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懿回马冲向兀离,倒挂下马背,长剑横扫兀离胯/下战马。兀离从马上直掠而出,合身扑向杜明懿。二人双双从马上翻滚下来,杜明懿手中长剑被震脱了手,兀离倒翻一个跟头跳将起来,一刀向杜明懿当面劈去。
头盔瞬间四分五裂,兀离的刀却在这一刻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不是靖远将军,眼前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清秀俊美,但此刻看来却犹如地狱催命的恶鬼。
杜明懿一跃而起,拖着兀离滚下了山崖。
呜呜的山风中间或夹杂着凄厉的鹰鸣,恍惚间杜明懿似是又看到了那个风雪夜中,向他伸出双手的孩子,“跟我回家,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大哥了。”
他微笑起来,想答应一声,意识却终于湮灭无踪。
泰和元年,廿月廿八,孟国大败北狄于鹰嘴山,北狄大将金术成、兀离战死。北狄至此元气大伤,全面撤回武兰山以北,对孟朝俯首称臣再无进犯。
而孟国也同样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靖北将军安王贺洵身负重伤,被送回京城,至今未醒。监军杜明懿于最后一役中落崖失踪,遍寻无迹。
五月里,天气渐渐炎热,却也正是草木繁茂、云淡水清的季节。京城里的人们在经历了种种动荡压抑之后,终于恢复了昔日的生机活力,市集里人头攒动,酒肆中呼朋引伴,河岸边悠游谈笑。与之相较,京城安王府中,就显得格外安静了。
易归站在漆红的廊柱下看易兮给年糕喂肉,叹道:“这是我听过见过的惟一一只不会飞的海东青。”
易兮道:“那也得好好养着,万一他的主人哪天就回来了呢?”
易归仰头靠上廊柱,道:“怎么可能还回得来?士兵们在山里找了三日,易去易来两个混蛋不是就憋不住什么都招了吗?且不说那么高的断崖上人落下去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大,单就那毒/药早就能要了他的命。”
易兮呆了半响,道:“总觉得这样的人死不了,也不该死。”
易归戳戳他的肩膀道:“你跟了他半年被灌了迷魂汤啦,他手段有多狠,心肠有多狠你不知道吗?连王爷都被他逼到那幅田地,你还总想着他吗?”
易归越说越靠近易兮,最后一句话呼吸间热气都喷到易兮面上,易兮的脸刷的红了。
易归看到易兮从来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羞赧和不知所措,心情大好,贴着他的耳垂轻声道:“你要想也只能想我一个人。”说完轻轻吻了上去。
就在此刻一声拉长的尖叫忽然从屋内穿透门窗而出,简直要震破人的耳膜。
这样好的氛围被打破,易归直起身低声怒骂道:“易来作死!”
他转身几步走到易笙鸿的卧房门前,推开门走进屋内,绕过屏风,朝里间看去,却只一眼,人便呆在了当地。
半响,他反应过来,用比易来更大的声音喊了起来:“快来人,王爷醒了!”
易笙鸿昏昏沉沉的,听见耳边有人叫自己大哥,努力凝神看去,是易笙元。旁边立着易去易来、易归易兮,在看到总管戴望时,他疑惑道:“你怎么在这?”话声嘶哑凝滞,倒叫他自己吃了一惊。
戴望忙叫大丫鬟枫茗用细勺舀了水略微喂了易笙鸿几口润润嗓子,方才答道:“王爷,您已经回来京城府邸了。”
不待易笙鸿再问,戴望已继续道:“廿月廿八王爷在鹰嘴山大败北狄,北狄金术成、兀离战死,全部撤回了武兰山以北,已向我朝称臣。而今日已是五月十六了。”
易笙鸿万没想到自己竟睡了近三个月之久,脑海中仍充斥着纷乱断续的梦境,或许并不能称为梦,他清楚地意识到那是自己缺失已久的孩童时代的记忆。
王府深院,母亲早丧,时为太子的父亲却一直没有续弦,其他侧室亦再无所出。人都道太子情深,不忘母亲,他也曾以为当真如此。
从小父亲便十分溺爱他,可他渐渐发现,那种爱更像是一种补偿,让他享受最好的器物,满足他所有好或不好的愿望,却少了一点最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孩子的直觉有时候准的可怕。终于有一天他亲眼看到父亲和一个男人吻在一起。那人是当朝吏部侍郎杜子期。
他隐隐有种被背叛抛弃的感觉,愈发的骄纵乖戾,直至有一日回府时他坐在轿中看见了一个不过四五岁大的男孩儿,冰天雪地中缩在墙角。他命人停下轿子,走到那男孩儿跟前,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那男孩儿已经冻的有些呆滞了,茫然地看着他,半响方小声答道:“育婴堂没吃的。”一旁的侍卫说这孩子八成是从育婴堂偷跑出来的,问他要不要再把男孩送回去。他半蹲下身,看着这个小孩迷蒙的双眼,鬼使神差般地向他伸出了手,脱口道:“跟我回家,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大哥了。”
父亲知道他捡了个孩子回来,也不甚在意,由着他安排,纵是违了规矩也不过问。倒是那吏部侍郎杜子期一日来王府见到了,喜那孩子聪颖,起名明懿。
三年的时光里,他二人同行同止,同坐同卧。懵懂之中,只觉得世上再无人及得上他的明懿好,他会让明懿一直留在他身边。
