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说实话,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心里确实热烘烘的。
可是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一回事。
穆恬,我很怕他。
我怕他会因为一时感情的消退,而离开我,或者觉得,跟我这样一个死人在一起,是一件没前途没意义没价值更无趣的事。等他有朝一日清醒过来,他会忽然发现,他耗费了青春,用在一个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感情的尸体身上。
到时候,以穆恬的性格,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即使我用尽无数手段去抓住他。
我希望他真心实意地留在我身边。永远。
当他的生命富有意义的时候,他对我的感情也会有更深刻的沉淀。他越是理智,他的情感越丰富,他越离不开我。
所以他一定要去感受阳光。
“多余的东西?”我冷笑了一声,“那是对我,不是对你。”
穆恬也许是一瞬间明晰了我话中的涵义,他“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赵明泽,我告诉过你,阳光,是对我们‘两’个都很多余,不光是对你,也是对我,你不需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眉毛用力地拧起来,“我也不需要。”
“不,你需要,”我接口道,“穆恬,你还是活人,你有你的人生理想和目标,你应该去实现。也许我错了,我不应该拘束你,你只要偶尔想起我,把你最真切最深沉的感情投给我,我就满足了。”
也许我仍然太贪心,最真切最深沉的感情,那已是穆恬情感中最难得到的部分。
我满以为他就算不会立刻答应,至少也会考虑一下。结果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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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些时候,事情却并不会像他所想象的。很多时候,事情总会发生变化,不会照着人的预计而行。
一通电话,把穆恬叫走了。
叫走他的人,却是我的母亲。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打算找他谈什么,我并不担心。
既然我的爸妈已经说过默许我们在一起搞同性恋,那他们就不会再去反对。他们都是死要面子的人,说出口的话绝对不会收回去,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美好的阳光,本就应该洒在穆恬这样的人身上,他不应该一直躲在这种黑暗里。
可惜别墅实在太过黑暗,即使穆恬将别墅里的灯全部都打开,我也仍然只感觉到黑暗。
我不得不承认,当穆恬没有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整个人生就是荒废无力的,生命里就只有黑白两色。
真是没意思。
我无奈地躺在棺材里,任由身体动弹不得。
正在胡思乱想之中,忽听一阵急切地按铃声传来,我心里一喜,莫非穆恬回来了?
虽然心里说想让穆恬多多接触阳光,不要总在我身边打转,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我还是不得不在心里期待着穆恬24小时都能在我身边打转。
我正想起身,结果四肢却根本不听话,只得无奈地接着仰面躺下去。
穆恬啊穆恬,你可别怪我,我这是有心无力。
我正在这里纠结着穆恬能否和我心有灵犀,感受到我十分的歉意,结果就听到门铃声变得越发急促与尖锐,最后来人也许是着急了,直接上去敲门,进而发展到踹门。
穆恬,你我可是刚刚情投意合,我这么在心里念叨你,你一点反映都没有?
看来咱们两个的感情还有待升华和提高啊。
我郁闷来郁闷去,忽而转念一想,穆恬应该会带钥匙,他明明知道我有的时候根本站不起来,就算他敲门,我也根本不能帮他开门。
那这个敲门的人是谁?
急切的敲门声暴露出来人粗暴猖狂的性格,来人的声音也暴露出来了他这一点。
果然听到罗坤高声叫道:“穆恬,穆恬,你在不在?在的话就给我开门!”
是他?
是他的话,鬼才给你开门。
呀不对,我已经是鬼了,只好在心里再加一句:反正僵尸是不会给你开门的。
我躺在棺材里躺得心安理得,也不去理会他,居然差点在他的叫喊声中昏昏地要睡过去了。
他高声喊了一会,估计也是觉得里面确实没有人,才停止敲门,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他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我长吁了一口气。
赶紧走吧赶紧走吧,我既不想看到你这个杀人凶手,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被害者,我们两个都看不到正好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却没想到他没多大一会,又踩着急重的脚步声回来了,似乎是因为身上多了一件什么重物一样。他在门前停下了,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我只听到了轻微地“噶,噶”地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得清楚。
我心里一跳。
他在撬门!
罗坤明明已经清楚穆恬不在,除了穆恬,他还想找谁?
我?但也许我也不在,他撬门又有什么意义呢?
