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家!”他坚决地道,“但是……很累。怎会不累?”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苍凉。
平阳很诧异,这与平时里见到的柴绍有很大的反差。“可我看你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不知入世有多累。”
柴绍长长吐了口气:“摘下笑脸相迎的面具,或许在深夜里我才能才做回真实的自己。就像你一样。”他的话语里似乎含着说不尽的辛酸与凄凉。
平阳略一沉吟道:“我想……你并没有外表那么洒脱和自在。那晚你高烧时说自己时常梦到世界上只有你一人,四周皆是猛兽……原来……你和我一样,内心充满了悲苦。”
“我和你不一样,我心里一点都不苦。”柴绍纠正道。
“何以见得?”平阳也坐了起来。
柴绍从怀里掏出一串葡萄,平阳惊讶地道:“呀,你偷了葡萄!”
柴绍无奈地道:“你先听我说完重点!”平阳只好点点头,他继续道:“你知道吗?人的一辈子就像吃葡萄,你不知道哪一颗是可口的,哪一颗是难吃的。”
“这倒是真的。”平阳道。
“吃到酸涩的就皱一皱眉,吃到香甜的就笑一笑,如此而已。若是吃到一颗酸葡萄,就一直抱怨怀恨,那以后再吃到甜葡萄也不觉得它美味了!我若是整日笼罩在过去的阴霾里,那我的一辈子岂不是都要不幸了?”
平阳略一沉吟道:“很怪异,不过,有道理。”
柴绍微笑道:“纵然有时会孤独惆怅,但我总相信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平阳默默看着这个神秘而又充满魅惑的男子,在他身上,有一种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夜静了,平阳躺在草丛上睡着了。柴绍轻轻将她抱起。月华漫过她白皙的脸庞,那乌黑柔软的三千青丝从他的指间划过。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悸动又传遍柴绍的全身,他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一直到天亮,一直到地老天荒……
过了许久,平阳感到眼前一片光亮,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睡在军营里,见红妆正在打扫房间。她坐起身来仍觉头疼脑胀,想了好一阵子才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红妆问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平阳努力搜索着记忆,自己与魏征在当院里喝酒的片段又浮现眼前。
“是你自己半夜走回来的!昨晚你因醉酒而借宿他家,结果他一早起来发现你早没人影了,急急忙忙跑到军营里。我清早一睁眼发现你就睡在房间里,也把我也吓了一跳。”红妆没好气儿地道。
“魏征他人呢?又回去了吗?”
“没有,人家魏大文书说等你醒来要找你呢!瞧瞧这份情意,真叫人感动呢!”红妆冷笑道。
“哦。”平阳起身穿衣,红妆看了她一眼后气得笑了:“你的衣服带子系错了!上面的带子系到下面去了!”
平阳低头一看,果然衣服上下不对称,“系错了,错开了一节……”她沉默片刻后道,“有些事错开一节就变得大为不同了……”突然眼中忽然一亮,高叫道:“我想到了,想到该如何化解矛盾了!”
红妆冷笑道:“怎么化解?为什么要化解?魏征回来了,真的有那么好吗?”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魏征的声音:“李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红妆暗恨一声,打开门后就兀自出去了,连头都不回。
平阳知红妆不悦,却不知是因为魏征,还当她只是昨夜没睡好,早晨闹脾气而已,所以并未在意。她走到门口,见魏征双手被绳子绑着,左边腋下夹着一根鞭子,忙问道:“魏征你这是做什么?”
魏征道:“昔日廉颇向蔺相如负荆请罪,今日我魏征向李将军‘负鞭请罪’。”
平阳问道:“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你原本没有错。”
魏征叹道:“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是我说话太刻薄,伤了将军的心。其实将军鞠躬尽瘁,处处为军中着想,每日非常辛苦。即使有个别方法不对,我们也应当及时提醒,多加帮助才是。而我除了指责将军,排斥将军,离军出走给将军添麻烦以外,什么都没有做。”
平阳扶起他道:“都过去了,你回来就好。”说着刚要解开绳索,忽然眼前一亮,问道,“魏征,你和段志玄的赌约怎么办?难不成你还真向他叩三个响头?”
魏征无奈地叹道:“我倒是可以作罢,只是段志玄乃是说一不二的汉子,他说让我向其扣首三次放肯罢休,就必定说到做到。而玄成是决然不会向他低头的……哎!”
平阳郑重地对他道:“魏大哥,绳子先不能解,一会儿你只管沉默就好。”
魏征问道:“为什么?”
