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不置可否。或许他是紧张。这时,新一轮的狂欢又开始了,拉丁舞曲开始响起,一名戴着面罩的女人上前,自作主张的挽住左手的手:“来吧,宝贝,与我一起狂欢吧。”她定是喝了许多酒。
她的脸上,有狂欢舞动后的汗珠,在灯光下煦煦发亮,她拉着左手的手臂,意图将他拉起:“大哥,来嘛。”他俊美的如同日月星辰,使女人不得不爱他。然而左手完全不想与她跳舞,他不耐烦的将脚抖了一抖,黑色皮鞋蹭着地板,女人却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点,她接着道:“见着你这模样,我就爱死了……”然而她话还未说完,立刻的,她的酒醒了,因为,她发现,有一把手枪抵住她的下巴,这把枪的凉度,让她立刻清醒。
左手,他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掏出一把枪,来表明他的态度。女人是糜烂又爱惜生命的,她的脸上堆了惧怕的笑容:“误会,误会……大哥,我不是有意来打搅你的雅兴的,把枪放下吧。”
右手也是惊恐,左手不知什么时候,佩了把枪在身上,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女人跪了下去——或许她也不想跪,可是她腿软的不能不跪,她就那么说着:“我不是有意来冒犯你的……”
“傻瓜,你没看见我旁边有人吗?你就这样来打扰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我得毙了你。”左手冷冷的道,眼睛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快乐。
女人哀求道:“我……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请你留下我这条命吧。”左手依旧用枪指着她的鼻梁道:“难道我这把枪掏了出来,不玩玩火,就放回去吗?”女人不敢再说下去,她低下头,一颗偌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沿着鼻梁的幅度滴了下来,“大……大哥……”她像个日本女人一般卑躬屈膝,只请求左手饶恕她,左手却慢悠悠的将手指抠中扳机,只听“咔”的一声,扳机扣发的声响一起,女人的心便随之一跳,眼睛忍不住闭上,又听得“啊”的一声尖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死。甚至,连半点受伤也没有,她睁开眼睛,发现左手已经将枪收回了腰带枪夹,那子弹随着她脸颊飞过的感觉,她依旧清晰可见,不过,她的脸却并没有划破,而在她身后,有一对女同性恋者,个子矮小的一个,打扮的像个男孩儿,怀里抱着一只小狗,她与另一个女孩儿在接吻,忽然间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射中头发,她尖叫一声,头皮裂了一大块,吓怕过去。
左手笑了,“现在,子弹也已经跑出来溜达了,你没什么危险了,滚吧。”女人感激不尽,点点头,掂着脚跑了。
方才的游戏,并没有惊动酒吧里其他的人,在舞曲吵闹的酒吧里,按上消音器的枪支,并不惹人注目。
左手玩够了,回过头来,看向右手,轻呵一声,“右手。”右手美丽的脖颈上淌下一滴汗,他蹙了眉道:“原来你还带了枪,可你不该开枪,万一,伤了人怎么办?”他美丽的长睫毛颤颤巍巍,棽棽抖动。
左手挑眉:“吴中天一死,最后的战斗便会提前,我拿枪,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保你,如果说我是塔洛斯,那你就是我的脚踝,我的缺点,我的痛苦所在,我不能没有你,除了你以外,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他们受伤与否与我无关。”右手的红唇动了一动,他想着:左手就是这样的么?从小,就不把别人的一切——甚至是性命放在眼里么?
然而,他毕竟是他所爱的男人,他虽然不能够将这伤害置若罔闻,但是,他还是不能不爱他。他拿出一张手帕,细细的擦拭了左手额头上的汗珠,这里很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气息。他抓住手帕的手,是那样的紧张,那样的用力,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服侍这个男人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美好的看着他,在他的左右,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呼吸,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待到喝完了酒,两个人也觉得累了,左手便让服务员来买单,他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人民币,在这一瞬间,右手恰巧撇到,左手的钱包里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孩子的照片,他笑得多么可爱,然而,就那么一瞬间,他浑然明白了,这是他自己。是他的照片。
右手不知道为什么左手会有自己的照片,尽管,他并不太真的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模样,然而幸运的是,他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所以,他认出了自己。他搔搔头,伸出手来,将那钱包拿在自己手里。一瞬间,左手有些诧异,他见到右手盯着这张照片,晓得他认出了他自己,一笑置之。
右手将这张照片从钱包夹子里面拿了出来,他见着这照片的背后的题了一行诗:
暮春三月好时节
红雨拒人来
偶忆少年柔软时
暮春三月晴
这是左手的字,他认得。而诗词中两番提到暮春三月,暮春三月!他把脸别过去,看着他,似有若无的,想起了什么。
之后,他们从酒吧里走了出来,外面的天色更暗,温度更寒,坐进车子里,右手却不坐驾驶座旁的位置,只坐在后座,左手也不管他,径直坐在驾座上,问他:“还想去哪里?”
