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皓玉真是好本事啊,年纪轻轻就创办了一个书院,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已经换下了艳丽衣裳的妇人看了一眼子君,状若无意地叹了口气:“有个这么好的朋友,就好好跟人家学学。瞧瞧别人多有心,知道你怕苦,特意去聚丰楼买了你爱喝的甜汤给你。”
甜汤还是滚烫的,隔了夹着寒玉的土瓷碗,捧在手里只剩暖暖的温度。暖却透不过手背。
是啊,皓玉是个那么完美的人。
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子君的答话,妇人蹙着眉头看了子君一眼,低声说着什么,出去了。
闭上眼睛,子君试着对自己笑。本来,娘亲说的,没有任何错的地方。
“不要听舅母的话。”
叶将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屋里,子君尴尬地捧着碗,突然抬头对叶将成绽放一个笑容,温柔,却像是一折即断的花枝。
“娘并没有说错什么,倒是你,将成,这样的安慰会让表哥我很难堪的。”
叶将成却不放过子君,年少气盛的年纪,如果喜欢的对象受到了侮辱谩骂委屈,就像是自己受到了一样。而越喜欢,这种感觉就会越强烈。
“也许表哥不记得了,可是这么多年,我来表哥家里不止十次,但是,表哥从不会正眼看我。我知道的……”你的委屈,你的痛,你的无奈……
“对不起,将成。”子君放下碗,拉过了叶将成的手。
“不是的!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知道的。”笑着揉乱了叶将成的长发,子君拉过床边的脚凳让叶将成坐下了:“我知道你关心我,谢谢你,将成。”
“……”多说无益,叶将成适时地安静了。
“将成,能不能帮我重新倒碗甜汤,这个,凉了。”指了指桌上的碗。甜汤凉了,就腻了。
叶将成听话地拿起一边闲置的茶杯,从暖壶中倒出一杯,递给子君。
凉草和绿甘,还有红叶果,嗯,是水蜂的蜜和着清浆果煮的。味道依然那么好。
“将成,那个,皓玉呢?”问这句话的时候,子君放在杯沿的手指紧了紧。这大概就叫‘心中有鬼’吧。
叶将成似乎真的和皓玉不对盘,听到皓玉的名字,脸色明显难看了几分,挣扎了好久,才别扭地回答子君:“被他管家拖走了。”
“哦。他家最近好像有很多事。对了,书院那里的情况,你知道吗?”
“请了新的先生,你可以多休息些日子。”叶将成接了子君手里空了的茶杯,没有再添。转身对上子君意犹未尽的脸,忍俊不禁:“凉草性寒,不要贪嘴。”
语气,却是对小孩子说的。
讪讪地瘪了瘪嘴,子君干脆搬了竹椅到院子里去。
多云,阳光时隐时现,时不时会有云层破出缝隙,露出一片仿若永远污浊不了的蓝。
院子里几乎种满了花,是杨柳坡的小屋前,那种紫色和白色的小花,欢快地铺了一地。只留了一条小径和一个石桌大小的空地。
子君和叶将成坐在那个空地里,偶尔还有鸟儿不怕生地在他们面前跳来跳去。
“真是好天气呢。”子君仰头靠在椅背上,不知为何,意外疲惫。
叶将成抬头望望天,估计是想不明白这沉闷又灰蒙蒙的天气,到底哪里好了。
“将成,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以为睡着了的子君,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辩不出情绪,唯一肯定的,不再是无谓。
叶将成却僵直了身体,思量许久,用很压抑的语气开口:“为什么?”
子君看了一眼叶将成,随即别开了眼。
“因为,你看到了吧。”
叶将成僵住了动作,有些无力的感觉。
“我和皓玉。”
“那又怎样?”丝毫没有被揭穿的尴尬,叶将成一脸恼怒。
子君脸上一僵,准备好的盔甲龟裂了缝隙。但是早默念了好几十遍的说词脱离了理智,一板一眼地从嘴里吐出来。
“这个世界包容着许多不同的领域,也容许了所有的情感。但是我在的这个世界是容不下我和皓玉的。周围的眼光或者太过清高或者太过狭隘。所以,比起到时候看到你……倒不如,现在干干脆脆说清楚。”
如果习惯了一个人对自己的好,依赖了那份好,却在那时,被放弃甚至厌恶。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嗯?”一开始被打乱的思绪回到了轨道。
“清高、狭隘,在你眼里,我叶将成就是那种人吗?”少年发丝微动,有种炸毛的感觉。
“将成,我没那么说你。我只是怕你觉得……污秽。”
原来是这样,污秽竟说的是这样。
“我不会!”叶将成看着、嗯,瞪着子君,眼底的坚定不容置疑:“我不会让你难过!”