平阳道:“相信我一次,我一定会化解你们之间的矛盾的。”
她忽然打开门对外面的士兵道:“传方副将。”
虞世南闻讯赶来,平阳道:“有劳你把段志玄从挂云山带到军营里。”
虞世南皱眉道:“这个……将军,段大哥恐怕不愿意随我回来。”
平阳低声对他说了些话,虞世南听后恍然大悟,立刻领命而去。
平阳兴致冲冲地来到柴绍房里,一边进门一边道:“柴绍,你盼望已久的好戏就要上演了!”可是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见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上面是柴绍豪放不羁的字:“绍身份卑微,无才无能,不配留在将军身边,顾携琴殇而去,保重。”
平阳心里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空荡荡的房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柴绍的影子。他就这样走了,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原本,他也是天空中飞翔的鹰,没有人能够留住他。
可奇怪的是,他不是夜无痕派到自己身边的细作吗?他早不走晚不走,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要放弃?是因为昨天的争吵,还是另有原因?
与他的相遇,就像是梦一样,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她只依稀记得,朦胧中柴绍带着自己夜游葡萄沟,躺在河边仰望满天繁星……
“我要回到‘那里’了。”
“‘那里’是哪里?”
“‘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荆棘横生,蛇蝎密布,稍有闪失便会尸骨无存。”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为了家人,为了斗争……”
“哦,可是我不知道‘那里’在什么地方,我们以后岂不是不会见面了?”
“只要我活着,无论是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之后他说些什么已经忘却了,只隐约记得……邪魅帅气的脸庞与自己近在咫尺……在自己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然后又毫不负责地从梦中飞走……
平阳轻轻把那张纸条放回原处,心乱如麻:柴绍,你既然注定要走,为何又要闯入我的梦中?
第四十六章 玉麟山庄
平阳召集了全城百姓,站在点将台上,说一会儿要宣布惊人的消息。士兵按列整齐地站好,旁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几乎所有百姓都对她指指点点,一直猜东猜西。
忽听远处马蹄声渐近,众人转身看时,见那段志玄及山寨的众兄弟骑马缓缓从军营大门走进来。
段志玄见双手被绳子绑住的魏征近在眼前,无比震惊,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在点将台上围着魏征绕了足足三圈,那种惊呆了的表情,让魏征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段志玄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平阳高声道:“段大哥,你是不是该履行诺言了?”
“什么诺言?”魏征很纳闷。
只听“扑通”一声段志玄忽然跪下,“砰砰砰”向魏征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一片哗然。
魏征见段志玄有此举动吓了一跳,一个趔趄,险些从点将台上跌下去。
这是怎么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堂堂挂云寨的寨主竟然当众跪地,心下骇然,难道他在遵守诺言,在向我赔礼道歉?真的假的?这世上的怪事见得多了,这么奇怪的事还是第一次见到。
只听段志玄连连叹道:“兄弟,以前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在意!”
魏征的心在颤抖:“是真的!段志玄正真心实意地向我道歉!他的气量比他的力气还大!我的气量却为何这样小?”
“那时候脾气上来了,就没顾上兄弟的面子!”段志玄又说话了。
魏征上前一步,神色异常激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段志玄今日却为我魏征卑躬屈膝,我若是再让他难堪,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想至此立即双膝跪地,被拢住的双手向前一伸,整个身子拜伏于地。向段志玄一连三次扣首,边拜边道:“魏征给你赔罪了,望段大哥不计前嫌!”
段志玄哈哈笑道:“我做的也不对,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平阳微笑道:“原本就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兄弟,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
段志玄替魏征解开绳子,两人互拍着肩膀,放声大笑。
两人和好如初,其他人却是越看越糊涂,魏征和段志玄莫名其妙的态度大逆转,这是为什么?
不等众人想明白,平阳就开始宣布消息了:“你们若是有人还想离开军队,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追究。”
军队依然整齐地排列,没有一个士兵挪动脚窝。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人想退军还乡?我绝不会追究责任!”平阳又发问了。
台下的士兵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李将军好有本事,这么野性难训的段志玄和这么固执己见的魏征都能劝得动,这将军的名号可不是白当的!”
“可不是嘛!段志玄长得那么凶,连我看上一眼都害怕,李将军能让他心悦诚服地来投军,简直是奇迹!”
“要不咱们也别离开军队了,这李将军治军很有一套啊!”
……
“有没有人选择离开?”平阳问道。
台下的士兵站得更直了。
平阳环视四周,昂首挺胸对众人高声道:“我宣布,从现在起,军队将重新成立!军队就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们一起打仗,一起生活,谁也别想破坏我们的家!”“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台下的士兵发自内心喊道。
“如果私下里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定及时向上级汇报,谁要是再不辞而别,谁要是想再破坏这个家里的团结,我李平阳定当不饶!”
