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瑗打量了半晌,他是那么象岳将军,连相貌都很象,只不过,那半面青记提醒他,这确实不是岳将军。
赵瑗回过神来,赶忙让坐。
赵瑗笑道“召将军来,本无事,只是相见一见将军,将军莫怪。”
“虞允文久慕皇子英明雄伟,今日有幸得见,允文之幸。”
在旁人看来,两人不过是见面普通的客套话,但对他们二人则不是,他们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表达而说的。
赵瑗见到他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那感觉是似曾相识的。
他开始询问采石之战的细节,和他的作战方法,和他对士兵们讲的话。虞允文无一保留都讲给他听。
“虞大人既然是文官,怎么会武功的呢?”
虞允文道:“我的一切都是一个故友所赐。也是我平生最佩服的一个人。”说到这里已是十分伤感,再也说不下去。
赵瑗道:“那你的兵法也是跟他学的吗?”
虞允文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是一本书,封皮上只写了一个大大的兵字,下角署名处赫然写着‘岳飞’。
赵瑗惊讶地抬起头:“这是岳将军的书?是兵法?”
虞允文点点头。
赵瑗无比崇敬地打开书的第一页,有岳飞的序言:岳飞半生戎马,吾一生之愿,乃是收复中原,奈天不遂愿。遂以平生之所学所用留于书中,自不敢比《孙子兵法》,望能辅助后进,承我平生之志。
赵瑗激动万分,对虞允文道:“虞将军,此书可否借我一阅?”
虞允文很愿意地道:“当然能。”
赵瑗道:“想不到你跟岳将军竟然相识,不但相识,而且有这么深的交情。怪不得,你能打胜采石之战。”
虞允文恻然道:“那没什么,我的朋友他才叫英雄,在他面前,我自叹不如。”
赵瑗叹道:“哎。。。你已经很不错了,岳将军他是史上难得的人材。不是一般人可比,能与他相象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虞允文道:“真正了不起的人不一定留下名字。他们做到的了不起外人看不到。留下名字的,也只有看到的了不起。两者前者更为可贵。”
赵瑗细品味着这句话,虽然不难理解,但他说出来却极为奇怪。岳飞的了不起是看得到的,难道还有比他更了不起的人吗?而那个人的了不起却看不到?
他用迷一样的目光望着虞允文。觉得他悲伤又不可测。
本来虞允文呆了许多时候。打算要走。还没有走的时候,青晴正好来还书。她本是边走,边以手颠书。她出其不意地一进门。虞允文与赵瑗同时出其不意地向她看去。
当看到虞允文的一刹那,青晴的书哗地一声滑到了地上。虞允文显然也是出乎意料地看着青晴。
青晴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青记上,眼里早已转着泪光,哆嗦着嘴唇道:“你是?”
虞允文施了一礼,抬首道:“在下虞允文,参见姑娘。”
青晴就象没听见,差一点踩了脚下的书,奔了过去。眼里早已没了赵瑗那个孩子。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狠狠地抱住他,坑长的哭声,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她不管,她不管他是谁,她不管,他说他名字的时候是哪几个字。她不管。他脸上的青记是怎么来的。这些都不是她期许的。
她自认为在他怀里已经哭熟了,他的胸前早已成了眼泪的家园。是的,她贴在他胸前的时候,有那种家园的温暖。家园的希望,家园的熟悉。
待她感情平复一些的时候。虞允文轻轻地撑起她的肩膀,他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虽然潮湿却没有泪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仿佛很难地说出话来,他一出声音才知道,嗓子是哑的,他用粗沉的声音道:“青姑娘,是我,虞允文。”
青晴仍是不敢相信地望到他眼睛深处去。仿佛他的话不可信,只有他的眼睛才可信,她要找她想要的答案。
她转了一下眼睛,对赵瑗笑道:“皇子,我可不可以跟虞大人单独说两句话?”
赵瑗说‘可以’,就要回避出去。
“不用了,我想让他去我那里,我有话问他。”
赵瑗点点头。
到了青晴的寝室,关上门,青晴仍是含泪看他,慢慢地走近他,仰着姣好的容颜,含着泪光温柔地笑,握住他的大手,期期艾艾地道:“鹏举?这回可以说真话了。”
虞允文再不看他,沉静道:“青姑娘,我确是虞允文。岳飞他已经死了。”
“不对!”眼泪破壳而出。她对着虞允文象是面对失忆的人。再一次扑进他怀里。
呜咽道:“你不要不承认,你没有死,不要不承认。我什么也不会要求你的。我只需要你点一下头,承认你是他。”
虞允文既不抚她的头,也不抚她的背,双臂垂着,柔声道:“理智点,晴儿。”
青晴猛然抬起头,欣喜地道:“你叫我什么?你叫我晴儿,你再叫一次,象平常那样。”
虞允文却改了口,道:“青姑娘,理智一些,不要伤害自己,不要让自己难过。那样岳将军会心疼的。”
青晴觉得他的气息都是岳飞的,摸着他的青记,仍是不敢相信,“韩聪不是给你去掉了吗?”