抑或,他是在找什么东西?
例如,我电脑里的秘密?可是他明明也已经有了确切的情报。
就在此时,门发出“呀”地一声,开了。
罗坤阴沉着的脸,一点点露出来。
脚步声的沉重,也许正是因为他的手里多了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桶。
他把桶放到门边,然后把门重重地合上,发出“咣”地一声,然后向棺材的方向走近。
或者说,向我走近。
“你果然躺在这里,动弹不得。”罗坤低头看着我,即使别墅里所有的灯光都亮了,也不能使他阴沉得发青的脸色变得正常一些。
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穆恬不在,这真是一个好时机,”他的笑容冻结在此处,眼睛里阴冷的意味,一点一点散发出来,“赵明泽,我说过,会让你们记住我的,居然胆敢小瞧我,我会让你们一个一个,都后悔。”
“我会让你后悔,更要让穆恬也后悔。”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哪里比我好?不就是一张脸一个脑袋,除此之外,有什么值得你看中的地方?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勾搭到你,居然你这个富家大少还为他死去活来。他居然还敢瞧不起我!”
“你瞧不起我,我还可以容忍,连他也瞧不起我,”罗坤大吼道,“他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不就是个被你包养的小白脸吗,他有什么资格?!!”
好你个罗坤,我能容忍你骂我你捅死我,你居然敢骂他,你敢骂他小白脸?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你爆发,我比你更爆发。
你居然敢骂他,你居然敢骂他?!
我想跳起来给他一拳,把这个嫉妒心重,心眼像针一样狭小的懦夫一拳揍醒。
罗坤,你就是欠揍。
罗坤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想揍我,可惜……”他缓缓弯下腰,过分缓慢的动作,让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快老得动作迟钝了。
他又慢慢地伸出手,手指触到我的脸颊,一点一点接触,似乎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眼中透出一点点隐藏到极限的光来。
小心翼翼?
这个词怎么会用到他的身上,怎么会用到他的动作上?
他终于把整个手掌都挨到我的脸,一点一点摩擦着,让我感觉我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可惜,你现在一根指头,也动弹不了。”罗坤笑了笑,却更透出几分阴沉出来,“赵明泽,我这辈子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杀了你。”
他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就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儿,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他之前放置的那个桶的旁边,一口气提了起来。
这之后,他就像忽然换了一个人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将桶里的东西洒出来,在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处,包括那台装载着赵氏集团秘密的,装载着我这么多年日记的电脑上,用力地,“哗”地一下洒了下去。
这时候我才知道,那桶里究竟有什么。
因为刺鼻的气味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往我的鼻孔里钻。
是汽油!
罗坤缓缓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拿在手里,他冷笑了一下,但似乎只是一声冷笑也发泄不了他心里的痛快。
他蓦地大笑起来,笑声大得几乎要把房盖都掀开了。
“赵明泽,让你看不上我?穆恬,让你也看不上我?”他把手里的打火机点着,弄坏,让它持续着一直燃烧的状态,然后以最大的力气将他甩到墙边。
那里的汽油,是他洒得最多的一处。
火,“哗”地一下,以最快的速度燃烧了起来。
罗坤走到我旁边,又用非常缓慢地速度弯下腰,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赵明泽,当年你没有找我当你的情人,一定是最大的恨事。”
“我喜欢你,”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金钱?权势?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个人。
“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包括穆恬。”他微微地笑了,“赵明泽,你一定不知道,其实我最恨的不是你。”
