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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下人去了半日,回来时却仍是一个人,身后并没有见到素日与府中相熟太医的身影。
“你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王太医呢?”叶夫人心中半是惊奇半是焦虑,一边向那下人发问,一边还忍不住将视线朝门口投去。
“禀告夫人,小的去到太医院中后,见那里忙乱得跟一锅粥似的,问了人才知道皇上他老人家突染急病昏迷不醒,已于昨晚驾崩了,这会子太医们个个焦头烂额,实在是腾不出人手前来我们府里诊治。”
“啊,皇上驾崩了,太医们都没空幺,这下该如何是好?”叶夫人有些无措地望向顾晨风,现如今,她能指望上的也就只有这个一向为人妥当的三管事了。
“不碍事,我在这姑苏城中也有几个相熟的大夫,都是极通医理的,如今我便叫人去请,他们必是肯来的。”顾晨风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说完这话他便回身走到桌边,刷刷几下写好了名帖,又叫过素日里跟着他的小厮交待了几句,才打发那小厮出去请人了。
叶夫人不错眼地看着那小厮转出院门去,才回过头来,带着几分感激地向顾晨风道,“这次多亏了有你,不然,我和宁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顾晨风向叶夫人淡淡一笑,“您言重了,我既是府中的管事,这便合该是我的分内事。”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此前被派去请太医的那个下人道,“回完了话你还留在这里,莫不是还有些什么别的事情想说?”
那下人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向叶夫人和顾晨风道,“是,小的这次进宫时还听人说,前线传回了八百里加急战报,太子殿下在战场上薨逝了,今天早朝时,老爷已经代皇上宣读了传位于二皇子的诏书,据说是今个下午便要举行登基大典了。”
听到这话,一向镇定自若的顾晨风脸色微微一变。
然而转瞬之间,顾晨风的神色已迅速地恢复了正常,“知道了,没什么别的事情你就先退下吧。”说着,他抬抬手,像往常一样淡然地打发走了那个下人。
叶夫人并没注意到这些,她虽也是出身官宦之家,却一向不太懂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便是嫁来夫家后,叶岐也从不曾让她掺和进这些事里,此时,她只是隐约地觉得朝中既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的丈夫恐怕会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一时半刻地怕是更没法儿回府了。
与叶夫人恰恰相反的是,在表面平静的语气下,顾晨风想到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叶相在宫中迟迟未归,就连被打发回家取换洗衣物的小厮也说不出老爷到底在忙些什么,他本就已有些起疑,昨晚连着派了不少人出去打听,却硬是没查出什么端倪。
太子去世,老皇帝驾崩,叶相又无端滞留宫中,这一环扣一环,件件都是令人疑窦丛生的事情,看今日这情形,这些事情只怕没有一件能与那即将登基的二皇子赵隆脱得开关系。
想到这里,顾晨风隐隐有些头疼,他早知道这人已经忍不住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动手,但却也没想到这一手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这样的办事效率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颇有一些迫不及防。
事到如今,别的倒也都还罢了,总归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挡,没什么可怕的,但顾晨风心中却隐隐地有点为叶岐忧心,他实在是太了解那个人的狠厉决绝,得不到手的东西宁肯毁去也绝不落于他人之手,这样的一个人,在站到了世间权利的巅峰之处时,会做出些什么样的举动来?