“又长出来了。”
虞允文道:“我可以给你讲那天的事。”
青晴使劲地摇摇头。她的感情在崩溃。一切不想听。只听她含泪吟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窗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第一百九十四章 被封婕妤
虞允文咬着牙听她吟这首词,看她边吟边流泪,真想替她拭去泪水,真想拥她在怀里。让她不那么悲伤。可是他都没有做。
他树一般地矗在那里,巍然不动。额上的青筋暴起。
青晴痴望着他:“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纠缠你。虞大哥,多陪我一会儿,我心里很难过。”
“好。”
虞允文吩咐侍女做安神汤,他扶着青晴坐下。青晴的情绪有些平静了。
她总是时而把他当岳飞,时而当虞允文。但她知道,她现在得理智地要求自己了。
她不能再那么纵情地扑到他身上,因为他毕竟不是他。虽然在她内心深处仍然认为他就是他。可是潜意视提醒她,他是虞允文。
秉烛而坐,青晴的脸色显得很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
虞允文忍不住地将大手搭在她的小手上,攥了一攥,柔声道:“晴儿,不要太悲伤,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岳大哥不希望你这样。”
感受着他的温柔,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哽咽道:“别这样对我,这样容易把你当成他。”
“以前他应经这样跟我说话。所以你最好别象他。”
虞允文就收回了手。这时侍女端来安神汤。青晴喝了一点。虞允文在宫里已经逗留了很长时间。再不出去宫门就要关了。
“虞大哥,我能常见你么?”
见到她是如此让他心乱,他简直要打破自己的一切设定,如果不是他强大的毅力,恐怕他就坚守不住自己。情丝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长痛不如短痛,她应该有她自己的开始。
“青姑娘,我们还是少见面吧。我日常也有许多事务要忙。”
你就真的如此不愿意见我?可是天下间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见。
她含泪道:“你还没跟我讲那天的事。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虞允文迟疑道:“你仍是不相信我?
他本来打算要走。此时就留了下来。安然坐下,道:“青姑娘,我给你讲那天的事。”''
青晴擦干了眼泪,听他讲。
虞允文的眼眸望出去,一下子变得辽远。追到心底最深最痛的记忆。那一刻其实时时刻刻在他心底回荡着。其实那感觉并不陌生。
忽然他收回目光。目光温柔凄恻地望着青晴。道:“除夕之夜,已过三更,他们压着我到了风波亭。我知道他们是送我走的。我不害怕。也不再思索世间真理那回事,那一刻我明白,真理没有错,错的是世间缺乏执行真理的人。特别是位高权重的人,不执行真理,就是霍乱世间。如我者应该不计其数。”
“面对那杯毒酒,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当我刚触到酒杯的时候,听到一声‘住手’。紧接着身边的几人同时被打倒,岳将军来了,他摸着我的镣铐,和伤痕,笑道:“假岳飞替真岳飞坐牢受刑,现在真岳飞来了。要替假岳飞喝酒。那杯毒酒被他一饮而尽。我却来不及阻拦。”
他说到这里眼窝转泪,继续道:“他砸开我的镣铐,给我一卷书,让我研习,然后硬推我奔山上而去。我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已经伏桌吐血不动了。那些侍卫醒来,见他死了,便即抬走。我在山中走了一天,才下来。”
“离开了临安,我既然没能替他死,那就还做回虞允文。我在一处好心的农家养伤。脸上的青记慢慢地又长了出来。我把背上的那四个字去除。我就又是虞允文了。”
青晴逼出几个字:“他真的死了?”听不见她哭声,只见肩膀耸动。后来连肩膀都不动了,听不到她的呼吸,就象是过去了一样。
如果心还在的话,那恐怕已经成为粉沫了,它会漂在血液里流出去。
“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虞允文忙扶过去:“晴儿,晴儿,”
她唇上挂着血,凄然笑道:“他死了。”
虞允文热泪倏然滚落,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晴儿,你没有对不起岳飞,是岳飞对不起你。在他一生之中,最得意的是有你这样的知己。晴儿,不要如此。他。。。会心疼。”
然而他是那么象岳飞,他的味道,他的声音,他的话。但他不是岳飞。她也不知道,虞允文为何一下子就象极了岳飞。他替岳飞在犹狱中度过了两个月。这两个月足以让他和岳飞融为一体。
如他所说真的岳飞已经死了,可是她仍是无法不把眼前的他当成岳飞。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纠缠了。事情已经说得这样明白她还纠缠什么?
