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公公应诺,站了一会,看主子没有其他吩咐了,这才转身交代下边的人去传话。
午后,一本记录了后苑妃嫔——咳,现在没有妃嫔,只有男宠侍人——的册子妥妥的放在了君王起居室的案头。
这并不是早上高胜寒吩咐的事情,却是前日她交代邓公公将少年们的家庭状况汇编成册交给她,虽然邓公公有详细述说,可是她初来乍到的对那些爵位官职什么的概念有些模糊,想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偶尔翻看这些记录也好记住她身边的人。而她首先关注的,自然是那个美得不似凡人的沈家少爷。
慕容真自然不知道帝王的心思,以为自家小弟还是逃脱不了被强夺进宫的命运,他心里那叫一个难受,悲愤!回到珍珑殿,气得踢翻了一张椅子!
原本他是想要摔打桌子上的杯盏器具的,被贴身服侍的小宦官乐儿抱着腰死死拦下了。作死啊!那些东西都是内造的登记在册的,摔坏一个就得记在他们头上!上边自然不会为难小主,可是,他们这些随侍的会被责罚啊!犹记得前两个月有一位小主心情不好不慎打坏了一个白瓷花瓶,他那小侍被定罪抓出去打了二十板子,趴着养了半个月才下得来床,腿脚却是有些不利索了,立即被调离去敬事房刷马桶!甚至连月银也被扣了半年,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偏生那位惹事的小主也不受宠,求情都没有门路!这会还被晾在一边没调拨新人去侍候呢!吃饭穿衣打水什么的都要自己动手,后苑里不知多少人看他的笑话!
自己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被调去刷马桶的倒霉蛋!
慕容真一时被困住了手脚,挣脱不得,只得一脚飞出,踹翻了紫檀木的圆凳。那圆凳在地上滚了几个圈,撞到靠墙立的柜子才停下来,在同是紫檀木的柜门上生生砸出一个印子,可见那力度有多凶猛。
乐儿吓得三魂丢了两,张着嘴磕磕巴巴的安抚道:“小、小主息怒!”看这样子,是又被万岁爷给欺负狠了?
想到主子初次被召寝回来背上斑驳纵横的鞭伤抓痕牙印,乐儿小心肝儿颤了颤,抖着手,颤巍巍的上前想要解开主子的衣服检查伤势,被慕容真不耐烦的一把推开!
“小爷没事!”
“哟,这是怎么了?谁又招惹咱们的举人老爷了。”门口传来一道戏谑的笑声,陈子秀掀开帘子,一步三摇的扭了进来。
慕容真脸色黑沉地盯着他。
陈子秀发觉气氛不对,收了嬉戏的姿态,视线快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翻到的圆凳和被撞凹的柜门,扁扁嘴,步履正常的走到他面前拖了一张圆凳坐下。
“又打你了?”他微皱眉头,上下打量对方。
“没有。”慕容真恹恹的坐下,示意乐儿出去,而后将今天自己被召见的经过简单述说一遍。
陈子秀将手搁在腿上轻轻点了点,面色不虞,“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顿了顿,又凑近慕容真小小声说,“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了?”
慕容真轻轻点头。他们有自己的门路探听到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早朝刚散去不一会,就有人偷偷将话递了进来。
“也许,这是一个信号。有人又要倒霉了。”
他们想的没错,确实有人要倒霉了。
高胜寒一把摔了户部递上来的册子,大发雷霆!
“这叫什么账簿?去!传户部那帮蠢蛋上来!”
、第二十五章 查账
户部尚书张庭领着手下十几名小吏过来了,一进殿门,看到丢了满地的折子簿子,赶紧跪地叩头,战战兢兢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派人传话这会,高胜寒已经稍微平息了怒火,又灌了两杯清茶下肚,这会已经能控制自己情绪了,只是心头总有一股暴戾的气息盘亘不去,叫嚣着想要爆发出来,直接将这群废物蠢蛋全部拉下去咔嚓了!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指着下头乱七八糟的奏折账簿册子,阴沉沉的说道:“泱泱大国,国库里就这一点钱?”够做什么用?!才剩下十几万两银子,连一场战事都支撑不下!难怪早朝的时候说到要赈灾救济灾民,一个两个都当缩头乌龟!
“说!钱都到哪去了?”
那些账簿上记载的东西乱七八糟名目五花八门,有些只写了个人名日期后边就是领用钱款数额,用去做什么却没个交代!谁知道是不是进了私人口袋?
想到这个,高胜寒盯着下边那十几颗人头的视线就有些不善。
感觉到头顶射来的威压,户部官吏们更是几乎将身子趴到了地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皇上问的是那些,户部尚书张庭舒了一口气,赶紧滚上来捡起那本编号十九的簿子,翻开第一页,指着上头第一个名字小心翼翼的回答:“这是安王爷府上大管事廖怀忠在今年端午节前来借的银子,说是要打造龙舟参加龙舟赛,为皇上夺得头筹,给皇上长长面子。”
高胜寒嘴巴张了张,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到,问:“端午节借的到现在都没还?”
