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shen yin,易笙鸿低头看向躺在自己怀里的易笙元,只见他眉头紧紧攒在一起,似是在做恶梦。
易笙鸿伸手去摸易笙元面颊,却被那灼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忙在易笙元耳边低声唤道:“小元,小元”
坐在旁边的易笙平被响动惊醒,转过脸来茫然问道:“大哥,怎么了?”
易笙鸿道:“小元发烧了。”
易笙平这下彻底醒了,坐直身往易笙元脑门上摸了一把,一手的虚汗,不由急道:“这怎么办?”
他们三人一动,就有侍卫走过来低喝道:“你们三个安静点儿。”
易笙平道:“我弟弟发烧了,请问这位大哥可否有药带在身上?”
那侍卫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说完便转身走回去坐下歇息。
易笙鸿一手拿起喝水的碗对易笙平道:“到窗户边去接碗雨水来。”
易笙平应了,接过碗起身朝窗边走去,岂料梁柄威突然醒来,翻身而起喝道:“干什么?”
这一下祠堂里所有侍卫都站了起来。
易笙平道:“我弟弟发烧,接些雨水用。”
梁柄威刚从梦中醒来火气极大,怒道:“接屁,要接先给咱家磕三个头。”
易笙平气的说不出话来,简直要把碗捏碎。
梁柄威骂道:“看什么看,不服气是不是,给我打。”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来一脚踹倒了易笙平,碗被打碎在地,碎片咯进后背,疼的他惨叫一声。
易笙鸿叫道:“大人息怒。”说着放下怀里的易笙元,两步上前,道:“弟弟性急得罪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说着跪倒在地,一个头磕了下去。
杜明懿的指甲猛然间掐进掌心,又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易笙平从地上爬起,哭道:“大哥!”又朝杜明懿的方向爬了两步道:“杜明懿,你说句话呀!”却只绝望地看到杜明懿把脸扭向了一边。
易笙鸿低喝道:“闭嘴”,接着又连磕了两个头。
梁柄威笑道:“这是给你弟弟磕的,你自己呢?”
易笙鸿怔了怔,反应过来梁柄威说的是在监狱里掐他的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梁柄威道:“怎么?不记得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说着,对待卫喝道:“把他弟弟的肩膀给缷了。”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以前多有得罪,还忘大人原谅。”易笙鸿一字一句说完,再次磕下头去,他在心里默数,一,不查出真相一报此仇誓不为人,二,不护家人周全天打雷劈,三,此生与杜明懿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梁柄威嗤笑一声,“再硬的骨头到了咱这不过是一堆废物。”说完懒洋洋的躺了回去,继续他的春秋大梦。
外面的雨大了起来,裹挟在风里,哗啦啦,哗啦啦,一颗颗砸在屋顶上、窗户上、台阶前,也砸进了人的心里,冰冷彻骨。
易笙鸿扶着易笙平坐下,拿袖子一抹他脸上的泪水,道:“哭什么。”
易笙平看着大哥平静的脸,泪水又要涌出来,忙咬牙别过脸去。
易笙鸿摇摇头,让易笙平转过身去,道:“忍着点”说着剥下他的外衣,将碎瓷片一点点的剔了出来。然后用牙从囚衣上扯下布条,左手和牙齿并用给易笙平包扎好了。
易笙平拿起另一个碗道:“大哥我去接水。”
刚要起身,却有一个葫芦递到眼前,抬眼只见杜明懿拿着水壶看着他,易笙平已恨极了这个人,一挥手打掉了葫芦,“谁要你假心假意。”
杜明懿抬手就给了易笙平一巴掌,拾起葫芦又去拉躺在地上的易笙元。
易笙鸿伸手挡住了杜明懿,拿过他手里的葫芦,自己先喝了一口,只觉里面有股淡淡的苦味。
杜明懿冷笑道:“都毒死了干净,省得活受罪。”
易笙平惊怒道:“你……你说什么……”接着转头抓住易笙鸿道:“大哥快吐出来,那水里有毒。”
易笙鸿却道:“放心,无毒。”说着就要扶易笙元坐起。
易笙平恨恨地瞪杜明懿一眼,又被这个恶人耍了。
杜明懿道:“你没长眼睛吗,你大哥都快残废了。”
易笙平呆了一呆,这才手忙脚乱地帮易笙鸿扶起易笙元。
易笙鸿将葫芦凑到易笙元嘴边,用手掰开他的嘴,将水慢慢喂了进去。
杜明懿看着易笙鸿细致的动作,突然觉得无比刺眼。一把夺过葫芦道:“差不多就行了。”说完起身走了回去。
易笙平小声嘀咕道:“杜恶人,杜恶人,杜恶人,枉我大哥以前对你那么好……”
易笙鸿苦笑,性子迟缓的易笙平还不知道家里这次大难是拜杜明懿一手所赐,便已气成这样。若是知道了,岂不是要将杜明懿千刀万剐。
☆、东厂行
次日雨未停,虽不大,却依然不紧不慢的下着。
梁柄威和杜明懿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外面蒙蒙的雨幕,梁柄威道:“这走还是不走呢?”