子君愣了,却不想自己小时候的那‘恩惠’对叶将成影响如此深远。不过,真的是好事呢。松开手心,却一手冷汗。原来,自己已经开始贪念叶将成的好。
“谢谢你,将成。”
“那……作为回报……”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似乎是很开不了口的要求。
“嗯?”
“我可不可以,叫你子君。”说是问,却已经开口叫了:“子……子君!”
子君心里叹口气,他这个表哥似乎…没什么威信。
“嗯。”算了,一个称呼罢。何况,叶将成看着很开心的模样。
这还是子君第一次看到叶将成这样的笑容。
“子君,你怎么知道,我那会儿在门外?”
“这个啊,猜的。”子君一脸狡黠。
叶将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忍不住呆了一下。
“哈哈……”子君大笑,这种时候的叶将成,才像个小孩。
想他少年扬名的雅商公子,竟然栽在了这样一个最不会唬人的人手里。
叶将成不由得低头反省自己。
子君见好就收,看着少年似乎有些沮丧的模样,抬了手想要安慰一下。却撞上少年突然抬起的头。
“子君,说说你和他吧。”
“想听?”若无其事的声音,脸颊却泛了微红,眼底的柔波似水。
“嗯。他…是城中书香世家季家的大公子吧。他总是要继承家业的。”叶将成犹豫几番,还是道出这一现实,因为:“听说,季家老爷已经病重了。”
怪不得,这段时间,皓玉他……是要继承家业了吧。
“我知道,他的担子比我沉重许多。”
“他可能会娶妻的,会有他自己的小孩,会……”
“可能会舍弃我吧……”
叶将成闻言跳起来,激动地大吼:“那你还!”
“将成,你是在担心我吧。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有皓玉的日子。这种习惯根深蒂固,如果硬要把他从我生命中剔掉,那么,我大概,也就会痛死的吧。”
叶将成沉默了,只是眼底沉淀着莫名的情绪。子君看不懂也看不到。
“我很怕痛,所以你说的那些,一点点一点点,我会让自己开始习惯。我还有时间,去让自己,变得坚强一些。”坚强到没有他也可以活下去。
“那么,在一起不就好了吗。”叶将成暗哑的声音传来,震得子君心神动荡:“既然舍不掉他,那就在一起。那样你会开心,会幸福的吧。”
“哪儿有那么容易……”
“那就让它变得容易!子君,去选择能让你开心的方式,既然有勇气给了开始,为什么不能坚持到最后,不要现在就在思考放弃。子君,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和他在一起的你,的确是我见到最开心的。”
这…少年的眼中,这片世界可以勇敢地如此简单…
“将成。”
“嗯?”
“原来,你竟还有这样的魄力。”温和的眼中露出几丝促狭。
“你,我……”恼羞成怒的少年眼神更加恶狠狠。
“哈哈哈……”子君大笑起来。
既舍不掉,就不要舍。这个道理,真是蛮横又简单。
谢谢你,将成。
☆、第十四章 (3151字)
这一天,皓玉没能回到子君身边。
不过,叶将成对子君的照顾几乎不亚于皓玉。
看着桌上的白粥和玄瓜,子君从桌边挪回了床上:“我不饿。”
叶将成没有多说,直接搅了玄瓜在碗里,坐到床边,舀了一勺递到子君面前。整个行动清楚地表达着三个字:我喂你。
子君哭笑不得,看着叶将成一脸认真地举着勺子,无奈接过了碗。
淡红色的玄瓜溶在粥里,粉粉的色彩依旧漂亮。
“将成,我已经可以吃别的东西了。”
“早点吃完早点休息。”似乎根本没听到子君刚才的话。
“……我吃就是了。”几乎是抢过碗,憋着一口气喝完了粥。
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子君不由笑了。
兴致突起,子君喝完甜汤便踢掉鞋袜,赤脚踩到地上,石板铺的地面凉凉的。下一秒,却被叶将成扯了回去。
“你还没恢复好,不要惹了风寒。”
“我喜欢这样,感觉很好的。”献宝般挣脱了叶将成,在屋里转了一圈,竟一脸满足。
虽已是夏季,夜晚的地还是很凉的。叶将成拉过子君摁到床沿坐下,转身拿了木盆出去,不一会打了半盆热水,在屋外加了些凉水端了进来。
“将成?”子君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叶将成,不知所措。
“病人就该乖乖地让人照顾。”叶将成低着头,留给子君一个头顶。
捧起子君已经有些冰凉的脚,慢慢放在了木盆里。不似其他男人般有凸出的骨节,也不似女人般细腻纤细。脚底有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触感。
拂去子君脚底沾着的细碎砂土,叶将成用自己从未尝试的轻柔力道拿捏着手里的足,浇上温热的水到小腿,仔细地两只脚都洗净。拿了一边的布巾摊在自己的膝上,把子君的一只脚放在上面,裹着布巾小心地吸干了水分,只留下暖暖的温度。
两只脚都擦干了后,叶将成把子君放进了被子里。端着木盆出去倒水。
子君坐在床上,看着裹进被子里的脚。
这…会不会闹过头了?
