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随行的唐兵忙把平阳扶上马背,一面哭一面道:“将军伤成这个样子,也不知能坚持多久。咱们几个还是别跟隋朝大军拼死一战了,救将军要紧。”其他士兵也纷纷道:“是啊,现在攻城无异于以卵击石。”说着一行人便调转马头,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等一下!他们怎么如此轻易地离开?伍德满腹狐疑,越发看不明白了。如果他们在做戏,至少应该再激将几句,想办法引我出城才对呀!可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士气低落,竟然默默离开了!他眺望树林,心道:“我军士兵一直在此处严加守卫,这林子离城门楼这么近,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如果埋伏在那里,我军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眼看平阳一行人越行越远,伍德焦急万分,再不出城就错失良机了!我若是亲手抓住了李平阳,皇上高兴之下一定会让我连升两级,到时候与宇文成都平起平坐,就再也不用受那宇文化及老爷子的摆布了!
想于此,立即下令全面追击李平阳!
隋军倾巢而出,快马加鞭追赶残兵败将。可是追至芦苇荡附近时,李平阳和那些士兵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伍德命人下马仔细搜查,浩浩荡荡的军队迅速分成多个小分队,探进了高高的芦苇丛中。
只听一声黄莺的啼转,骤然间从水中窜出无数条身影,直接将案上的隋军拖入水下,又消失不见了。伍德看见远处的芦苇丛晃动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紧接着,无数芦苇丛都发出了细微的声音,但是远远望去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曳,什么都看不清。清澈的水面上飘出了一层血色,无声无息。他这才觉大事不妙,刚要发令全体撤退,突然双脚一沉,被人拽下了水!
藏在水里的段志玄一直用芦苇空管当做呼吸孔,感觉头顶一黑,立即知道有敌军经过,当下跃出水面将他拖下水,定睛一看原来是伍德!段志玄手持短刀,在安静的水域里向伍德刺去,伍德根本不懂水性,只顾着乱扑腾,眨眼间他已被刺了三刀,血水蔓延开来,他猛然一蹬腿,拼命甩开敌人爬上岸,刚刚露出上半身,却发现李平阳手中的长枪正抵在自己的喉咙!
“是你!”伍德吃惊地大叫一声,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李平阳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银白长枪上的红缨猛地一抖,这一枪用足了十成力气,伍德“啊——”的一声惨叫,倒地而亡。
虞世南当下长刀一挥,割下他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呼一声:“敌军将领已亡,兄弟们冲啊——”
战场上杀喊声震天,暗尘四起,敌军正在做最后的反抗。
平阳挥舞长枪,手劲更大,每一刀必中敌人要害,绝不留情!
鲜血喷在城墙上,湛蓝的天空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妖娆而冷冽。朝廷的大旗如草芥般任人践踏,落败的士兵四下而逃。
厮杀的战场外,角落里的他默默看着朝廷将士连连倒下的惨状,眼里闪过幽幽的火光。
平阳忽而感到背后一阵寒气袭来,她蓦然回首,发现远远的一隅,宇文成都正与自己对视。他的鬓发粘腻地贴在脸上,不知是湖水没有干透,还是天气的缘故出了热汗,还是看到全军溃败后渗出的冷汗。
平阳蓦然回首,脸上的表情顿时冻结了……
遥远沉默对峙的两个人,似乎面对天地变色也波澜不惊,仅仅是一霎那,却像是过了百年。
平阳百感交集,明明有千言万语说不尽,喉咙里却似被堵住了,全都硬生生地憋在心里。良久,她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走吧……”
宇文成都似乎看到了她的唇形,淡淡一笑,似是在微笑,更似是冷笑,阴寒至极。即使隔着数丈之远,平阳仍然感到头皮发麻,后背生凉。宇文成都走了,平阳闭目,回想他方才的唇语是:“平阳,我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平阳长叹一声,内心一沉,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鼻头,她努力咬了咬牙,现在是关乎战争胜利与否的关键时刻,稍不留神就会功亏一篑。自己怎么能一见到那个人就全然忘记了自己该干什么?!
其实她不知自己做的对还是错,放走宇文成都或许是兵家大忌,但她现在不愿想这么多,只希望完成自己的使命。她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汗,又长枪一横,策马追赶逃兵而去……
战场之外,他和孙思邈在远远的小船里默默地看着隋唐双方激烈的搏杀。
良久,孙思邈捋着胡须笑道:“笨徒弟,我说过吧,这小丫头比你聪明,比你有能耐!”
他叹道:“真想看看李平阳这个女人今后能够弄出什么名堂。”
孙思邈问道:“真想不通,你为何这么关注她?”
