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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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沧海-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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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太子慕容辰的话,严惊傲的眉不易为人觉察地微皱一下:“为皇上出力是为人臣者应尽之职,末将只为江山一统,不求封赏。借太子吉言,末将先谢过太子!”

天庆王仿佛这会儿才想起严惊傲是驸马,脸上换了一副温和的神情:“安康王,你去那边与你父帅和沁儿拜别吧。”

“是!”

先来到严戡跟前,严惊傲凝视着父亲星星点点的白发,鼻翼一酸,赶紧上前倒头便拜:“儿子此次前去锦州不知几时能还,不能承欢膝下,尽心尽孝。望父帅珍重身体,加衣添饭,勿让孩儿挂念!”

严戡手指微颤,扶起严惊傲,为她正了正头上的缨冠,满眼的舐犊情深:“孩子,苦了你了!皇上重托,是我严家荣耀,燕国奸诈,行事切切不可掉以轻心。傲儿,你作为军中主帅,更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说着,又从身边的侍卫手里接过一个卷轴递给严惊傲。

严惊傲双手接了,打开看时,却是父亲写的一幅字,字迹遒劲,气势如虹:宝剑欲出鞘,将断佞人头,岂为报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绕指柔。

严惊傲明白父亲话中深意,郑重地跪道:“儿子记下了!”

慕容沁站在送别人群的后面,默默仰望着这个眉宇间昂藏着凛冽之气的少年,感觉像是有满腹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两人对站许久,慕容沁才轻声说:“不要怨我父皇。”

话一出口,又暗恨自己怎么偏偏以这么一句话来作告别之语。

严惊傲淡然一笑:“我身为将军,疆土被夺,理应出征,何来怨恨皇上之说?”

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对新婚别离的小夫妻,慕容沁此时纵然心中百感交集,却只能按着礼仪,拣些没用的说:“勇者无惧,仁者无敌,驸马深知用兵之道,定能旗开得胜,凯旋回朝!”
想了想,又低低加上一句礼仪外的话:“我等你,平安归家。”

严惊傲一愣,又笑了,拉过慕容沁纤柔的小手,留恋地看着她含烟似的双眸:“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没人照顾你、保护你。”

慕容沁抽出手掩上严惊傲的唇:“出征在即,不许说‘死’。”

指尖传来的淡香与微凉让严惊傲心醉又心碎,先行官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吉时已到,大军出发!”

霎时,锣鼓震天,号角齐鸣。

风萧萧兮易水寒。

慕容沁迷离地看着那个顶天立地般地背影健步而去,心底好似“哗”地坍塌下一角,眼中竟渗出点点泪花,云澈悄悄问她怎么了,她急忙擦掉泪,敷衍道:“没什么,风大,有沙子迷了眼。”

走下点将台,严惊傲回过头,深深看了父亲和慕容沁一眼,又叫过任凌和梁然,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跨上乌骓马,策马而行,率大军南去。




、十一、夺白鹭


五日后,大队人马如期到达锦州。

严惊傲传令下去:大军就地安营扎寨,按兵不动,听令而行。

锦州东南方,正是天庆国与燕国争夺不休的白鹭岛。

背着弓箭,跨上“风影”,严惊傲带着几个副将随从,先行巡视地形,制定军事布防图。

荒凉的沙滩戈壁,只有小片的马鞍藤匍匐其中。白鹭岛正位于天庆国和燕国的相交之处,因其属于兵家要地,历来两国相争不下,现在两国交恶,燕国更是派出十万大军驻扎其中。只见近海处有燕国的数十艘高达数丈的楼船,每艘楼船携舰艇若干,以铁索交横,赫然连成铜墙铁壁一般。岛上更有乌压压的营帐遍布各处,看来燕军阵势也非常强大。

李承泽举目而望,言谈颇有些担忧:“严将军,燕军一向擅长海攻,看来不太好办啊!”

严惊傲略一沉吟,旋即对身边几个副将吩咐:“徐景山,你负责画出敌我兵力布防图;高亮,你去清点我军粮草,若有缺失,带上我的令牌去锦州府衙及时补给;刘鸿桢、李承泽,你二人随我去帐中详议攻坚阵势!”

大家齐声应是,各自散去。

燕国世子燕琛兼任护国大将军,接到探子来报,抚着络腮胡轻蔑地一笑:“天庆国也只能派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儿来战,何况我有天庆丞相做内应,对付严家军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容易!”

旁边的侍卫忙献媚道:“世子所言极是!我们燕国人多势众,定能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就像……就像……”本想说句诗词在世子面前显摆显摆,无奈大字不识几个,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急得抓耳挠腮半天突然迸出一句:“就像‘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哈哈哈哈。”燕琛听了侍卫乱七八糟的诗句,忍不住喷出一口茶,踹了他一脚:“小兔崽子,不会说话就别逞强,滚吧!”

