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青晴早起在房后练剑,房后是一片树林,眼前的几棵石榴树,花红似火,有淡淡的甜香味道。
青晴剑光缭乱,矫俏的身躯随着剑招的来去之间,更有一种舞蹈之美,老太太倚在房角,歪头看她剑光纷乱,身段婀娜,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令人觉得寒气袭人。石榴花瓣随着剑气鼓荡飞舞。
这日是阴天,阴云渐浓,一阵狂风大致,随着便是暴雨倾盆。青晴与老太太同回屋中,雷电交加,屋中一片昏暗,老太太点燃蜡烛,坐在她对面,对于她练剑倒没觉得惊讶,烛光下青晴下颏尖尖,水眸晶莹,老太太望着她已是极其喜爱,便道:“你可会做针线?”
”会一些。”
老太太高兴地从屋里衣柜中拿出一件未做完的冬衣给她,青晴看时,是男子的夹袍,修长宽大,青晴纳闷,家里没有男子何来的男子冬衣。
老太太道:“这是我儿子的,他行军打仗,许久不回来一趟,我总是将他的衣服鞋袜做好,以备他回来时拿去。别的都已做妥,只是这件袍子,我眼睛最近花得很,看什么都不清楚,所以一直未做,心里着急。你会做真是太好了。就麻烦姑娘替我做完了吧。”
青晴接过袍子,细心地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得亏她在沈流霞的店里学过裁缝,不然可是帮不了这位大娘了。没用半日功夫,一件大袍子就做成了,针脚细密板整。
老太太看了惊讶于她的好针线。又道:“他喜欢兰花,姑娘在他衣领上再绣些兰花吧。”青晴就又在领口画上兰花,慢慢绣来。反正也是无事。
青晴做起这类简单绣活,自是轻车熟路。她在沈流霞店中时,已经能绣复杂的绣品了。所以做起这类活,不在话下。
老太太看她如此全能,自是越看越爱。便叹道:“我如果有你这样的女儿就好啦。”
“那有什么难的。我拜您为干娘就好啦。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心里都会想着您的。”老太太笑而不答。
青晴见她笑得有些玄妙,便道:“您不想认我做干女儿?”
“我不想,”老太太肯定地道。青晴锁住眉头看她一眼,觉得她奇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笑些什么,便低头绣那兰花花瓣,却不小心扎到了手,指尖顿时冒出豆粒大的血珠来,忙用手帕擦抹了。
外面仍是白毛大雨。石子路上溅起一片白茫,如千军万马在水中奔腾。看不到柴门已开,却从狭窄的小路中奔进一人来。身材高大,穿着蓑衣,他奔跑极快,却看不清他的面目。到得门首。拍着门板,大喊:“娘!开门啊!”
青晴这时手指头又冒出一个小血珠,她擦了一下,老太太却不惊讶,极熟练地去开门。青晴想,她儿子回来了?
“娘,下这么大雨。房子没漏吧?”此人已到堂屋中。青晴的心纠在了一起,这声音虽然混着雨声,但听起来怎么象是他的?她吮了一下手指,走进堂屋。老太太正接过他的斗笠蓑衣往外面抖水呢。他背对着青晴。道:“娘,我来吧,”
老太太道:“你快到屋里去,屋里有客人呢。”
“有客人,什么客人找到这里来啦?”他一回身,一个倚门而立的倩影映入眼帘,那双美目正殷殷地望着他,他也吃惊地望着青晴,他,是岳飞。这个干瘦的老太太,住着茅屋的老太太居然是岳飞的母亲!
岳母挂好了蓑衣斗笠,见他们两人呆望着,笑向岳飞道:“鹏举,见了人还不打个招呼,傻看什么呢。”
岳飞这时对母亲笑笑,转而一股欣喜温柔的眼光看向青晴,柔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母亲。”
青晴咬着嘴唇,一时有些慌乱,何以她不说明她是岳飞的母亲呢,青晴转过来,忽然恭敬对她,重新深施一礼,唤道:“伯母。”
老太太还和先前一样,亲热道:“快起来,我们相处这么久,早见过面啦。”青晴脸色一红,笑道:“您不说,我怎么能猜到您是。。。他的。。母亲呢。”
“我真的把您当做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呢。如果我有失礼的地方,伯母一定见谅啊。”
岳母拉她坐下,岳飞也坐在她身旁,她笑道:“现在你知道了,马上就见外客气起来了,看来我不说是对的。”幸亏她不是一个爱慕虚荣,表里不一的人,否则不用接近岳飞,岳母这块试金石,就足以把人的真假试出来了。
青晴道:“不是客气,既然知道了您的身份,感觉我以前的态度实在是太随便了。您不要笑话我才好。”
岳母不以为然。依然是慈和地微笑,对岳飞道:“你冒雨前来,为了何事?”
