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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怎么会把这里当成是一片乐土,不分白天黑夜地赖在书房里不想走,子宁一脚跨过门槛的那个瞬间,心中很是困惑。
房中几处都点着灯,光线十分明亮,子宁胡乱行了个礼,便拉着萧云山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仔细去看时,只见父亲虽然仍是像往常一样端坐在书桌后,脸上却有些掩不住的疲惫之色,想必是在宫中耗费了许多精力。
“爹,蛮族真的大举入侵了幺?”子宁一坐稳身子就忍不住开始出声询问。
叶岐放下手中的参茶,挥手示意下人们退出去,在轻轻的关门声传来后,他才转向子宁和萧云山,用平静的语调回答着子宁的问题,“是的,前后已经有几拨探子传回消息,这件事情已经被确认了,而且,他们此次入侵应该是早有预谋,因此从去年开始已经有小股力量在边关频频出没,但是当时他们并没有做出明显的攻击性行为,所以被大家忽略了。”
“十万大军可不是小数目呢,更何况他们还预谋已久,那么这一仗岂不是会很凶险?”
“十万大军只是用来壮声势的说法,蛮族一向以重骑兵为主,按照探子们此前得到的情报,他们能够动用的实际人数应该只有八万左右,但这些全部都是精锐力量,所以也绝对不容小觑。”叶岐停了一停,接着道,“其实自从前朝被蛮族突袭灭国后,我方的将领就一直在研究骑兵的作战特点,所以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着的萧云山点了点头,“嗯,之前的殿试,皇上还提过和骑兵作战相关的问题,考生们也阐述了各自不同的见解,仔细想想,其中颇有一些可取之处。”
“原来是这样呀”,子宁呼出一口气,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但立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追问道,“那么这次出征的将领定下来了幺?”
叶岐微一颌首道,“皇上已经决定了由太子领兵二十万,亲自出征。”
“啊,怎么会这样!”听到这话,子宁诧异到几乎要把自己的下巴掉到了地上,“太子贵为储君,怎会需要亲自出征呢,这个究竟是谁的主意?”
萧云山虽然没有说什么,可看向叶岐的眼中也满是诧异之色,明显是心中有着和子宁一样的疑问。
“此事并非由其他人提议,太子是自荐想要带兵出征的。”叶岐缓缓道,“有不少大臣劝阻太子不要前去冒险,但他似乎心意已决,态度异常的坚定,皇上虽然也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太子的请求”,他能理解太子急于通过军功来立威的心情,却并不太认同这种冒进的做法,面对两个儿子之间不停的明争暗斗,龙椅上的那人心中应该也相当摇摆不定吧…
“但太子一向以来并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吧,这样我们还能打赢幺?”子宁显得有些困惑。
“这个倒不用太担心,所谓太子亲征,主要作用还是鼓舞士气,实际上带兵作战的还是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将们,这次皇上已经任命了施忠将军作为主将,随同太子出征。”说到这里,叶岐停了下来,他静静地注视着满脸担心之色的儿子,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忍心把下面的话说出口。
“听说施忠老将军历年来一直战功显赫,此次由他领军,我们的胜算应该大了不少吧,爹您还在担心些什么呢?”,子宁原本担心打起仗时新人们会被丢出去做炮灰,此刻听说太子要亲征,又有老将在一旁压阵,紧绷着的心便逐渐放松下来,但看到父亲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又觉得似乎哪里还有些不对劲。
“皇上同时还指定了云山作为施老将军的副将,随同太子出征,圣旨应该明天早上就会到了。”叶岐知道圣旨一下,此事必然瞒不过子宁,于是在心中叹了口气,索性便直说了。
听到这句话,萧云山的眼睛亮了亮,而子宁则不负众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已经有太子和施老将军领兵了幺,为什么还要让萧大哥也去呢,他根本就还是个新人啊。”
“皇上对云山之前的殿试表现十分满意,所以希望他能随军出征,一方面可以跟着施老将军学习历练,一方面也可以更好地护卫太子。”说到这里,叶岐停了停,然后望向萧云山,肃然道,“云山,武将素来重功勋,你既是从武举出身,此次可算是个扬名立功的好机会,如果能有好的表现,那么以后的仕途也会顺畅许多。”
萧云山闻言,认真地点点头,“嗯,这场仗关系重大,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的。”
“可是,可是……”子宁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见到父亲严肃的样子和萧大哥坚定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说什么其实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只好把默默地把所有的不满和抗议都吞回了肚子里。
房中顿时一片沉默,片刻后,叶岐见两人并无别的问题要问,便命子宁先行回房,说自己还有些与此次出征有关的事情需要和萧云山单独谈谈。