一连三日,燕军在船头擂鼓叫骂,声震云霄。天庆军倒是个个作息如常,对战鼓声叫骂声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燕琛只当是严惊傲是缩头乌龟,放心搂着姬妾吃喝睡觉,却不妨忽听副将急报:“禀世子,严惊傲率数万大军前来攻船。”

燕琛推开怀中美人,拉正了军袍:“我们占尽天时地利,又有十万大军,怕他作甚?随我去甲板看那严家小儿如何战败被俘吧!”

船上架起弓箭,只是经过三日准备而未战,士气有些低迷。

燕琛一路呵斥着那些明显有所懒散的小兵,登上甲板。

望着为首的船头探出的络腮大脸,严惊傲轻声一笑,传令左右两翼,截断登岸大军,夺船反攻。又令三千弓弩手伏击在侧,专杀楼船上操舵控桨的兵士。

八万大军立刻娴熟地变换阵型,分成“品”字,前后左右呼应,在遍地的驱瘴烟雾中时隐时现,所有将士都在燕军弓箭的射程之外,一丝不乱,静待攻船令下。

燕琛一看暗道不好,立时挥手让弓箭手射击。

严惊傲眉峰一扬,在马背上挥鞭遥指。顿时,怒马长嘶,山呼海啸声响成一片,天庆军身手矫健敏捷,彪悍勇猛,长矛刀枪银光闪闪,任凭船上尽自放箭,竟似丝毫不惧。

燕军见天庆军势不可挡,顿有怯意,在数名主力弓箭手被射死后更是阵脚大乱,天庆军已乘乱搭起人梯登上船来。

此时双方白刃交战,混成一团。

燕琛在侍卫的掩护下逃到下侧的救生小船上,尚未坐定,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

“报!敌军已切断我与燕国通道!”

“报!弓箭垛口被围!”

“报!副将李浩战死!”

…………

燕国世子听得战败消息频传,心下仓皇,拼命催促小船从近海逃回燕国,严惊傲看得真切,稳立船头搭弓射箭,一声厉啸,燕琛还来不及躲避,喉骨处已没入深箭,瞬间毙命,眼睛圆睁,喉间却未有半滴血流出。

燕国主将被一剑封喉,燕军兵心溃散,树倒猕猴散,慌忙各自逃命。

此时,天庆军欢声雷动,枪戟高举,齐齐呼喝呐喊。 

严惊傲却不见喜色,料想燕军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留下数批人马控制楼船,检查修缮船上毁坏器物,严加防守;又命令其余将士登岛稍作休整后,沿岛挖出丈余深地壕,埋进铁马刺,灌上海水,随时提防燕军偷袭。

燕国世子惨死引起皇家震怒,援军很快赶到,仅仅两日,便看到了有备而来的整队燕军,刀牌长枪齐全,前有步兵担任攻坚主力,后面有骑兵部队担任机动兵力,漫漫黑色如同遍野松林似的汹涌扑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消片刻,双方就已陷入激战,凄厉的牛角号声震岛屿,空中箭矢狂飞,拖着长声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纷纷划破晴空,只见不断地有兵士中箭倒地。

天庆军经两日前一役,虽然损失不大,但也伤了些许元气,锦州的粮草补给终究有限,靠着匆匆挖出的战壕防御工事做抵挡,苦苦支撑至正午时分,两国的兵力俱已损伤大半。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大地;寒光一闪,是将军不屈的铁衣。

浓浓的血腥味与汗气味相互夹杂着,充斥在空气中,刺鼻难闻。左边的士兵将长矛狠狠扎入一名燕军胸膛,右边的兄弟被劈去一边臂膀,还挥着大刀奋力砍杀敌军。严惊傲杀红了眼,满身的血分不清是敌军的还是自己的,对周围阵阵惊恐的尖叫一点都没有听到,或者纵然听到也无法顾及,身边的燕兵无一幸免,一剑归西。

用力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严惊傲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炽热的太阳,耀得睁不开眼来。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不知她在那边看到的太阳,是否也是这样血红?

这一战,双方均大败俱伤,各自扎营,休养对峙。

凭借微弱的优势,严惊傲暂时守住了白鹭岛,可是白鹭岛离燕国更近,援军和粮草都容易派来。严惊傲疲惫地坐在帐中,望着军事布防图沉思半晌,对李承泽道:“传我命令,派人快马加鞭到京城面见皇上,请求七万援军。”

天地昏黄,尘沙漫天,甲胄相撞,远处却隐隐传来三击悠远的金柝声。分不清敌我的激战中,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在沙场中浴血冲杀,那张刚毅的脸一转过来,瞬间被飞来的剑花划破,血流一身,那人却对着她微微一笑,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是严惊傲!

“啊!————”

慕容沁蓦地拥被坐起,香汗淋漓。

“怎么了怎么了?”云澈和眉心闻声慌忙披衣跑来,掌起明灯,“公主,可是又被梦魇着了?”

