的骤然爆发!
云霜……那个美丽的影子飘荡在眼前……这一生中,平阳最愧对的人……
“我活在世上早已没有意义,只愿为霜儿报仇雪恨!”虞世南大吼一声,向平阳砍去。刀法招中蕴招,变中藏变,杀法快很准,若不是平阳闪避得快,此刻早已成为刀下鬼。
平阳赫然抽出藏身于腰间又细又柔的宝剑,虽柔中带刚,削铁如泥,但是平阳始终被动防御,面对着自己的兄长,她怎么下得了手?
玉麟山上,柴绍手脚被缚,冷冷地看着下面混乱的战场。
阮秋娘冷冷一笑道:“我的儿,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场面,你的心上人李平阳将马上被大隋军队所灭,而你,我要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将你关入永不见天日的暗牢里,日日折磨你!”她笑得越发疯狂,越发可怕。
琴殇站在她身边,秀眉紧蹙,不声不语。她的内心很乱,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虽然柴绍并不知这一切后果是自己所造成,但她也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少庄主。
其实,就在昨晚柴绍将阮秋娘和宇文成都关入柴房时,琴殇恰好回房给阮秋娘拿换洗的衣服,躲过了这一劫。听得阮秋娘被囚禁,而宇文成都已下山逃跑时,她来到密室中,拿出庄主柴正卿的令牌,一路追赶宇文成都,终于在他下山时赶上了他,并祈求宇文成都如果能够帮助夫人脱困,她就把山庄的军令牌交给他。于是宇文成都拿着令牌来到山下的玉麟关,号令众人开关放行,将副将驻扎在山阴的大军引上山来,三万大军汇集山头,柴绍等人寡不敌众,终于束手就擒。
琴殇此刻最担心的就是少庄主的安危。她从小跟着阮秋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主子的,但少爷是自己最在意的人,他怎么能被人挑断筋脉,关入暗牢,终日受尽折磨?
柴绍站在数十丈高的崖边,向下望去,直上直下,唯有通过乘坐竹篓才能够到达地面。逃跑,是不可能的。难道今天真的是我的死期?他远远望见了山下奋力反击的平阳心里凉透了: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让她上山来参与这山庄上的是是非非!
正悔恨时,他隐隐闻到了女人的香气从后面飘来,接着手上的绳子好像被一种尖锐的硬物割破。他微微一惊,知是琴殇暗中靠近自己,正用短刀在偷偷地割断绳索。
他轻一侧目,发现阮秋娘正津津乐道地看着山下血腥不堪的场面,忽然感到手腕一松,绳子悄然脱落,哈!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他接过短刀转身横踢一脚,琴殇重重地向后摔倒。这一脚便撇清了他与琴殇的关系,在阮秋娘眼里看来,是柴绍自己趁机逃脱,而不是琴殇有意放走。
阮秋娘大惊,忙下令让手下捉住他,谁知柴绍的动作快如闪电,倏忽间已跨入竹篓里,竹篓自由落体,飞快地往下降。
“快将他拉上来!”阮秋娘大叫道。
迅速变长的绳子不住地与山体摩擦碰撞,上面的尘土碎石迷了他的眼。突然间竹篓减速,他向上一望,阮秋娘正带着一伙人在努力转动绳索盘,力争使竹篓上升。情急之下,柴绍一咬牙,立即割断了竹篓的绳索,竹篓降得更快了。长发横飞挡住了眼睛,耳里灌风,双脚悬空踩在竹篓上,以这样的速度,他落到地面是一定摔得粉碎!
柴绍用尽全力,把短刀插入陡峭的石壁中,刀与石之间碰撞出“嗤嗤”的声音,所划之处,火花四溅,碎石乱飞,那火线越来越长,刀子却越磨越短,最后只剩下刀柄。眼看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柴绍头顶呼呼生风,他大吼一声,攥紧拳头,将刀柄紧紧向石头缝里插,眼看离地面只有十余丈高的地方,柴绍感到头顶上方碎石脱落得厉害,一抬头正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向脑顶。他急忙双脚登壁,向外弹出很远,可是他没想到,这一劫虽然躲过去了,但脚下空空,双手空空,没有摩擦的缓冲,自己就会像一颗坠落的陨石,重重地撞在地上,也同样是死路一条!
柴绍身体顿时失重,一颗心脏好像从胸口飞到了头顶,脑中热血好像飞出了天灵盖!
“啊——”他的心脏似乎承受不住高速下落时的压力,失声大喊。
平阳听到呼声猛然抬头,见柴绍从天而降,大吃一惊,立即飞身下马跑上前去。
宇文成都也听到了呼声,急忙前去勒马回旋,前去阻止平阳。
还未等宇文成都赶到,虞世南借机向她背后刺去,谁知平阳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横躲,长刀从她的腋窝下穿过,平阳趁机夹住刀柄,斗然间拧腰纵臂,将大刀硬生生地夺了过来。鲜血顺着腋下流出,她也不顾回头,飞速向前奔跑,副将那肯善罢甘休,右脚横踢,重重地踹了平阳的左背,这一脚的力道足以踢死一头牛!好在没有踢中要害,否则平阳命已休矣!
一股剧痛袭来,平阳登时喷出一口鲜血,眼里却始终紧紧盯着下落的他,将长枪向后一掷,这一枪刚猛狠疾,副将只好连忙躲闪。
平阳趁机双脚点地猛然发力,却突然间被一个人用力拉住。
宇文成都警告道:“平阳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平阳紧紧攥着长枪,双手被自己勒得红中泛紫:“宇文成都,你暗算我?”
“你走吧,我不会杀你。右前方有条小路,无人把守……”宇文成都压低声音。
“然后呢?”平阳冷笑道,“其他人杀无赦是么?”
她内心的柔情早已被“杀无赦”这三字震得粉碎!
宇文成都可以欺骗她,甚至背弃她,但是绝对不可以伤害她身边至亲至爱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敢动他们分毫,她都会义无反顾地与之对抗到底,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是平阳内心的底线,任谁都不可触碰!
“算我看错了人!”她眸子一凛,当下舞动长枪,向宇文成都攻去!
枪尖离脸颊不到一寸远,宇文成都大吃一惊,连忙向后躲闪。平阳挺杆直刺,宇文成都只觉耀眼生花,被逼无奈之下也握紧宝刀,被动防御。刀枪交锋,两人第一次正面对战!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