子宁哪里愿意一个人先离开,一听见这话,他顿时便像块牛皮糖似的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只想着尽量再多赖一阵子,叶岐却对他的举动视若不见,当即便将小厮叫了进来,吩咐他们好好儿把少爷送回房后再回来复命。
在子宁万般不情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书房后,叶岐方将萧云山唤到了身边,窗外夜色已深,也许是辛劳了一天的缘故,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这位当朝丞相的脸色显得略有些苍白,他的面容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中却少有的露出了几分担忧之色。
“云山,因为怕子宁这孩子太过担心,所以我刚才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叶岐看着萧云山沉着的面容,缓缓道,“让你作为副将随太子出征这件事,是由兵部尚书郑融亲自提议的。”
“他为什么会突然突然推荐我去带兵出征呢,您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
“嗯,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具体目的,但郑家是二皇子一系,一向都视太子和亲太子派为眼中钉,此前在你的官职任命上也颇多压制,这次却突然举荐你前去领兵,相信其中必有原因。”
萧云山默然,在叶岐打发子宁先离开时,他便知道这位一直关心照顾自己的叶伯父一定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却没想到会是与朝中政局有关的事情。
其实在平日闲谈时,子宁也偶尔会向他提及些朝野传闻,萧云山对这一切并非完全陌生。但他素来为人爽直,性子又光明磊落,遇事时总是先往好的方面去想,所以在听到自己可以作为副将领兵出征后,他只是为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将会有用武之地而感到欣慰,一心想着这次要好好地带兵抗击北蛮守卫家园,并没有去多想其它。
叶岐凝视着萧云山那仍有几分青涩的年轻面孔,心中何尝不是在慨叹此时并非说出这番话的最佳时机,但刀剑无眼,与蛮族之战本身已甚是凶险,更何况二皇子的势力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想要伺机而动,他实在无法任由这个自己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步入险境。
“云山,我知道你一心只想保家卫国,并不想参与这些政治斗争,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就象是一张大网,我们每个人都注定会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有些事情即使并非我们的本意,却也不得不去面对。”
萧云山点点头,目光柔和而坚定,也许是小小年纪便已经历过太多磨练的缘故,他是个外表温和,内心却十分坚强有力的人,虽然不爱将人或者事情往阴暗的方面去想,但也不代表他会因此而畏惧任何艰险的状况。
“我明白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做些什么事情呢?”萧云山恭谨地向叶岐请教着,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了由这位温文尔雅又慈祥睿智的的叶伯父来为自己指点迷津。
“这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我暂时也无法确定二皇子他们会有些什么举措,但为了阻止太子在前线这次立下大功,他们必然会在背后有些小动作,所以我希望你在出征时能提高紧惕,时刻留意身边是否有不寻常之处,尤其要多关注粮草后援能否及时到位,作战立功什么的都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从战场上平安地归来。”
说到这里,叶岐一贯平淡的语气中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感情,他温暖慈爱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萧云山,但那视线却仿佛有着无比的穿透力,从眼前的人身上延伸到了窗外无尽漆黑的夜空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阴影
听到叶岐语义中流露出的关切之情,萧云山不由得便想起了子宁。在旁人眼中,叶家两父子都不会是轻易表达出感情的人,但从萧云山踏入这个府邸的那一刻开始,便感受到了他们那无微不至的关爱。
虽然自己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但旁人所谓的至亲骨肉之情应该也不过便是如此了吧,萧云山心中默默地这样想着。
尔后,叶岐又叮嘱了一些与太子相处以及领兵打仗需要注意的地方,萧云山都细细听了,并一一地记在了心里,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等到两人终于结束了这番长谈,萧云山从书房中推开门走出来时,已是夜深露重,月光如水。