看着还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子宁,顾晨风发现自己已经和忧心忡忡的叶夫人一样,开始强烈地期盼着叶岐的归来。
当天夜里,叶岐便回来了。
约莫是在二更天时分,守在角门前下人们正开始觉得有些无精打采,有那么个眼尖的小厮偶一抬头,远远地见到一顶朴实无华的蓝布小轿转过街角,如同往常一样径直向着府门口来了。
“嘿,那可不是老爷回来了。”他这一嗓子叫出来,惹得众人纷纷抬头张望。
只见那两个轿夫穿着叶府中的家丁服饰,旁边还跟着几个小厮,可不正是昨日里随着老爷出门的几个下人,众人于是一阵忙乱,赶着打开角门好让那轿子顺利入府,又有急匆匆地奔向内院里去禀告消息的。
等那轿子一路轻摇慢晃,最后停到了正房大院的垂花门外时,尽忠职守的三管事顾晨风早已在那静候多时了。
眼见得那小厮掀开轿帘,顾晨风便默默迎了上去,他一向不是个沉不住气地急性子,但如今,他确实想抓紧时间与叶岐先谈几句,理清眼前这纷乱无比的形势。
但他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到轿中刚站起身来的叶岐身形一晃,随即喷出了一口鲜血,接着便猛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
顾晨风抢上前去,在一片惊惶的呼喊声中扶起了叶岐,在昏暗的月色下,众人只见这位当朝的丞相大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昨日出门时还好好的一个人,此刻竟是命垂一线岌岌可危了。
“老爷上轿的时候明明还好端端的,一点儿事情都,都没有啊。”跟去宫中的小厮又惊又急,连话都快要说不利落了。
“是啊,老爷坐进轿子后还对我们笑了一下,吩咐我们慢慢走不用急来着。”一旁的轿夫也是满脸困惑不解。
在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叶岐抬进内室时,顾晨风已迅速打发了小厮出府去请相熟的大夫,并着人去把事情通知叶夫人,接着,他便叫来了跟着叶岐入宫的人详细询问,却没能从中听出什么异常之处。
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便是,一直到上轿之前叶岐都还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会出事的前兆。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正常人在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内突然就变得性命可危,顾晨风理不出头绪,但他却相信,这件事情必然和赵隆有莫大的关系。
下午才刚刚登基,连龙位都还没有坐热,那个人便已经敢对朝中第一人下手了幺?看来自己真的是要在脑海中好好刷新一下对他疯狂程度的认知才行了。
只是,若然真是那个人出的手,那么此事便不可能会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了。
顾晨风望了望此时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叶岐,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院门,无论如何,他也带子宁来见自己父亲最后一面。
☆、太医的答案
还未到熄灯时分,那个一向热闹非凡的院落便已寂寥无声。
顾晨风远远地看着那屋内的烛光灯影,心中莫名地有些刺痛,但他为人实际,向来不是个爱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的人,此刻也不愿去探究自己的内心,只是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待丫鬟们撩起竹帘,顾晨风踏入房中,一眼便见到了仍然靠坐在窗边的子宁,从清晨到现在,也不知道已有多少个时辰过去,他却象是动也未曾动过一般。
“上午大夫已经来看过小主子,说只是一时受刺激过度导致气血凝滞、灵机混乱,并无什么大碍,静养几天应该就会好了,临走前给开了些舒心凝神的方子,奴婢们已经煎好服侍着主子用下了。”房中的大丫鬟见是顾三管事来了,立时便赶着开始禀告子宁的境况。
“嗯,大夫也已经和我说过了,最近要劳烦你们多留心看顾些小主子了。”顾晨风点点头,
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顾管事你太客气了,照顾小主子本来就是我们应分的事情。”回话的丫鬟眼圈有点儿红红的,想是私下里也为了自己主子的事情洒了不少眼泪。
听到那明显带着些鼻音的话语,顾晨风忍不住向屋内众人环视了一眼,发现那些丫鬟婆子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难过戚然之色,是啊,好好一个活泼可爱,为人亲善的小主子突然变成现在这样,换成是谁心中只怕都会有点儿不太好受。
他何尝不知道子宁现在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再受到任何刺激,但若是任其懵懵懂懂地错过了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只怕这孩子在清醒之后会抱憾终身吧。
“我有些事情要带子宁去主院一趟。”顾晨风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后伸出自己的左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子宁的右手。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触碰,子宁并没有做出什么抗拒的举动,或许是感受到了从身边传来的熟悉气息,他就像个茫然无知却又对人充满了信任的小孩子一样,任由顾晨风牵着他向外走去。
惨白的月光穿过树枝照射在花园中,筛出一道道斑驳的暗影,两人跟在挑着琉璃灯笼的小厮身后,踩着那条明暗不定的青石小径默默向前行着。