岳飞道:“我来看看屋子是不是漏雨,”
“还有后日是您的七十岁寿辰,冰壁的主意要大办,而我的主意。。。是。。。从简为宜,怕母亲怪我不孝,所以来询问母亲。”
岳母叹道:“娘的心思你还不了解吗,我若是肯铺张的人也不会喜欢在这里住了,早搬到你府中做老夫人了。你特地来问我,就是还不够懂娘。一切从简。”
“是”。他不再多加解释,其实一方面是因为七十整寿,另一方面是冰壁热情地主张大加操办。在他心中本不关心这些,但是人生七十古来稀,平时陪伴母亲的日子本就不多,父亲也已去逝将近三周年了。
母亲一直是孤独一人,又不肯进府中受伺奉,所以他心下欠责。他平时的心全在收复旧疆这件复国大事上,相比之下这些都是小事,甚至是显得微不足道。但是现在偶一闲暇,才觉得自己欠母亲良多。
本来他也想好好操办一番,热闹热闹,让母亲高兴。可是他囊中羞涩,他的各种职衔加起来的俸银应该是在一万贯以上,按购买力折合现在人民币应该是年薪百万以上,这还不包括朝庭的赏赐
。可是军中缺少弓箭,刀枪等兵器,他就直接从家中拿银子来补了,这种事情在他是很平常,按理应该是国家报销,可是他说无所谓,还有一部分他用来接济贫病交加的百姓,和伤亡士兵的家属了,按理说这也是国家的事,但是国家国库匮乏,早已没有能力来安抚这些弱势群众。凡是他眼之触目处皆是伤病饥患,那些无望的眼神,所以他每领下俸银,必分出十分之七分给那些濒危的群众。
为此沈流霞不知跟他吵过多少次,每当府里银子不够使,他便让削减开支,偌大帅府,丫环,仆役已经少得不能再少,简朴得不能再简朴。
其实岳母之所以种那么多的菜,都是在供府中吃食,岳飞不能深思这些事情,一旦深思,胸中块垒便难以消除,压得他苦不堪言。还好母亲一直是深明大义的,一直在支持着他,七十岁的她一直劳作,过着节约的生活。
这次母亲再次说一切从简,他心里又是轻松又是难过。但他不去多想,只要母亲一直健康就好。即使府中简之又简,省之又省,有时还是不够开销,刘冰壁不得不拿出嫁妆来添补家用。
岳母知道岳飞的心思,便道:“鹏举,一个争战沙场的英雄不要考虑太多的家庭琐事,那样会令你英雄气短。”知子莫若母,岳飞的一个眼神,她都会灵敏地捕捉到。
“我知道了,娘。”
岳飞这时将目光转向青晴,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噢,伯母受伤了,所以让我在这儿住几天。”
岳飞看着母亲,紧张地道:“受伤了?伤在哪里了?怎么不早说?”
岳母闲适地微笑着,摇头道:“我没有受伤,我的腿好好的。如果受伤了,会不告诉岳明么?”
青晴忍不住地道:“伯母为何骗我?”
“因为我想结识你,想留住你。”岳母道。
“为什么?”青晴困惑地望着她,此时雨仍不停,外面夜暮初降,纱窗外已是一片乌暗,看不清事物,只能听到哗哗的雨声。
岳母一张瘦脸皱起慈和的笑纹,矍铄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颇有玄机意味地道:“因为我见你牵着马在府门外来回踱步不下百十次,你身影苗条,虽然是男子妆束,又看不清脸,但我猜出你定是位姑娘。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如此情痴意切,这样引人注目而不自知。”
青晴嘿嘿一笑,这表示她确实很傻。
“我从未问过你的名字,现在我问你,你是不是叫青晴。”
“是啊。”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是他的红颜
“鹏举说起过你,他口中从来没主动提过某个姑娘的名字,可是他这次回来,已经说过十几次。我很好奇‘晴儿’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令他这样念念不忘。我很想看看她的样子,现在我终于见到啦。”
青晴双颊红得象樱花一般,一双水汪汪的含情妙目,微掀着眼帘羞涩地望着岳飞。岳飞半为羞涩地看她,然后剑眉轻皱,星眸严整,却又微勾着嘴角,道:“娘,哪有此事,我不过是因为青姑娘帮了我的忙,才对您说起的,也就提过两三次,哪有那么多?您言之太过啦!”
岳母将脸一板,道:“你若不提,我怎么会知道有个叫‘晴儿’的姑娘?”岳飞不再争辩,皱眉一笑,站起身背着手,往客房去了。
岳母点着他的背影,道:“你看看,他总是这个样子。”
她攥住她的手,一双枯瘦硬朗的手,情切地道:“我想让你做他的枕边人。”
青晴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低了头,脸烧得象火炉儿一般。
“当时他头一个媳妇得病去了,我让他再娶,他也是支应我两年,南征北战,回到家中,然后逼得我发了大脾气,狠狠地骂了他一顿,才娶了冰壁,冰壁是大户人家出身,知书识礼,大方得体,对鹏举也够体贴,”
“唯一的缺憾就是年龄偏小了些,她比你要小吧?”