他刚向前走了没几步路,便听见二门外远远传来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黑夜中,那“咚!——咚!咚!”的敲击声显得深长而悠远。
原来此刻已是三更了,既已这么晚,那小懒虫应该早就高枕安寝了吧?萧云山原本打算要去子宁院中,但想到他那一入夜就眼饧骨软、呵欠连天的倦怠模样,便微笑着打消了这个主意,任由那提着琉璃灯的小厮在前引路,轻踏着一地莹白的月光回房去了。
且说子宁守在自己房中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卧不宁,他想着萧云山与父亲谈完话后一定会来找自己,于是抱着小云在门口翘首以待,可左等右等总没见着半个人影出现。
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亥时。最开始时,小云还在子宁脚边兴奋地跑来跑去,现在却已耷拉着脑袋缩在他怀中无精打采,而奶妈丫鬟们也已不知是第几次来请他去安歇了,子宁实在挨不过这些啰嗦,终于万般不情愿地放下小云上了床。
服侍他睡下后,丫鬟们吹了灯,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房间中顿时寂静无声,只剩下几缕澄净的月光穿过碧纱橱映在床前的地上。子宁虽然躺着却全无睡意,他在黑暗中静静地睁着眼望向窗外,隔着那烟雾般朦胧的窗纱,月色似乎也更加朦胧起来。
这一晚,子宁在床上辗转反侧,也不知是折腾到了几更方才勉强入睡,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心中还惦记着天明后就要去找萧云山,可等他从各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梦魇中醒来时,天色却已大亮了。
子宁睡得迷迷糊糊,像往常一样眯着眼睛伸懒腰打呵欠,习惯性地还想要再赖会儿床,可一见到窗外那耀眼的阳光,他整个人便清醒了起来,也不等丫鬟们前来服侍,就披着衣服跳下了床,急急地要过青盐擦牙嗽口,接过巾帕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又一叠声地催着梳头的人动作再快些。
众人见他那火烧火燎的样子,已知小少爷是又急着要去找萧云山了,于是不论是捧着脸盆举着铜镜的丫鬟们,还是立在门边等候吩咐的小厮们,都在一旁抿着嘴或是捂着脸偷偷地笑。
子宁素来待下人甚是温和,虽知道众人是在笑自己心急如焚的样子,倒也不往心里去,只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子见了萧云山要问些什么,早上当值的两个丫鬟此时却笑着道,“少爷不必心急,先好好用完早饭吧。萧少爷早起已经来过一趟,说是接了圣旨要立刻入宫去,还不知多早晚才能回府呢。”
“啊,原来萧大哥来过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子宁听说萧云山已经不在府中,整个人顿时便蔫儿了,连丫鬟们送上的碧粳粥也懒得去喝,只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
“萧少爷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呢,我们何尝不是要立刻来禀告您呢,但他一听说少爷昨天睡得晚就拦住了,说是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如让少爷先好好休息,等他从宫中回来了再来见您。”丫鬟们见到子宁哀怨无比的样子,赶紧把早上的事情据实相告。
“是啊,少爷,您就趁热把先早点用了吧,要是让萧少爷知道您没好好地吃饭,又该担心您的身体了。”其他丫鬟婆子们也赶紧跟着附和,在这屋里,只怕是个人都知道除了老爷外也只有打出萧云山的名头才能劝得动这小少爷。
子宁无奈,只得胡乱喝了几口粥,又从那点心盘子中挑出块小巧玲珑的软香糕吃了,便不肯再用,只在房中坐着发呆。
见子宁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那素日里常跟着出门的小厮便小心翼翼凑上前来,捂着嘴轻声问道,“奴才听说老爷今日也不在府中,主子您要不要出府去溜达一圈?”。
子宁想想,既然父亲和萧大哥都去了朝中,左右自己现在呆在府中也无事可做,干等着只怕会和昨晚一样更加让人心焦,倒不如索性去那繁华热闹的地方走走,说不定时间就能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于是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那小厮名唤兴儿,人如其名,真真是个极有眼力见儿会来事的,一见子宁的神情便已经心领神会,他静悄悄也不声张,自去准备好了一应物件,约莫三刻钟后,主仆俩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从后角门中溜出了府。
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来车往,子宁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虚幻感。北蛮、入侵、战争,这些从昨晚开始一直牢牢占据住他脑海的景象,和眼前正过着一如既往平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