这样静谧的氛围几乎让顾晨风有些不太习惯,身边跟着的那个明明是全府中最能闹腾,没事儿也要找着他问一大堆稀奇古怪问题的家伙,如今却象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般一声不吭,让人总忍不住要怀疑旁边是否真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子宁,我知道萧公子的事情让你很难接受。”沉默了半路之后,顾晨风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声调淡淡开了口。
身边的那人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从自己的掌心深处传来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我也能明白,你宁肯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也不愿清醒着面对这一切已发生的事实。”顾晨风的语调平静而沉着,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水波一般慢慢扩散开去。
还是同一条路,还是一样的步伐节奏,身旁那人被握住的手却有了一丝挣扎犹豫。
顾晨风脚下没停,只在手中轻轻加了多几分力量,“你年纪还小,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原本就算再等个一年半载也不算什么,可惜,你的父亲却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若是此时你还不肯醒过来,我想,你以后怕是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感觉到身边的脚步猛然一顿,顾晨风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他松开手,半转过头去,就着不远处院落中通明的灯火望向子宁。
明灭不定的灯影中,子宁也在望着他,那张年少稚嫩的脸上不再流露着茫然无措的神情,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清明如昔,只是其中似乎有一些晶莹的泪珠在滚动。
“顾大哥,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担心了这么久…”也许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原因,子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嘶哑,说完没等顾晨风回答,他便将头转向了另一边,抬起手几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然后快步向主院中走去。
正房中站了一地的丫鬟婆子,叶夫人坐在里间的床边低头垂泪,一旁还有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在宁神把脉,子宁几步走过去,认出那人是常在府中走动的王太医。
“王太医,我爹是怎么了,有什么法子可以治好幺?”刚一走到近前,就见到王太医在摇头叹息,子宁心中一沉,顾不上说什么客套话,张口就直接切入了主题。
“宁儿,你…”猛然间听见他的声音,叶夫人差点儿没能反应过来。
“娘,我已经没事了,您不用再为我担心,我们还是先看看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吧。”子宁一边迅速地回答着,一边握了握自己母亲的手,想要尽可能地给她一些安慰。
“令尊此病猝然来之,起因难究,但如今以脉象看之:五脏绝闭,脉道不通,气不往来,实乃不治之症,请恕老朽已无回天之力!”
王太医刚从宫中回府,便被叶府家丁十万火急地请来诊症,他素来为人直爽,又与叶府十分交好,因此也不去用那些虚言掩饰,开口便将实情说了出来。
“老爷,你怎么忍心丢下我和宁儿就这么去了…”叶夫人本就对丈夫的病情担心不已,此时听到连宫中德高望重的王御医都说无药可医,竟是再无半点侥幸之理,不由得心中悲痛难耐,伏倒在叶岐床边,一时间哭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子宁眼中也满是一片哀伤之情,但是这一刻他却并没有落泪,只是伸手扶住母亲的肩头,低头默默看着躺在床上的父亲。
“叶相他还能醒过来幺?”顾晨风不知何时站到了床边。
王太医摇摇头,“叶相此病乃突然而至,并非是由陈年积疴演化而来,只怕是也难有一般人临去前的回光返照。”
顾晨风听了默然不语,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想要问叶岐,可看这样子,老天爷显然是没准备给他这个机会了。
待随行的小厮收拾好药箱后,王太医又叮嘱叶夫人与子宁切勿太过忧虑,谨防伤身,然后方才起身告辞。
“王太医,我送你出去。”子宁突然抬起头,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
顾晨风扭头看了子宁一眼,没有说什么。
走出房门没多久,王太医顿了顿脚步,对身边的小厮道,“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忘了与叶夫人交待,你带着药箱先回车上去候着吧,我随后就到。”
小厮点点头,背好药箱领命自去了。
待那小厮走远后,王太医转头看着子宁道,“我知道你有话想要问我,现在周围没人了,有什么想问的你就说吧,在我们走出这府门之前,只要是能答的我都会告诉你。”
“我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他一向身体都很好,怎么会突然就命垂一线了?”子宁望着小厮离开的方向似乎若有所思,然而他问出这句话的语气却很平静。
“叶相的病因确有可疑,这样的情形我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但直到今晚,我仍是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王太医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向前走着,他的神情有些严肃,此刻被开启的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沉甸甸,容不得有分毫差错。
“还有谁身上出现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