“嗯,当时在他们府中。。。她比我要小三岁吧。”青晴道。
“冰壁她很要强的。。。只是她还是不够懂他,会闹一些小矛盾,小误会,自然也会耍一些小姐脾气。”
“鹏举每次出征,我的心就象撕裂了一样,可是他一次次地平安回来,便是给我最大的惊喜。这样的惊喜他给了我十余年。”
“我多么希望他有一个知心知己。”
“他对于儿女情长之事一向淡泊,他不喜欢象别人那样妻妾成群,他常说。人生一世,得一知己足矣。如今,他得到了,就是冰壁。他能娶冰壁全是我的强迫。”
“他不会再娶了,只是我知道冰壁不是他的知己,我想象到他的浴血拼搏,他的精神是铁的,可是他的心不是铁的,他有无限的热情,满腔的激情。对这个国家。对这个国家的百姓。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有时候他太投入,太执着,就仿佛是偏激,他付出全部。他也希望别人都付出全部,哪怕是他的一部分,只要是对国家好,对百姓好,他就会无所保留,倾情付出。可是他这样一腔热忱,别人未必了解,包括他妻子在内也未必全部理解,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明白。”
“所以我希望有个知心知己之人陪着他。无论他出战也好,他闲时练兵也好,他能得知己,我死也冥目了,别的也不强求。”她不自觉的。一双老泪纵横而下。她是真的心疼岳飞啊。哪有母亲不疼儿子的呢,她不只是疼他,而是真的爱岳飞。 青晴也流出了眼泪。
青晴眨着泪眼,“有您这样理解他的母亲,我想岳大哥已经很幸福了。”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是他的知己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岳母微笑着,擦一下泪痕,道:“你和冰壁是不同的。”
“首先,你的性格沉稳,温柔,又多智,平常媳妇操持家务的妇道,自不在你的话下,单是你会一身的武功,能随军出征,这就是她们做不来的,况且,我听鹏举说,你还颇通医道,你谨慎晓事,他火爆冲动,有你在他身边我就放心啦。”
原来她让她做这做那,浇园,做饭,缝衣绣花,做点心,这些事都是在考量她。结果她做得头头是道。
老太太恳切地看着她,道:“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想?你不愿意跟鹏举在一起?”
“还是觉得做他的二房委屈?”
“不,岳大哥英雄盖世,就是在他身边做一个小小丫环也是极其荣幸的。”
岳母开颜一笑:“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能够陪在岳飞身边,做他的枕边人,而且是得到岳母的首肯,这应该是千万女人的梦想,不可否认,青晴也有那样的梦想,但是,绍兴十一年十二月,那个历史记录的悲惨的日子。
她知道,岳母不会知道,刘冰壁也不会知道,岳飞自己更加不会知道,放眼天下,还有谁能知道呢,这个时代,恐怕只有她一人知道而已。
离绍兴十一年十二月还有五年之期。她不怕和岳飞同死,而是她根本不想让岳飞去死,虽说历史不可改变,但是历史不是也有许多迷团吗,谁又知道历史到底是真是假?而真正的历史又是如何呢?她能穿越过来说明时空是有空隙,那么事件本身也未必没有空隙。她的思绪一下子飘到好远。
岳母还在殷切地等着她的回答,青晴被她盯得慌乱,她心里是乐意跟岳飞在一起的,但是她想救他,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和他在一起与救他这两者矛盾吗?好象是不矛盾,但是她心里为何那么焦虑呢?
她心乱如麻,如果跟他在一起,可能她的心里除了全心全意地爱他,再也无法分心做别的事,可能不会再有那样的心力,她的身份对于她要做的事也会是个限制。她心里无限地难过。
她觉得胸口压抑非常,长出一口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所以她只有编造谎言,于是她硬着头道:“我在我娘跟前发过誓,此生不再嫁人。”
这句话却把岳母吓了一跳,哪有母亲逼女儿发誓不让嫁人的道理?
“这是为何呀?”
“因为。。。”她不得不编下去。
“因为。。。我娘嫁给我爹一辈挨打受骂,受虐待,她三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那时我十三岁,她临死时逼我发誓。。。要么做尼姑。。。。要么一辈子不嫁人。。。不找男人,她说她受男人的苦受够了,不要让我再受那样的苦,她说男人都是害人的。我不发誓,她死不冥目,后来我发了誓,没有选择做尼姑。而是一辈子不嫁人,若是嫁人,让我浑身溃烂而死。她才闭上眼睛。”
“所以为了我娘九泉之下冥目,我再怎么喜欢谁也是不能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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