右手道:“你忘记了吗?这座城市我是第一回来,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而你就不一样了,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无论路途多远,也会叫你回来的,出生的地方,让你无法不爱的地方。”
左手眉头一蹙,但是,他什么也没有问,仅仅只是踩了油门,发动汽车,往前开。车速很快,让没有置安全带的右手猛的一下身体倾斜。也许是开快车的痛快,左手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里不是高速公路,这样的快车行驶是十分危险的,然而左手似乎并不关心这一切的一切,他乐在其中,他把车窗打开,剧烈的风吹了进来,让他的头发很乱。
右手在这车里坐得十分不安稳,他拍了拍左手的椅背,嘴里道:“左手,你觉得开这样快好吗?”左手吼叫着:“相信我!”他说完后放声大笑,然而又是一个漂移,右手只感觉仿佛在坐云霄飞车,无法控制自己。
终于,车急刹的停了下来,右手一个踉跄,也停止了晃动。他们到了白马寺,左手道:“我们回来了。”
右手却恍然若失,他一直在回忆着他的那首诗:红雨拒人来,红雨拒人来。既然是晴天,又怎会有红雨。片刻后,他自然想明白了,李贺有一首诗叫做《将进酒》,全诗如下: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纬绣幕围香风。
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
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这诗词中最美好一句,便是桃花乱落如红雨,若将红雨比桃花,那就是自然了,毕竟,雨是没有红色的。右手迟疑到这首诗的氛围,似曾相识,不过,他到底在那十岁之时,双目不能视物,对这周遭的环境,只能听得他人言谈,并不能真心实意的感怀,那么到得如今,记忆未曾淡去,却也并不能留得圆满,对那桃花湖畔的粉红桃花,漫天红枫,依依杨柳和点点蔷薇,他并未真的看见过,留下什么珍贵的印象,不及鼻子尖上闻到的碧螺春茶那般使人陶醉,也不及耳畔所听到的东吴音韵那般叫人难忘。甚至连江南渚地的梧桐与水杉,若非成人后亲到苏州,他也不会真正的留下什么印象。
右手即使再多想什么,也只是迷迷糊糊,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放弃了多想,便进了自己的房间,左手也就跟了进来,右手见左手无意回自己的房间,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左手心幽幽的将右手抱上了床,坐在床边,对他道:“右手,我们好好在一起,让彼此没有间隔。”他说着,便牵了右手的手,欲与他寻欢作乐,谁料得,右手却将手撇开,道:“我……我想一个人睡。”
右手这样拒绝了他,让左手既是惊讶,又是气愤,他面上浮了一层冷笑,站起身来,将房间的灯关上,右手心下忐忑,双目湿润,又是爱他,又是得“拒人来”。然而他越是拒绝,左手越是心急如焚,他才不管他,直直的上了床去,将他搂于怀中,右手只觉浑身燥热,可是他已然心头立誓,与那左手一宵游乐后,便不再理他,不再热爱他,如今可不能破自己的心想,想到此处,且哭了。
左手听到他哭,心里可烦,不明所以,想他是因为今日自己对刘蝉多作亲热,所以恼了自己么?想到此处,便明了了几分,他知道右手性子小,需得多哄哄他,便将铺盖扯过来,盖住他的身子,右手躺在枕头上,双目望天:“你胡闹什么?你快下去,你快下去。”左手侧身挨近他,手放在被子上,在他耳边道:“你忘了吗?我们在一起胡闹,有多么美好。再说了,我又不是那浪子柳七,做了千古风流之仕,牡丹花下长歌,我只爱你,对于别人,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留恋啊。”
右手只是哭,却将他推了开去,下了床去,往屋外奔。
左手大怒,追了出去,循着到了一处梅林,梅花盛开的好美,可是右手却不见了踪影,左手高呼:“右手,你为什么要跑?你情愿在那里受着冷风吹,也不愿意在我身旁么?”说完,他哈哈大笑,听不到右手的回答,觉得自己万分可怜。
他轻轻摆摆,身体左摇右坠,如喝了酒一般,忽然脚下一空,却踩到了一个院塘池水周边的烂泥上,跌入了池水之中,这深冬腊月的池水,简直冷的叫人受不了,只听左手狂呼道:“救命呀,救命呀!”