张庭脸色苦哈哈的,赶紧低垂下头,“未……未还。”怎么可能还?又有谁敢上门去找不痛快催债?安王爷那是皇上的叔叔!虽说不是亲的(亲的大多被先皇登基前后干掉了,要不就是远远发配到封地去自己过活,这都好些年没进京了),可是堂的那也是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而且人家廖大管事说的好听,是为皇上长面子夺魁首用的,虽说最后也没拿到第一,可是,好歹也让大家看了一场热闹让皇上也乐呵了不是?事后皇上还勉励了安王爷一番,赏赐也下了,现在追讨龙舟钱又算怎么回事?要能从那抠门儿的廖大管事手中摸得出一个铜板才有鬼!
可惜,皇上是没听到他的心声,只牛气哄哄的喝道:“催他还!借银子没有借过年的!”一艘龙舟值多少?居然就敢诓了她一万两银子去!也不等对方回话又接着问,“那下边这些又是什么缘故?”总不能王爷们天天靠借钱打秋风过日子吧?
张庭指着第二个人名,战战兢兢的说:“安庆公老太君辞世,国公府实在是……”兄弟几个原本就不和,为闹分家的事情几乎没打破天,再加上陈年积弊,子弟们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的居多,国公府懂得经营的人才又没几个(就是有那也是为自己小家打算钱都搂自己荷包里了,谁管旁人死活?),却死活为撑面子仍然铺张浪费,到后来几乎是入不敷出,连媳妇的嫁妆银子都要拿出来周转公中了,老太君一辞世,府上几乎是挤不出多余银两操办老国公夫人的丧事!
国公夫人的丧葬,那都是有一定章程和规模的,不能看着老夫人这么寒酸的上路,毕竟老国公爷在世的时候可是先皇的救命恩人,先皇也多番恩赏和照顾,皇上作为晚辈,接济照顾一下老恩人那也是……应当的吧?
高胜寒看他话只说了一半没了下文,不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说不出了?”
张庭一个激灵,求助地看向邓公公。
邓公公无奈,他也知道安庆公府的现状,当时那银钱支出的时候他也跟皇上提了一嘴儿,皇上也回了“让老夫人好好上路”,这才敢将银子用出去。也许皇上事多记不起了,少不得自己在背后提点一二。于是,就凑到皇上耳边,如此这般简单说了一回。
高胜寒满脸惊讶,见鬼似的瞪着邓公公。
这这……这样都行?特么的那家人没钱,皇帝还得管人家老太君的发丧?
而后一想又不对了,先皇在世的时候没少给他家恩典,他家那是败光了!凭什么要她填补他家的窟窿?
只是想到这事“自己”也点头允了的,只得黑着脸,认下这笔糊涂账了。
“后头那些,朕也不想一个一个听你们回话,你们拿着这本子回去,将那些散出去的银子都给朕收拢回来!收不回来的……”哼哼冷笑两声,也不用她多话,就已经差点没将这群人给吓尿了。
将一帮小吏都遣退,留下张尚书跟三位侍郎并六七个员外郎,高胜寒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税制。
却说这边,几位户部小吏文书抖着腿出了宫,站到宫外宽广阔落的大广场上,晒着金黄色耀眼的阳光,虽说气温不高还伴着冷风,前方街头巷尾靠墙脚的地方还堆着灰扑扑的雪堆,只是大家都觉得阳光是温暖的,微风如春风般暖煦!就连那脏兮兮的雪团看着都是那么的顺眼!
——不容易啊!居然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大家默默的站了一会,突然有人开始小小声的抽泣,像是传染般,三两交好的汉子们开始抱头痛哭,感慨着生命的不易。
真的太不容易了!能从暴怒的君王手下捡回一条命!这简直就是神迹啊!回去一定要给祖宗烧高香,去寺庙里添香火钱!
守宫门的侍卫们莫名其妙,一个两个的互相挤眼:
怎么回事?里边又死人了?
那是肯定的!没看这几个逃过一劫喜极而泣么!
这些都是小吏,刚才我可看到张尚书大人进去了!
难道……?
几名侍卫脸色变了!难道皇上又开始丧心病狂了?连户部尚书大人都宰了?!
不得了啊!出大事了!
侍卫们正心里沉甸甸的想着一会换岗了怎么去找各自的后台/亲友/关系户/熟人报信,就看到禁军统领李铭走了出来。
“李大人!救命啊!”
、第二十六章 偷听
连滚带爬扑过来一群人,将侍卫们吓得不轻,纷纷拔刀警示!