就在这一瞬间,窗帘已经被火舌给点着,立即被吞噬了。
☆、Chapter 44
剧烈的滚烫的热气,席卷了整个别墅,巨大的火舌将窗帘吞噬,电脑被火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火所能一口吞掉的东西,它一点也不吝惜地咽下去。
我的棺材虽然拥有制冷效果,虽然拥有极好的材质,但可惜的是,面对用汽油燃起的大火,它依然一点办法没有。
罗坤看着被烈焰烧得通体发红的棺材,和躺在其中的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大,一点一点地,歇斯底里的,回荡在被烈火燃烧而越发死寂的别墅里,十分突兀。
“赵明泽,我真厌恶你,厌恶你们。你和穆恬,真是恶心的关系,”罗坤大笑着说,“可偏偏,可偏偏……”他笑声低了下去,“可偏偏我还嫉妒……”
罗坤摇了摇头,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我,“赵明泽,你真正死了之后,也不要不甘心,”他低声笑着说,“穆恬,我会代你照顾他的,永远……”
“真的,永远。赵明泽,这次我可没有骗你。”他说着,大笑起来,绕过火浪,踏着稳健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扬长而去。
真正的死亡,我并不害怕。
曾经我以为我即将死去,就在被冰冷的刀刃刺入胸口的那一瞬间,我曾以为,我是必死无疑的。
结果,我却以异样的方式继续生存下去,并能够和穆恬交心,使他能够不再对我误解,重新喜欢上我,愿意与我厮守,而不介意我只是一个冰冷的尸体。
我为此感谢上苍。
我对死亡,并不害怕,可是我依然畏惧。
我畏惧它会使我和穆恬刚刚建立完整的关系,再次合不在一起。
我畏惧它会将我和穆恬阴阳两隔,从此我再也不能束缚他。
我依然畏惧,我的穆恬将孤零零地生活在这个世上,他没有亲人,没有什么朋友,如果还没有我,他会多么孤单,多么寂寞。
如果穆恬知道我连尸体都不剩分毫,连他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
我不甘心。
罗坤说得对,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会不甘心。
我从来没想到过,他会如此了解我。我必须承认,罗坤在我生前,他就是一个极大的变数,在我死后,依然。
可是滚烫的巨浪毫不留情地吞噬了我,不管我多么不甘愿。化成尸体又怎么样,身体机能全部坏死变成白骨又怎么样?都比不过连一点渣也不剩!
至少,至少能让我在走之前,看他最后一眼。
只需要一眼。
一眼就好。
恍惚之中,我感到身体挣脱了某种舒服,一下子便能舒展开,飘飘荡荡的,周围的物体都一点一点降下去,我的身体轻到不可思议。我低下头,看到棺材里,那张坑坑洼洼的面目全非的脸,还有几近快成骨架的身体。
恍恍惚惚地,我还想,就这样的身体,亏得穆恬还能忍受,还能接着说跟我在一起。
连我自己都嫌弃的身体。
隐约地,我似乎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各种声音,警鸣声,消防车的噪音,人群的喧哗声,很多人乱七八糟的声音。
这些人是怎么来的,怎么回事,我都不管不顾,我只为找寻我的穆恬。
我一点一点飘出窗外,夜空被火点得通红的亮,喧哗的吵闹声,在这一刻瞬间静谧。
因为我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那么明显,我的耳朵一眼就能辨别。
本来很低沉磁性的声音,此刻嘶哑得可怕,像是在嚎叫,又像是在哭。
“赵明泽!赵明泽!赵明泽……!”
我听到他一遍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急切,又悲伤。我好想劝他,那么磁性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不要为了我,而毁得不成样子了。
我记得你冷漠的声音,唤我赵明泽;我记得你深沉算计的声音,唤我赵明泽;我记得你恶意嘲讽的声音,唤我赵明泽。
我也记得,你用黯哑深情的声音,唤我赵明泽。
请不要这样唤我的名字了,我的穆恬,那么沉痛那么悲伤,又那么撕裂。
“赵明泽——你还欠我,你不能走——你听到没有!”他的声音把夜空生生撕成两半,“赵明泽,你还欠我!”
请不要那么急切,我不在里面,你那么着急地想进去,也见不到我,只能见到一团灰黑罢了,我不在那副身体里面,你便是见了,也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我也许要对罗坤表示感谢,他死死地拖住了穆恬,死死地劝,“穆恬,你醒醒,那只是一具尸体,你跟他没有任何意义!而且这时候,他已经烧成飞灰了。”罗坤握住穆恬的肩膀,“你醒醒,你……”他艰难地说,“过了这么久,他应该,应该已经不在了……”
穆恬猛然回身,“你怎么知道烧了多久,你怎么知道?”
罗坤也许该为他的说错话而后悔,但是他一向有自己自我挽回的本事,“别墅都被火给吞噬了,我自然也就……”
穆恬没有管他的解释,也许他并没有想仔细去听,他只是看着那栋被火烧得千疮百孔的房子,嘶声叫道:“赵明泽,你还欠我,你敢走!你敢走!”
也许是周围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