直到有一天,教书的先生冲进他房中,拉起已经入睡的他,忙忙地给他换上了书童穿的石青褂子,又在他脸上草草抹了灶灰,将他抱了出去。快走到二门,他才回过神来,叫着想要回去。却被先生捂住了嘴。忽见王府后院燃起冲天火光,府里大乱,黑衣蒙面的人从暗处冲出四处砍杀,一时间惊叫呼喊声充斥于耳。
有湿热的东西透过先生的胸口蹭到了他的脸上,惶恐中他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先生把他塞进了耳房的立柜中。他蜷在黑暗中发着抖,忽然立柜的门被打开了,他险些惊叫出来,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立在外面,瞪着惊恐的双眼弱声叫:“哥哥。”
他一把将明懿拉了进来,合上了立柜的门。两个孩子紧抱在一起,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的惨叫声、房屋烧塌时的轰响声。
过了一会儿,明懿在他耳边咳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这间房子也被引着了。正无措之际,柜门再次被打开,是杜子期,他伸出双手来抱他们俩个,背后却又有黑衣人杀了过来,杜子期和那人缠斗在一起。
火势越来越大,汗顺着他的脊背一溜滑下。杜子期终于抢到柜前,却只能腾出一手,一展臂抱走了明懿。
他看见杜子期带着明懿冲出了房门,一声巨响,屋顶上的横梁塌了下来,他也被烟火熏晕了过去。
“王爷?”
一声轻唤将易笙鸿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有些怔愣的看着立在床边的众人。
戴望瞧着易笙鸿神情恍惚,便让易去给易笙鸿把脉,待确认已无大碍,只需慢慢将养即可,才放下心来。想他必是初醒,神志尚未完全清醒,于是便屏退了众人,只留易归、易去并丫鬟枫茗、枫露照料。
戴望本想劝易笙元晚些时候再来,无奈易笙元执意不肯,只得随他。戴望最后一个退出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梦醒
“大哥。”易笙元趴在床边小声唤易笙鸿。
易笙鸿恍惚地看着易笙元,这也是他的弟弟,却不是梦里那个。
“大哥,你吓死我了。”易笙元紧紧攥住他的手,小声啜泣起来。
易笙鸿勉强笑道:“大哥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易笙元嗯了一声,慢慢凑过来想亲他的脸,易笙鸿却下意识地把脸偏了过去。
在军营里刚得知东厂里的事时,易笙鸿满心的悔恨自责。一有时间就会陪着易笙元,晚上更是夜夜与易笙鸿睡在一处。对易笙元黏他亲他的各种小动作也听之任之。
他不是没有觉察出易笙元的心思。却总觉得这是自己欠他的,害他的。若不是因为他,易笙元不会懂这些事情,更不会踏上这条有违常理的路。
于是他有意无意放纵着易笙元,甚至在某一个瞬间冒出了干脆就这样和易笙元在一起,照顾他一辈子的念头。
但一场大梦醒来,他隐约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易笙元对他而言还是个陌生人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护他,疼他,对他好。一直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因为易笙元身上有些他熟悉的东西,能暂时填补他心里空了的那一块。这样说或许太过无情,但人能骗得了自己一时,却骗不了一辈子。他对易笙元再好,也只是把易笙元当弟弟,当孩子。这与他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有着本质的区别。
易笙元呆了一下,委屈道:“大哥。”
易笙鸿重新转过头来,抽出手拍了拍易笙元的手背,微笑道:“大哥想再睡一会儿。你这些日子想必也累坏了,先去休息吧。”
易笙元抿了抿唇,终于站起来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息心调养下,易笙鸿身体渐好,自从他醒来,十几日里,探望他的人络绎不绝,却都被他拒之门外。
他需要时间消化那段突然多出来的记忆,和这些日子查到的一些陈年往事。自己的父亲是老皇帝的嫡子,在十几年前被告谋反,却在老皇帝下令捉人前阖府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随后,二皇子被立为太子,两年前被废幽禁。随着这第二个太子被废,一些事也不再难查。比如当年的那场大火,那些杀手皆是二皇子所为,只是不知父亲谋反是确有其事,还是被人诬陷,亦不知老皇帝这么多年来是当真不知还是故作糊涂。
一切早已尘归尘,土归土,有些事也不必再追根究底,但还有一些却必须去面对。两年前大理寺牢狱中那个来探望他的奇怪男人,如果他没有分辨错的话,应是昔日常常进出太子府的吏部侍郎杜子期。而杜明懿必是当年的明懿无疑,他口中的师傅想来就是杜子期了。
那么杜明懿为二皇子做事恐怕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寻找机会为父亲报仇,或许还有为自己。这也就不难理解在狱中杜明懿听到自己是皇长孙时何以会那样失控。二皇子早就查到了他,于是派杜明懿费尽心思的捉他入京。杜明懿却和他相见不识,险些让他送了性命。
