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适合?只是我豹军兄弟,各个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常有死伤,在身上纹上梅花,乃是为身份的象征,万一哪个技不如人,被砍死杀死,落个尸骨不全,也好因这梅花晓得是我豹军子弟,兄弟好替他埋葬。但是这身份亦不可暴露给外人知道,否则我豹军的细作岂非各个得死?因此这梅花的刺青,平日时打着灯笼也是见不着的,只有死亡以后,才可以见得。”
原来如此。右手明白了,只有死亡以后,这肩膀上的梅花,才可以得现。不知为何,心下感到一阵悲凉,仿佛耄耋老者,阅尽沧桑之后的感觉。如但丁所言:事物越是完美,就越会感到快乐和伤悲。他于这伤悲中,又肆意奔放的吸了一口烟,渐平了肩上疼痛,刹那间想到了点儿什么,面上忍不住笑道:“这么说,囚姐儿身上也有这刺青呢?哎哟,她有事没事爱打我,原来她也受过些疼,真好。”他因那囚白娇对其恶劣,对她颇有微词。
郭慧织听他口不择言,蹙眉:“右手!说话得寸点儿。”右手呵呵痴笑,又吞了一口烟,吐在郭慧织面上。他这吐烟的动作,稚拙而天然,红棍弟子们均笑了起来。郭慧织将面上烟雾散开,心下着恼:“右手,你以为你现在是豹军的上邪公很了不起么?你可知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最没有地位的人。你当你是孙悟空,可以大闹天宫了?告诉你,那也不过是如来佛祖手里的一只猴!”
她这句话,传到右手耳朵里,格外的刺耳,右手瞪着她,缓缓起了身,对着众人盈盈一笑,朝郭慧织走去,本是走得慢的,忽然快速奔向郭慧织,一脚向她胸膛踢了过去,这天然、直接而热烈的一脚,郭慧织竟然避不过,被硬生生踢到墙角。右手又上前拧了她的衣角,欲用吗哪烟斗打她,却被众红棍弟子挡了开来,右手怒吼道:“不要拦我,她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也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郭慧织傻傻愣在地上。
蓝蚂蚁走到右手跟前,轻声败笑:“好一脚四两拨千金,怎么,右手,你忘了是谁救了你这条小命,你也忘了你的任务是什么了吗?”他贴近右手耳边道:“要不要我提醒你,是吃掉青龙堂?”右手不吭气,蓝蚂蚁哼道:“疯癫的东西。”说完一脚踢中他的肩头,疼的右手冷汗直下。
右手欲反抗他,“魔鬼!”这时蓝蚂蚁指示道:“将他逮住。”两名红棍弟子上前架住了他,“快别动!”
蓝蚂蚁道:“你是我豹军的坐馆没错,但是你要明白,给予你这一切的人,也同样可以将这一切收回,你可明白?”
右手怔怔的跪在原处,不敢声张了,一时间气氛变的紧张而……寂静。周遭其余红棍弟子,本来对这新任上邪公虽有些微词,但总归有几分尊敬。此刻见这蓝蚂蚁竟然如此对他,也就知道他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太子,心下也就对他不大以为然了。尤其是心中有鬼的熊六儿,见了这般情况,也就黯悔之心洒落一地,怪之前送礼送得快了,好在右手没有狮子大开口,否则就亏得大了。
郭慧织也是走上前,舒缓了紧皱的面部:“右手,你可别忘了,你的任务是吃掉青龙堂,不是在这里撒野。”
她不远不近的立着,挺直了身板,又再草草扫过全场。这少女的骨头缝里,既有女子的温柔,又有心怀天下的大气:“妈咪说了,青龙堂堂主左手反叛,现下是我帮敌人了,我豹军弟子,各个恨不得将其掰开了揉碎了,右手——你若不立功,何能立威?非得亲入青龙堂,方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蓝蚂蚁瞅这右手,一副臭皮囊弱质芊芊如女流之辈,行为处事稍显稚嫩,的确也难以树威。他站得乏了,便坐在那红木长椅上,身子蓦然柔软了下来,对右手道:“右手,那左手居住在苏州的木安府,这木安府中都是一些恶棍,你这番去捣捣瓷实,可有主意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右手受了困辱,心中波澜久久不能平息,虽然不甘,但也学乖了,低了头,无言许久,方才板着脸说:“我这般又矮又瘦的人,如何去对抗那些魔鬼去,还是你们说什么,我做什么,我头顶上有一片青天,青天上的云飘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郭慧织樱桃小嘴一开:“你听话就好。