他笑道:“自有我的道理。”
孙思邈皱了皱眉,随即叹道:“你们的事我真弄不清楚,也没心思弄清楚,随你去吧。我本打算去终南山探望师父,没想到半路上被你截了下来,还莫名其妙地参与了这场战争。我在这里逗留已半月有余,如今也是时候离开了。她是老孙头的朋友,所以但凡针对她,切莫太过分,否则孙老头要打你屁股。”
他笑道:“恭送师父大驾。”他又望了远处的平阳,脸上满是血渍和深浅不一的灰土,就像是原始人祭祀是在脸上涂抹的各色染料和胭脂,不仅没有让她变丑,反而显得她更加狂野、威武,具有一种别样的美。他心下暗道:“李平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凝香阁里的她,青衣素纱,长发飘飘,眼波欲流。战场上的她眉宇间透着威严之气,颇有男儿的风范和气度。自己每了解她一分,就被她吸引一分,直到对她深深着了魔,深深将她镌刻在心底才蓦然发现……
平阳是怎么想到诱敌出城的计策的?
其实在昨晚……
孙思邈告诉平阳作战要顺天时而为,顺地势而为,顺人心而为。
平阳想了想说道:“人心?如今我军已成溃败之势,伍德现在一定洋洋得意,如果我现在一副狼狈去见他,他一定会乘胜追击,大振军心。地利……伍德率领的隋朝大军来自北方大多不懂水性,而我唐军人员大部分都是苇泽本地人,从小在芦苇荡里长大,个个是游泳能手。我需把他们引到芦苇荡来。至于天时,正午太阳正毒辣,士兵们正是打蔫的时候,到时候如果能够将他们引到此处,必定能够大败隋军!”
孙思邈微笑道:“孺子可教也!”
天亮了,平阳与段志玄、虞世南会和后,将今日的方案分别部署下去。正午时分,平阳装作奄奄一息的样子前去诱敌,伍德果然中计……
天色向晚,残阳如血。
经过一天的厮杀,虞世南和段志玄已经成功消灭敌军大部队,城中驻守的隋军士兵们听得主帅已死,城外全军覆没时,全都吓破了胆,一个个落荒而逃,平阳轻而易举地夺回了苇泽城。
虞世南将伍德的头颅割下来,摆在案上,他和平阳每人手里拿着三炷香,向云霜的灵位拜了又拜。杀人凶手终于偿命,唐王府阵亡的侍卫们和凝香阁众姊妹也可瞑目了!虞世南激动地热泪盈眶。
平阳红着眼圈心下暗道:“伍德虽然已命归黄泉,但他的幕后黑手仍然逍遥法外。宇文化及,下一次见到你,就是你的死期!”
晚间军营里并没有庆功宴,相反,虞世南和段志玄统统被罚三十军棍,还要通宵面壁思过,连晚饭都没得吃。
红妆劝平阳道:“平阳啊,其实我们困在城中时,并没有人员伤亡。我一早就带着大家躲进了百姓家里,而伍德见魏征他们都是些不懂武功的泛泛之辈,根本没放在眼里,只关进柴房里派人看守。更何况苇泽城没有失守,虞世南又跟了你这么多年,他报仇心切,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是不是……”
魏征忙道:“违抗军令本岂是儿戏?将军罚他们三十军棍已算是仁慈了,按照军令他们应当责杖五十,革除军衔!”
红妆白了他一眼道:“不通事理的家伙!”
平阳没有吱声,出门而去。
夜已深沉,段志玄和虞世南跪对着墙壁,聊起天来。
虞世南道:“都怪我太冲动,才连累段大哥在这里陪我受罚。”
段志玄道:“你也是想要给媳妇儿报仇才这么干的,老段我特别理解你!”
虞世南道:“如今云霜大仇已报,就算是李大将军革了我的职,我也毫无怨言。”
段志玄嘿嘿一笑道:“老子也一样,要是听了李将军的话,好好在城里守着,今天咱们也不会这么辛苦地打仗!我甘心受罚!”
“想不到自由散漫的段大哥会这么适应军中循规蹈矩的生活!”后面传来了红妆的声音。
她端着一桌菜走上前来道:“两位副将既已私过,那么责罚到此为止。过来吃点饭吧,你们一定饿坏了!”
虞世南忙道:“这可使不得!没有将军的命令,我们怎么能停止责罚,怎么能吃饭呢?”
红妆道:“是李将军让我来的!她说你们今日为唐军出生入死,怎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过夜呢?”
段志玄问道:“将军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何止,她还从军医那里讨来上好的金疮药,要我送给你们呢。”红妆一面放下方桌,一面笑道,“你们别看我家将军平时冷冰冰的,其实心地可好啦!她明明关心你们俩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这才打发我过来。”
段志玄大笑道:“李将军果然够仁义,大半夜了还想着咱们!”
夜已过半,红妆回到房间告诉平阳两人已诚心悔过,并回房休息,平阳这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一切终于结束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
结束?天晓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一章 波澜又起
果然,该来的迟早要来……
次日,一大早就有士兵来报,有人正在军营门口撒泼。平阳闻讯赶来,只见一个老汉和一个正直壮年的男子正对门口守卫的士兵指着鼻子大骂,两人背后站着一个老妇人正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了?”平阳不解地问道。
那老汉叫道:“你们军队里竟出了这种败类!姓袁的,你给我出来,糟蹋了我闺女就躲在军营里不敢出来,算什么东西!”