慕容沁手脚冰凉,心还犹自咚咚狂跳不停,一刹那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什么时辰了?我现在是在哪儿?驸马出征几日了?”

云澈看着长公主怔怔的神态,知道她又梦到了驸马:“回公主,现在已是夜半子时了,咱们当然是在严府啊,驸马走了总得快半个月了吧。公主,自从驸马率军出征,您就整夜噩梦不断,日益消瘦,长久这样,对主子的身体会大有损伤啊!我们干脆搬回璃洛宫,待驸马归来后再回严府可好?”

眉心看到慕容沁额上晶晶的冷汗,慌忙拿帕子去擦:“公主,您身上怎么这么凉?咱们还是回宫去调养调养吧。”

慕容沁痴望着艳红的鸾凤合欢被,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他。”

“可是公主————”

眉心的脑筋转得快,忽然想起一个好主意:“公主,奴婢听人说,女为阴男为阳,阴阳调和才邪祟不侵,既然驸马不在,那不如去找小昭子拿一套驸马的衣物放于床上,定能稳公主心神,辟邪压惊。”

慕容沁脸一红,却没有答话。眉心知她默许,第二日就把一套严惊傲的绀色绣金蟒官服拿来放在慕容沁床头。

闻着衣服上传来的淡淡青草香,慕容沁居然一夜无梦,睡得极好。从此,这套衣服便整日在公主的床榻上放着了。




、十二、多谋略


“报!————”

肩佩刀弓、腰系响铃的递卒一下马就带着直奔主帐而来,一看他身上带的黑漆赤字牌的紧急公文,无人敢拦。

几个副将都在严惊傲帐中商议防守之事,见到递卒,只道是皇上派了增援,不由得喜出望外。

严惊傲取出匣子里的黑犀牛角轴诏书,展开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到底血气方刚,最后竟一掌拍在帅案上,把笔、砚、茶杯都震得跳了几跳。

李承泽和高亮、刘鸿桢、徐景山对视一眼,迟疑地问:“严将军,皇上何时派援军前来?”

严惊傲神色凝重,长叹一声,把文书递给李承泽,几个副将齐齐凑上去看。

高亮脾气最爆,还未看完,就气得破口大骂:“昏君!我们拼着性命保江山,他倒反过来斥责我们出兵不利,不发援兵,若是真的这样,不出几日,白鹭岛定又重新失陷,那我们那些弟兄岂不是白死了吗?”

徐景山行事谨慎,忙劝道:“高参将先不要着急,提防隔墙有耳!想必皇上受了佞臣蛊惑,所以才…………”

“这还用说,一定是谢左相那个老贼!”刘鸿桢也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老将军生性耿直,对谢聚峰多有开罪,没想到这奸臣如此阴毒,现在我们已经被推进两难之地,难道咱们就这样眼睁睁地坐以待毙?”

李承泽也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是啊,没有援军,粮草无继,咱们在这里攻不能攻,守不能守,撤兵更是让那帮贼子找到诬陷我们的理由…………”

高亮噌地一下站起来:“严将军,有道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与其被逼死,咱们倒不如干脆冲出去,豁上命跟燕国拼了!”

严惊傲已经镇定下来,认真地看着燕国的军事布防图,冲高亮摆摆手:“做将军,单单有勇无谋可不行啊!你们过来看————”

众将也不再抱怨,只见严惊傲用手指着布防图上的一处不起眼的弹丸之地,用朱笔在那个地方画了一个圈:“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燕国狡猾多端,却偏偏忘了这么一个地方!”

“翔国?”

“对,正是翔国!”

见众将似乎还是不解其意,严惊傲转了一个身,进一步分析道:“翔国和白鹭岛一衣带水,自古以来都隶属于天庆,只是近些年天庆国力渐衰,翔国似有和天庆并驾齐驱之势……”
高亮忍不住插话道:“严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联合翔国对付燕军?可是我们怎么指挥得动翔国的皇帝呢?”

“不是指挥,而是晓之以情,动之以‘利’,”严惊傲显然已经深思熟虑,“翔国和白鹭岛只隔一条海峡,若是此次天庆失守白鹭,燕国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将是翔国;此外,白鹭岛上住的百姓和翔国商贩往来、通婚联姻,互有牵绊。两国若是联手夺回白鹭,对天庆来说,是守住了军事要塞,对翔国来说,不但保住国土安稳,还有实际的钱财利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翔国面对如此大的诱惑,又可兼送人情,何乐不为?往年驻边时我与翔国太子打过几次交道,此人也是有深知灼见、未雨绸缪之人,若是晓以利害,不愁翔国不助我一臂之力。”

“妙哉!”刘鸿桢抚掌而笑;“严将军棋高一着,果然妙计!”

“来人!”李承泽也松开了眉头,“备笔墨,发密函!”

在杂嵌青金石的兽形砚台上掭了掭狼毫笔尖,严惊傲神色凝重,悬了手腕,行云流水般地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写了下去。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点点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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