只觉得胸口火一样的灼痛,她笑着抹一下嘴唇,撑着桌沿道:“岳大哥没有对不起我。他只是不想卸下自己的承担。”
“得知己如此, 人生何处皆可行。”他目光再次变得潮湿。
他走以后,这句话久久在青晴心里回荡,得知己如此,人生何处皆可行。。。人生何处皆可行。
既然见了虞允文,岳飞已死,那么她也没有留在宫中的必要,这是她的原计划,可是她却迟迟不想办法,不动身。
金世宗即位,金朝政局不稳,便派使臣积极议和,送还完颜亮侵占的土地。战争告一段落。
这次宋金之战,赵构的小心脏又颤了几颤,议和之事一完。他才开始享受之前完颜亮带来的好消息,那就是赵桓已死,他的大哥,当年的宋钦宗。
终于脱了完颜宗弼的魔掌。这回,他没有什么可以要挟他的了。想到这里,他嘴角泛笑,心思已经飘到青晴那里。既然不用怕宗弼,那么她就可以成为他的了。
择吉日拟诏,令青晴顶张婕妤的位置,赵瑗继续归张婕妤抚育管教。青晴突然成为了赵瑗的母亲。
这一诏封令青晴措手不及。她想抗旨不从。但赵瑗一直用眼神阻止她。她迷迷糊糊地接了圣旨。她怕的是连累赵瑗。
慈元殿再一次步入它的辉煌时期。一纸诏封一下把她推到台面上,即使她不想唱戏也由不得她。一切皆按婕妤的标准,她穿上宫服,打扮出来,参见太后。与其他妃子见面,果果当然在其中。她表面虽然十分热情,但可以看到她眼里的冷意。
太后韦氏是当年绍兴议和,随徽宗灵柩而被迎回的。其间在金朝多年。青晴参拜完毕,韦太后犀利的眼神盯着她。
让她抬起头来。早听说皇上得到一个象李师师的人。还以为皇上不会封她。没想到他还是耐不住,要想她了。
她盯着青晴,看她果然如花似玉。她虽然没有见过李师师。可是当年,徽宗皇帝夜游出宫,弃后宫女子于不顾,当时哪个嫔妃不恨她切齿。可见李师师的绝色。
今日得见,也理解徽宗皇帝为什么被李师师所迷了。
虽然时过境迁,一个长得象她曾经恨过的人,她怎么会给她好脸色?青晴跪着,她就那样看着她,久久不让她起来。两旁的其他妃子。有的心里乐,有的也觉得可怜,果果则是解恨。
韦太后喝着茶,吃着核桃仁儿,与别的妃嫔说笑话儿,仿佛忘了还有青晴这么个人。青晴听着她们的笑声。自己站了起来。
她刚站起,韦太后沉声道:“大胆,我让你起来了吗?”
青晴捏了捏膝盖,冷笑道:“太后,我并没有犯错。为何被罚呢?”
韦太后高高地抬起下颏,冷笑道:“你胆子不小啊,敢这么跟我说话,就算我罚你跪又有什么不可?你不过被封婕妤第一天,就如此无视本宫,那本宫威严何在?”
“来人,给她掌嘴十个。”
旁边执法的一个粗壮的侍女过来。挽袖子就要打她。这时太监喊:“皇上驾到!”
韦皇后对那侍女道:“继续!”
她一把掌抡下来,赵构进来看见想拦已是不及,青晴怎会让她打,一下兜住她的手腕,将她手掌擎在头顶之上。赵构请过安,命那侍女道:“住手。”
回头望着母亲,韦皇后道:“你新封的婕妤不懂规矩。我教教她,你也看到了,她是什么态度。”
青晴本也不想当这个什么劳什子的婕妤,只不过看着赵瑗那孤独无助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才没有拒绝。
赵构陪笑道:“母亲先饶了她,日后朕好好教她礼数。”两旁众妃面面相觑,他从来没替任何一个妃子说过话。对她们一个个也都时冷时热,不可琢磨。今日他怎么全变了?
果果不平地瞅着赵构,又恨恨地盯着青晴,青晴看向她,两人目光正好对上。青晴只觉得被她的目光扎了一刀,深深地刺着。青晴抵住那目光,不让她再往深刺入。
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你因何如此恨我?果果将目光收回。马上挂着笑意替青晴求情,道:“是啊,太后,您大人大量就饶过她这一回吧。我们都是不习礼数的人,太后驾前难免有错失,请太后,宽容这次,以观后效,再罚不迟。”
她不是在替青晴求情,是讨个顺水人情,她知道太后是不会不答应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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