如此沉了几下,便看到岸上来了人影,右手听到他的呼声,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其时明月照亮四空,梅花传来幽香,右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左手从池子里拉了上来,可是左手咽了水进去,一时间竟然昏迷了过去。
右手害怕极了,他连忙拍打左手的脸庞,忽然,左手双目一睁,反手将他的双手逮住,从袖子中扯出一根皮绳,将右手的双手缠在了一块儿,右手大惊失色,忙退后几步,眼睁睁见着自己的手被皮绳紧紧的绑在了一起,他妄想将手从皮绳中扯出来,可是一扭手,皮绳却收的更紧,使被系在里头的双手绷得生疼。
他骗他!
左手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道:“你不是要逃跑么?你跑吧,不过,这皮绳乃是特指材料做成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解得开。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你的双手也依然被我所系。”右手闹道:“你……你怎么这么对我?你……你就不怕我一头撞死在你的面前?”
左手道:“我情愿你撞死在我的面前,也不要你在离开我视野的地方活。”说罢,站了起来,将右手拦腰抱起,将他带回了房间。
回了房间以后,将他抱上了床,扯了一床棉罩给他盖上。
右手咬了咬手上结绳,无论如何也咬不开,徒增伤痛,便也只得睡了,可惜这二人,彼此相拥入眠,却均未合眼。那镂空花的帘子映在他们的脸蛋上,更增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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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到了第二日,又是一个好天气,树杈上有雀鸣叫,那白马寺清凉台的亭子中,坐着一个男人,便是秦穹语。他面前有一座棋盘,棋盘旁放有黑白两色水晶棋子。中国的寺庙,从来分为皇家大庙、地方大庙与山野小庙,这白马寺乃是皇家修建的庙宇,传到今日,当得起天下第一古刹,连棋盘旁的棋子,亦是以水晶铸成,并且布公于外,不惧人偷窃。
秦穹语手握着这水晶棋子,在棋盘上翻来覆去的游棋,过了许久,才见得右手款款而来,见他来了,秦穹语也不起身——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那么客套了。右手见他在下棋,微微一笑:“秦大哥,你真是好兴致。”秦穹语抬抬手:“来,与我一同下一盘吧。”
右手便坐了下来,这时秦穹语才见到他的双手被皮绳缠住,大惊失色:“你……你的手为什么……”一时惊讶之间,连话也说不周正了。右手局促的坐了下来,道:“是他做的。”秦穹语知道他说的“他”,必定是指左手,呼一口气:“左手他……他既然给了你荣华富贵,却又如此折辱于你,这是何道理?右手,他最近有没有冷落了你?”右手双目含泪,嘴唇闭紧,只是看着他,却并未答话。秦穹语着急道:“莫非,你们中间出了什么误会?若是有误会,就要去解决它,而不是彼此折磨啊。”
十八章 过去之事不可变 瀚海狂心怒梦中上
更新时间2012…1…6 22:08:46 字数:5782
右手轻声道:“不,这不是误会,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眼泪轻抵着脸颊流了下来,将心头积压之事告诉秦穹语。
秦穹语一听,眉头紧蹙,双目圆睁,他再也下不了半颗棋子,抓起棋盘上的棋子,一把往地上猛掷:“畜生!”
右手见他这般狂怒,忙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只望秦大哥你不要去寻他报仇!我要你发誓,你说!”秦穹语喝道:“我常常做梦,梦里见得她七窍流血的站在我面前,如今我终于寻到仇人,你却不让我报仇?”他抬头望天:“翩翩,你的血是不会白流的。”
原来这右手去那白马槛居,看了左手幼年时写下的日记,得知他便是当年将其姐姐掐死之人。他怍然而愧,便欲离去。可是又怕终有日秦穹语追查到此事报复于左手,他知道秦穹语的性情,说一不二,因此便寻他来,要他发誓不准寻左手报仇,然而秦穹语忽知真相,心里都是怒气,哪里肯听?右手劝他道:“过去之事不可变,秦大哥,我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姐姐被我心爱的人杀死,我已经够苦了,如果你再因为我告诉了你这件事情,而去找我心爱的人报仇,那么,我还不如一死了之。更何况,你报了仇,又有用吗?我姐姐,反正是活不回来了,我……我也是不能再与左手在一起了。”
他难忍伤痛,泣不成声,秦穹语见他流泪,连忙握住他的手臂,道:“你……你是无辜的,这事情与你无关,翩翩她在天有灵,定不愿意看见你为她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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