易笙鸿隐约期盼杜明懿能看在易笙元还病着的份上,让大家晚一点上路,岂料杜明懿毫不犹豫道:“还是启程吧,早送到早了事,耽搁的越久越劳心。”
易笙鸿在心里耻笑自己,都到了现在,怎么还能因为昨晚杜明懿那一丁点的帮助而心存幻想呢?
众人很快便上了路,好在易笙元的烧已经退了,又是几日走下来虽依然咳个不停,却没有什么危险。一行人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六日到达了京城。
易家三兄弟被梁柄威带去东厂关押,杜明懿自去了太子府。
杜明懿对门卫报上名号,立刻有小厮将他引进值房坐下,上了茶道:“杜大人请在值房稍后,小的这就去通报。”
杜明懿点头道:“有劳了。”
拿起手边的茶慢不经心的啜了两口,不多时外面就有脚步声传来,杜明懿放下茶盅,抬眼看向门口,岂料进来的竟不是前去通报的小厮,而是太子本人。太子一身锦衣华服,年已三十有五,虽相貌平平,却掩不住久居上位者的周身气派。
杜明懿忙迎上前,一撩衣摆就要跪下行礼,却已被太子扶住,道:“不用讲这些虚礼。”说着一手拉着杜明懿走到了院中,就着天光细细打量杜明懿,几年过去少年的眉眼已然长开,越发显得眉目如画,不可方物,半晌方道:“这两年真是辛苦你了。”
杜明懿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抱拳道:“太子知遇之恩,下官无以为报,当不上辛苦二字。”
太子道:“不说这些客套话了,我命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今晚我们二人不醉不休。”
两人在临窗的小桌边坐下,抬眼就可看到院中大片盛开的黄红蓝白绿五色月季,赏心悦目。几样精致的菜肴很快摆了上来。
太子指着正中的一盘清蒸鲫鱼笑道:“还记得那年你刚中探花,我邀你到府中做客,问你喜欢吃什么,你头一个点的就是清蒸鲫鱼。结果菜上来,你却又说不想吃,真真气死人了。”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杜明懿碗里。
杜明懿笑道:“少年轻狂,亏得太子有容人之量,否则下官还焉有命在。”
太子笑道:“你现在可是‘知书达理’了许多,看来这两年没白在外面吃苦。”
杜明懿笑道:“盐犯李顺长那伙人可狡猾着呢,要不学乖觉些,岂能抓得住他们。”说到这里又漫不经心道:“只不知鹿城易家犯了什么错,这些小商小贩的还要我亲自出马?”
太子夹菜的手顿了顿,答道:“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翻出来太不好看,怕父皇不高兴,干脆就乘着这次机会一并解决了算了。”
杜明懿道:“不留活口吗?”
太子道:“放心,剩下的事交给东厂处理,不会脏了你的手的。”说着又乘了一碗翡翠汤给杜明懿,道:“来,尝尝这个。”
杜明懿摇摇晃晃的走出太子府时,夜色已浓,街道上的灯火都点了起来。走了几步忽然撞到了一根柱子。杜明懿啧了一声,绕开来刚想迈步,岂料那柱子竟又挡在了眼前。
“奇怪……”杜明懿喃喃,拍拍脑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想不到杜大人喝醉了如此有趣。”
杜明懿抬眼看去,只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杜明懿还不及分辨这是谁的声音,天地突然间倒转,人已被扛在了肩上。
杜明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房间里的景象完全陌生,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细想却只记得自己出了太子府,之后的事却全无印象,不由暗暗责备自己竟喝的醉了。正懊恼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着杜明懿笑道:“杜大人酒醒的挺快嘛。”
杜明懿笑道:“原来是睿王爷,多谢多谢。”
睿王贺晔笑道:“上次在鹿城本想看你一醉,岂料却反被你灌了个人事不知,这次也算是了了我心愿了。”
原来贺晔正是那日在鹿城酒楼中被杜明懿灌的酩酊大醉之人。
杜明懿笑道:“王爷这么执着于灌醉我只怕不是想看个笑话这么简单吧。”
贺晔笑道:“和聪明人说话果然轻松,本王早在当年探花宴上便对你一见倾心,只可惜一直未得亲近的机会。”
杜明懿笑道:“那可真是心有灵犀啊,在下也对王爷英姿难以忘怀。”
贺晔喜道:“既然你我二人心心相惜,不如乘着今晚良宵美景,就把事办了。”
杜明懿笑了出来,“王爷连聘礼都没下,就想着办事,岂不是太着急了些?”