但这背叛说到底还是为了他,一直以来的恨突然就失了根基,他心里渐渐生出些茫然,也许郝全有的事也是二皇子下的命令。或许他该再见杜明懿一面,可见了该怎么做呢?说他都想起来了吗?可想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罢了,他本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既然一时想不出结果,那便顺其自然好了。去上朝吧,看见杜明懿也许还能像普通同僚那样打声招呼。
安王爷第一次朝见新君,他的出现引起了大家强烈的关注。早朝上新帝说了不少褒奖他的话,嘱咐他注意身休,又赏赐了许多金银绸缎并珍贵的药材。
易笙鸿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一边虚应着,一边拿眼角余光扫射着周围,恨不得在脑后也生出一只眼睛来。
一直盼到下朝,东张西望却仍未看到杜明懿,转眼间又被一大群人拥上来围住,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四周却哪有杜明懿的影子。易笙鸿无奈中只得往外走去。
快到广安门恰看到睿王贺晔刚和一个太监在路边说完话,正要离开。易笙鸿忙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易笙鸿跟的很紧,希望贺晔能停下来转过头看他一眼,他好上去搭话,岂料贺晔不紧不慢走着就是不回头。
易笙鸿只得上前几步与贺晔并行,转过头道:“睿王爷好巧。”
贺晔终于转过脸来看他,面无表情道:“你该叫我一声皇叔。”
面对一个只大自己两岁且并不熟悉的人,这声“叔”易笙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口的。只因在杜明懿起复一事上贺晔帮过忙,二人才算稍有了些来往。
易笙鸿也不理会他态度冷淡,干脆问道:“王爷今日可见了杜明懿?”
贺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半响眼中又隐约浮出奇异的怜悯。
易笙鸿心里猛然一跳,就听到贺晔缓慢而清晰地说:“你竟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杜明懿早在鹰嘴山一战中便和北狄兀离一起坠崖身亡了。”
易笙鸿脑海里有刹那间的空白,他一把揪住贺晔的衣领将他按到道旁的柳树杆上,面孔因惊怒而变得扭曲,咬着牙道:“什么鹰嘴山,什么坠崖!杜明懿根本没有参加那一战!”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劲,贺晔被他勒得涨红了脸,终于一拳朝他脸上狠狠砸了下去。
易笙鸿被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早有禁军待卫发现势头不对,忙忙上来连扶带拉的拽住两人。口中不住的劝二位王爷消气。
贺晔甩开劝架的侍卫站直了身体,冷冷道:“他迷翻了张纯,替张纯假扮你出征。不要再在我面前晃,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旁边的一群人听得傻了眼,一个个干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不可能,不可能,易笙鸿在心里拼命否定。杜明懿是什么人,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同归于尽的蠢事。
易笙鸿想要大喊出来,血气却一阵阵冲到头顶,冲的他头晕目眩,胸腔里嗡嗡地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像只离岸的鱼一样可悲又可怜的张大了嘴,徒劳的挣扎。血终于沿着嘴角滴落下来,他再也站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易笙鸿看见杜明懿走到他的床头,定定看着他。他心中大喜,想要跳起来抓住杜明懿,胸腔里却疼的厉害,浑身上下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杜明懿却微笑起来,道:“笙鸿,你既不想见我,那我这便走了。”
易笙鸿急得大叫一声,回过神来却发现杜明懿已被自己抱到怀中,他急切的亲吻他的发鬓,道:“别走,别走。”
杜明懿却忽然从他怀中抬起脸来,冷冷道:“我说过生死都会跟你在一起,但你既已决定恩断义绝,我也断不会再来纠缠你。黄泉路冷,你且回去罢。”说完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易笙鸿猛然喷出一口血,人却清醒过来。
坐在床边的太医院医正何焕道:“好了。”
易笙元急道:“哪里好了。”
易去解释道:“王爷急怒攻心,迷了心窍,将淤血吐出来,反是好事。”
何焕抹着花白的胡须道:“正是此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