壮年男子道:“竟敢欺负我妹妹,你活够啦!”
站岗的士兵小声把经过讲给她:“听这户人家说,好像是咱们军队里有个叫袁康的人昨天偷跑出军营,喝醉了酒侮辱了酒家的女儿,结果那女孩子不堪受辱,上吊死了,现在家人找上门来算账了。”
平阳命人传来袁康,并召集众人。
魏征怒言道:“袁康,昨天你吃醉酒后都干了些什么?”
袁康满不在乎地说:“魏文书,你只管拿笔记好了。昨晚吃酒时,哦见那倒酒的女娃长得还挺标致……嘿嘿,就……也不知道昨晚为什么来劲,只饮了一坛酒后一见那小妮子连命都不想要了!”
袁升厉声道:“康儿,不要放肆!我们既然投了军,以后就是军人,怎可胡来?”
袁康皱眉道:“哥,我说的是真的,你怎么不相信我?说实话,我早在军队里待腻了,整天受人管着一点都不自在。反正我现在也犯了军规,干脆咱们就此离开,回山上过逍遥日子去!”袁康斜看了一眼平阳,见她淡淡地看着自己,神色如水一般的平静,没有半分怒意,于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段志玄骂道:“放你娘的臭屁!你这厮,把咱们挂云寨的脸丢尽了!还不赶快给大将军低头认错!”
袁康扯着脖子道:“我本没有错,你们为什么要让我认错?”
一个士兵低声对魏征道:“魏文书,这小子实在气人,您可要好好替兄弟们教训一下他。”说着将自己的头盔暗中递给了魏征。“哐当”一声,魏征一个头盔忽然重重地砸在了袁康脸上,鲜血顺着他嘴角往下滴。他厉声道:“军中败类,你犯下滔天罪行,还想逍遥法外?按照军规,理应斩首示众!”
众人蓦地一震,没有人敢吱声,面面相觑。
平阳虽然内心略一波动,但眼睛依然如一湖静水,缓缓站起,走到袁升跟前,蹲下身用长袖拭去他嘴边的血迹,不紧不慢地道:“袁康,我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人要穿衣服而禽兽却不用呢?”
袁康不假思索地道:“人是为了遮羞呗!”
平阳声色俱厉:“说的很好。人与禽兽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人有一颗羞耻之心。”
袁康开始还是满脸疑惑,少时方明白过来,不觉脸红了:“大将军,你错怪我了!不是我诚心耍赖,是那小女子想不开,寻了短见,并非是我所杀。”
平阳略一沉吟道:“一个猎人在陷阱里布置了铁夹子,最后捉到了一条银狐并扒了它的皮,猎人却对别人说是银狐自己上的钩,不是自己所杀。你说可笑不可笑?”
袁康一听,脸色大变,连连说道:“大将军,你听我解释——”
平阳面色平和地道:“我再问你。楚汉争霸,项羽最后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刘邦成了汉高祖,可是为什么人们敬重项羽而不敬刘邦呢?”
袁升说话的底气越发小了,害怕却又不解地看着平阳道:“因为……”
“因为刘邦不过是个市井无赖,而项羽是条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汉子!虽有过错,但是他敢于承担后果!”平阳忽然起身,话语如滂沱大雨般有力。
她的眸底闪过一道雪亮的光,震慑全场。
袁康震惊万分,低下头去眉头紧锁,叹道:“从来没有人教给我这些!活了这二十几年,每日只是浑浑噩噩,打发时光,却连这做人的根本都忘到了脑后。”他长叹一声:“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平阳厉色问道:“你可要做刘邦?”
袁康沉默良久,终若有所悟,正色道:“不,我要做项羽!多谢大将军提点。”说着蓦地起身抽出腰间的长刀,喊道:“哥!寨主!康儿先行一步!”那长刀一挥,直接捅入腹中,鲜血登时奔涌……
袁康之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每个人的内心都很震撼,一方面庆幸自己虽有不慎之处但从未触犯过军规,不曾受到惩罚;另一方面又担忧自己将来要慎言慎行,免得落得袁康这样的下场。
酒馆里,两个人撕着烧鸡,喝着陈年的女儿红,不亦乐乎。
这两人一个年轻力壮,一个年近半百,脸上皆洋溢着喜悦之情。
长者说:“那个李平阳,真是个瞎子!竟然都没看出破绽来。”
年轻人笑了笑说道:“她哪里会知道咱们故意灌醉了袁康,又在他的酒里加入了催情散!只是可怜了那小姑娘,本来只想借着奸污的罪名告袁康一状,谁知她被糟蹋之后居然真的寻死了!”
长者说道:“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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