“药师说,你要至少三天后才能吃固食。”叶将成放好木盆,丝毫不见异常。
“我不吃玄瓜…”
“药师说,玄瓜强健脾胃,对你有好处。”
叹气,子君在心里呼唤,那个会去书院接他的乖表弟去哪儿了……
好像自从允了叶将成的接近后,自己就变得……越来越没有哥哥的威信了……
叶将成把子君的沉默当做了沮丧,一副老成的模样对子君说:“三天后,我请你去思源楼大吃一顿吧。”
真是很温柔的一个孩子。
“那我可不会客气了。对了,你在这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店铺地址选好了吗?”子君往床里挪了挪,拍拍让出的床沿示意叶将成坐下。
“基本已经定下了,其实一开始这边的管事就物色好了。他的眼力不差,我基本也没费什么劲。啊,就在晖月王府的那条街的拐角。是个药铺。”叶将成说的津津有味,手撑着床仰着身子对子君笑着:“但它不是普通的药铺,我们家族的每一种行当都有个集会,他们负责做新的东西。嗯,像是布店里新的花样、色泽,首饰铺里新的样式这类的。”
“所以,这次药铺有新的东西研制出来了?”
“对,是一种很有效的东西,它能改变人的体质,让普通人也能拥有灵力。”
子君愕然:“那会引起很大的动静吧,将成,这种秘密说给我听,没关系吗?”
“哈哈,子君放心,虽说能改变,但是还是要看人。如果不能接受药物,反而会被削减生命,最糟糕的,可能会立刻死去吧。因为那些药物里,有药性很强的东西。一般人很难承受得住。”叶将成往床里挪了一点,子君顺着挪动了一下,两人便肩靠着肩了。
“虽说是这样,但是对想要灵力的人……这个诱惑是巨大的。”
“这些我都明白的。放心吧,子君。”叶将成伸手揉了子君的发:“我一定会让叶家在尚音城名声大噪的。”
子君眨眨眼,没有鼓励少年的雄性壮志。反而揪住了叶将成的耳朵:“你拍我头。”
“诶?”叶将成愣了。
子君趁机将叶将成摁到了被子上,一手弯成爪在叶将成身上乱挠。谁知半天却不见叶将成有半点反应。
“你不怕痒啊。”失望地从叶将成身上爬下来,却立刻被叶将成翻身摁住了。
少年一脸跋扈的笑容:“也就是说,表哥你怕。”
不是子君是表哥,不是问句是肯定。
子君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叶将成的手弯成了爪,嘿嘿笑着伸向子君。
安静的夜晚,一向最为平静的刘家小院,突然响起了似笑似哭的叫声。本就不缺灵异故事的尚音城,明天恐怕又有新的故事了。
子君醒来的时候,转头便看到了一张放大的脸。
这个…啊,昨晚闹得太晚,就让叶将成睡在这了。
子君撑起身,看了看似乎没打算醒的少年。还是先去和娘说一声,拿些吃的过来吧。
等子君到了厅堂,却没有看到双亲。但是桌上还是有饭菜的,虽然……应该是昨夜剩下的。嗯,晖月王府下月大喜,果然开始忙碌起来了吧。恐怕要自己开始做饭了。
“舅母他们应该去王府了吧。”
叶将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子君身后。
“醒了?这些恐怕你也吃不惯,你等下,我出去王婶那里买些早点。上次看你还挺喜欢她做的点心。”
转身,却撞进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依旧淡蓝的衣衫,提了食盒站在院子里。
“子君,可好些了?”皓玉走进厅堂,放下食盒的同时对叶将成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探手摸摸子君额头:“还好,药师说要防着发热,看来恢复得不错。”
子君像是看到希望一般:“那就不用吃那玄瓜了吧。”
“就那么讨厌?”皓玉偏头,似乎真的很疑惑的模样。
“讨厌。”几乎立刻地回答了。
“那就只把今天的吃了吧。”
……………
看着从食盒里拿出来的白粥玄瓜,还是已经搅好了的,粉粉的色泽和它的味道背道而驰。
“还有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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