“站住!”“干什么的!退下!”“再上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雪光映在出鞘的刀光上寒光闪闪,差点没亮瞎某些人的狗眼!那群如狼似虎扑上前的人果然站定了,还有胆小的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众侍卫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刚走出宫门的那群户部的小吏。
“李大人!求您救救张大人吧!”一名看上去四十多的蓄着美须的中年男子拱拱手,脸上尤带泪痕的说道。
也不是这些人跟户部尚书张庭的关系有多亲密,不过是上下级关系,只是其中有几位是张大人提拔的,而且张大人平日里对他们还不错,实在是不想看着上司殒命。更何况,如果张大人没了,户部尚书一职空出来,必定还要再选派新官,到时候新官上任说不得会看他们这些积年老吏不顺眼,换上自己的人,他们指不定被打发到那个犄角旮旯去积灰尘。
李铭看到一群大男人哭已经是奇事了,这会听他们一说,隐约明白里边出了事,遂问:“张大人惹祸了?”一边皱起眉头,很有些不耐烦。
这些文官最是可恶!每月到户部领粮饷俸禄的时候阴阳怪气的,不是找借口拖延就是给的银钱成色不纯,白花花的官银硬是有一部分给换成了掺杂的碎银,还狡辩说是怕他们没有零散银子找补给人。靠!老子不会拿刀子剪刀绞碎啊!用你多事!这会皇上恼怒他们,可不是得他们生受着?凭什么要自己管这个闲事?
李铭心里憋着气,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摆摆手,说了一句“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你们自求多福吧”,转身巡视去了。
小吏们瞪着他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平日里他们怠慢了人家,可是,那不是他们愿意的啊!实在是库里没钱啊!哪一次不是要东挪西补的拆借着用?!现在工部有一大堆活因为银钱不足还没动工呢!
几人找不到人求助,只得惴惴不安的缩在宫门对面街头的围墙边,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希望奇迹发生。
也有的是别的官员提拔上来的,相互打声招呼说家中有事,脚下抹油般溜了,各自找人传递这一劲爆消息去!上头想要安插人手进户部顶了尚书一职,得赶紧了!
直到午时,太阳要死不活的挂在半空中懒洋洋的挥洒着一丝暖意也没有的光线,户部尚书张庭这才带着几名脸色怪异神情呆滞的侍郎和员外郎出来了。
直到走出宫门,一直坚守阵地等候他们的几名下属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嘘寒问暖的述说着他们的担忧害怕,张庭这才回过魂来,“操!”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老子居然还活着!”
从来没听上司爆过粗口的小吏们都怔住了。
张庭抹了一把脸,吸吸鼻子,一时感慨万分。
皇上雷霆震怒之下他们居然全须全尾的出来了!真是祖宗保佑老天开眼啊!
“走走走,大伙儿一块去喝几杯怯怯寒,老夫请客!”张庭一时高兴,得意忘形地拉着最近的两位侍郎勾肩搭背的走了。
众小吏默默对视一眼,赶紧呼啦啦跟上,一边向那些还在腿脚发软的员外郎们小心打探着皇上是个什么态度。
皇上能有什么态度?
高胜寒都快气死了!
“一群混蛋!强盗!骗子!流氓!”
她摔了一地的奏折。
特么的大半都是歌功颂德的东西,光说不练的,看了有毛用!要不就是讨银子的,说是哪里今年年景不好收成不好请求减免粮税,或是哪里房子塌了桥梁被水冲垮了河堤年久失修了,请求调拨银子下去趁着冬季农闲时让农民服徭役修桥修路修河堤,就没有一件让人看了高兴的事!什么玩意!
“皇上息怒。喝杯清茶压一压。”邓公公在一旁殷勤的服侍着,金宝元宝默不作声的进门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高胜寒猛灌了两杯温茶进去这才感觉肺腑顺畅了些,只是脑仁还是隐隐作痛,总想折腾些什么才能让这一股戾气散去。
“去花园里走走。”她转身自个扯了紫貂皮大麾披上,出了门。邓公公赶紧跟上。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胸中郁气缓缓散去,高胜寒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居然又走到上一次遇到沈大美人的那个地方。
这一回没有遇上沈大美人,却意外的看到聚在花园一隅一个八角亭子里的一群人。
朗朗笑声透过画格子窗户飘了出来,由半开的窗子看进去,隐约看到几个穿着打扮不俗的男子。亭子外围屋檐下的石栏边,亦聚了几名小宦官,叽叽喳喳说着话,不时有人争抢着一串串的——烤肉?
不,还没开始烤,因为没有烤肉的香味,应该是生肉串,旁边正有一名小宦官拿着火折子噼噼啪啪的点火。
邓公公站出一步,正打算呵斥那群没眼色的小混蛋们,没看到主子这会心情不好么!
高胜寒扯了扯他的袖子,摆摆手。“等他们烤好了咱们再过去抢吃的。”现在过去,啥都吃不到,还破坏气氛。
“不如,从那边悄悄绕过去,偷听他们在说什么?”高胜寒突然起了玩心。
邓公公心里发苦。哎哟主子您就别去添乱了!那些混账东西能说什么好话,指不定背后怎么说您呢!
他不是不知道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