贺晔笑道:“好说好说,明懿有什么要求仅管提出来,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杜明懿走到贺晔面前,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贺晔奇怪的看着杜明懿,道:“我从不知明懿竟是个念旧的人。再说了,人都是要死的,还管这些细枝末节做什么。”
杜明懿道:“就算要死也得让他全须全尾的去死。不完整的东西我看着别扭。”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贺晔不再多问,只道,“你得打扮一下。”
杜明懿笑道:“这没问题。”
片刻后,贺晔带着花白胡子,满脸褶皱的白大夫走出了王府。
“到没到啊。”杜明懿摸摸脸上的胡子,热死了。
贺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杜明懿,“拜托,白大夫,白大仙,你一路上已经问了我不下十遍了。刚刚我说要坐马车,你偏不,现在再急也没用。”
杜明懿道:“我不是为了记路嘛。”
贺晔问:“你记住了吗?”
杜明懿转过头看看来时的路,再转过脸来跟贺晔大眼瞪小眼。
贺晔:“……”
杜明懿:“……”
贺晔挫败道:“得得,你也别想了,东厂这种地方去一次就够了,以后你也别来了。”说完转身就走。
杜明懿又回头看看,确定自己真的什么都想不来后,终于转过身去追贺晔。
“你嘀咕什么呢?”贺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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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杜明懿追上贺晔认真道:“我说,路痴是种病,得治,明天我就给自己熬药喝。”
贺晔简直想去挠墙,这是那个狠厉精明的杜大人吗,所以说传言什么的最不可靠了。
二人到了东厂,贺晔亮出腰牌,管事的太监立刻点头哈腰的引了二人进去。
不愧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连东厂都能随意进出,杜明懿暗想。
这是他头一回进东厂,只见沿路戒备森严,满是持械而立的兵士,兵刃在月光下反射出白惨惨的光。穿过两侧各有四间厢房的院子时,左边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杜明懿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房中立着一个硕大的熔炉,底下的柴火还在燃烧,旁边有一名犯人跪在地上,被两边的兵士掐住脖子往嘴里灌东西。
贺晔问道:“这是?”
那掌事的太监答道:“这间是灌铅之刑。”
再往前走,只见又一间牢房里一人趴在地上,血迹从他身下蔓延开来,不知死活。
“这间是断椎之刑。”
杜明懿心里越来越不安,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易笙鸿已经……不会的,不会的,才进来一天,不会这么快的。只要他没受刑,没受刑,老天爷让他杜明懿做什么他都甘愿。
脚下不知怎得绊了一下,贺晔一把扶住他,道:“白大夫小心。”
那掌事太监已打开了一间牢房的门道:“到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杜明懿的心像要跳出胸口,腿抖的根本走不动路,更不敢往里瞧上一瞧。
贺晔问那掌事太监道:“里面的人受的什么刑?”
那掌事太监道:“他是今日新进的犯人,首受鞭刑”。
贺晔顿时松了一口气,他看看身边的杜明懿,这人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不对了,要是里面的人像前面那几个犯人一般,他怕是要疯了。
贺晔掏出几两碎银塞给那掌事太监,道:“有劳了。这人与我算是旧时相交,如今我来看看他,虽无甚用处,也算全了情义。”
那掌事太监忙道:“王爷客气,小的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事尽管招呼小的。”
贺晔扶着杜明懿进了牢里,这才发现他高兴的太早了。
易笙鸿蜷缩在墙角,几乎已成了血人,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块完整干净的皮肉来。
杜明懿呆站在一旁,只觉得喘不过气来,抓着胸口躬下了身体,贺晔吓了一跳,忙扶住他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振作点儿,你现在倒下去,易笙鸿就真没救了。”
杜明懿狠狠抓住贺晔的胳膊,像是要掐进他的皮肉里,缓了半天终于直起身,扑到易笙鸿旁边,哑着声道:“叫人打盆干净水进来。”
贺晔依言吩咐候在外面的人,看着杜明懿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堆瓶瓶罐罐,撬开易笙鸿的嘴灌了其中一瓶药下去。
贺晔问道:“那是什么?”
杜明懿道:“迷药。免得他一会疼死。”
贺晔看杜明懿终于镇静下来,于是安静坐到了一旁。
水很快端了进来,杜明懿沾湿了布先将易笙鸿浑身的血迹擦去,然后又在伤口上涂上酒精消毒。虽是给易笙鸿用了大剂量的迷药,但人在昏迷中依然因为剧痛不时有些抽搐。
水珠一滴滴打下来,贺晔吓了一跳。
“喂,不是吧。”他忙转过脸瞅瞅牢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