“是!”众将士异口同声地答道。
平阳大声地说道:“从今天起,军队将分为二十支小分队。无论你来自哪里,全部都要参与进来,至于分到哪个队伍,由抽签决定。然后每个分队推选出新的队长,以后起居操练全部按队来划分。每天的任务哪支队伍率先完成,那么他们的队员就可提前休息。等月末,前三名将得到奖励,下个月他们天天都有肉吃!”
“好!”大家不约而同地答道。
一听有肉吃,众士兵全都眉开眼笑。
平阳也笑了,她的办法终于奏效了……
原来,虞世南按照平阳所嘱,到挂云山上对段志玄道:“段大哥当真打算永远躲在这里,不见天日?”
段志玄道:“兄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我们这群人懒散惯了,在军队里过的不自在。”
虞世南道:“请段大哥放心,李将军已经想出了对策。”
段志玄道:“我向来吐口唾沫钉个钉儿,说出的话从来不反悔。既然那魏征不给我认错,我也绝对不会回去!”
虞世南笑道:“魏征?他已经到山下了,专门来向段大哥负荆请罪。”
段志玄道:“不可能!他要是真向我请罪,我就履行诺言,当众扣头!”
虞世南道:“此话当真?”
段志玄道:“绝不反悔!”
虞世南道:“你随我来。”
段志玄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半信半疑,带着部下来到苇泽城中,见魏征果真在此,站在点将台上,绑着双手,之前他那种嚣张跋扈的样子完全没有了,低眉顺目,的确是真心悔过的样子。故而愿赌服输,向魏征拜了又拜……
旁边观看的百姓全都震惊不小,没人见过这么独树一帜的将军,没人想明白她的用意。只是隐约感觉这个李将军人还不错,对苇泽城来讲,有这样的军队守卫着,或许还能多过几天太平日子。
人群当中,有一顶普通的深蓝色轿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但它是人群中唯一的一定轿子,也显得有些扎眼了。轿子里坐着一个带着笠帽,蒙着黑纱的人,拖着下巴,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台上的平阳。
“我们走吧。”他放下帘子命令道。
轿夫得令,抬起轿子走出了人们的视线。
这一切,都被混在人群中的虞世南看在眼里。台上的平阳向虞世南轻轻使了个眼色,虞世南及其身边的十名身穿便服的士兵立即行动起来。这几日来平阳顺藤摸瓜,查到了操作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当日在京城万通帮的后台“夜无痕”。如今真相已大白,是时候让他露面了。
山脚下,树林边,红妆坐在石头上歇脚。身边的袁升不安地道:“将军夫人,您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红妆笑道:“没错,这里是离开苇泽城的必经之路,平阳说‘夜无痕’一定会来看热闹,我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守株待兔呢?她用她的跟踪法,我用我的美人计,这叫双保险。”
袁升问道:“可我们为什么要瞒着将军呢?”
红妆道:“你还不了解她呀!她要是知道咱们在这里涉险,一早就把咱们关在军营里了!”
袁升道:“这倒是。”
“你可一定要在树林里藏好,千万别让那狡猾的‘夜无痕’发现你!”红妆忍不住嘱咐道。
远处的袁升答道:“将军夫人请放心,我不会失手的!”
过不多时,一顶蓝色的轿子穿过树林,顺着小路向前行着。
从南飘来一阵风,这风中好像有香气。一件雪青色的纱衣飘飘然从一个轿夫的眼前飞过,他还以为看走了眼,又使劲眨了眨眼,发现那纱衣上绣的红牡丹活灵活现,做工异常精致,衣服又飘远了。
鹅黄色的素缎襦裙飘落在第二个轿夫的肩头,活见鬼,青天白日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飘来女人的衣服?他吓了一跳,又忙把衣服扔掉了。
第三个轿夫运气比较好,扑到他胸口的是一个绣着五彩鸳鸯的大红肚兜,他伸手抓住肚兜,又软又绵又香,直叫人销魂,他闭上眼睛好个陶醉。只听轿子里面的人清咳一声,他又立即醒悟过来,丢掉了衣物。
第四个轿夫也感到很奇怪,方才眼前明明是飘过一个粉色绣花肚兜,却又转瞬不见了!
这附近一定有女人,而且不止一个。轿夫们看到女子如此香艳的衣物之后,心智早已大乱,都忍不住身子向前探。
只听前边路旁一个女子清脆地笑道:“各位大哥,我的包袱不小心散开了,里面的衣服全被风吹走了,你们能不能行个方便,把衣物都捡回来?”
“这——”年长的轿夫低声问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