那左手无所不尽其极,可是抢财产分土地的高手,你打个盹儿他就能捞一笔,过去就很是坏了,现在竟然连豹爷的遗嘱也不听了,我们才好意思剿他。”右手心里不服气,心想:不听豹爷爷遗嘱的,又何止那青龙堂副堂主一人?连你这个女鬼,不也对我不好?只是就算他再傻再单纯,也知自己身份尴尬微妙,想到身处险境,这般被人欺负,竟然连一个爱自己,护自己的人都没有,心尖一阵阵疼痛,佝偻着身子道:“呸!若说收买人心,谁比得过囚姐儿啊?我瞧你们各个对她如图腾崇拜一般,左手那厮,如何是她的对手呢?我原本以为,那左手三头六臂,才叫囚姐儿这么难对付呢,谁想却是个青年汉子。囚姐儿怕他什么,恨他什么?就嫉他比她多了那么一副健康年轻的身子骨?”
郭慧织知他话下有刺,也不打算再招惹他了,娓娓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这般心清意惬的少年,哪里懂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修罗的化身?蓝叔叔,这右手虽然入了社,脾气倒也没收,就让他换了衣服,趁夜坐飞机到上海去,散了吧。”
右手站了起来,往宫外去了,月光洒满了一地。待他走后,郭慧织与蓝蚂蚁亦走了,二人来到暗处,郭慧织道:“总算这闹心的孩儿走了,不过,天可怜见,要他去对付左手那个幺娥子,怕是有些苛刻了。”
蓝蚂蚁道:“无论如何,这一仗是打定了,而且会打很久,像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郭慧织贪玩,想到如此这般,又有热闹寻了,颇有兴高采烈处:“方才……多谢蓝叔叔一番照顾。”
蓝蚂蚁道:“公道的说一句,这一回,我与囚姐儿合作,也是看在青龙堂太过嚣张的份上,只望囚姐儿得了益处,也别忘了我们兄弟——我可是个老实人。”这青龙堂下所分管的区域为上海,江苏,安徽,浙江,河南,福建,台湾一带,从版图上来看,倒是一院四堂中最小的一块。然而,这一带却多是经济富庶、龙蛇混杂的港口地段,不是随便糊弄就能撑起的,左手立处惊涛骇浪中,反而将这一带的堂口管理的井井有条,其经济却攀升的最快,去年年终盘算,万事院的收益占26%,白虎堂收益占11%,朱雀堂收益占19%,玄武堂收益占13%,而青龙堂却独占31%!这是个惊人的数字,标示着青龙堂的朝气蓬勃,而对于其余三堂的人物来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郭慧织道:“蓝叔叔说的是,若是干妈能达到目的,自然忘不了蓝叔叔。”蓝蚂蚁看着她道:“真希望你是我女儿啊。”郭慧织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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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之哿矣,花间词人韦庄有词曰: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白居易做过一阵子杭州刺史,对江南美景也颇多留恋,也有词留下: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人们说,江南之乡自来便是礼仪之乡。江南的美人,能使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南的琼花,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文秀与宁静,幽雅的、清白的盛放着。
人们又说,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冠江南,山清水秀,文风昌盛的苏州城,是中华园林的沃土。然而苏州在建设之前,不过是一片水洼之地,终叫有朝一日遇见伯乐,伯乐的名字叫做伍子胥,他按照八卦相生相克而建造的苏州城,遗留到今日,家家户户面水而居,他们这些人呐,春天听着吴侬软语的苏州评弹,夏天坐着摇橹船感受杨柳的轻拂,秋天赏桂花,冬天在走马楼听戏,一家老小,男女老幼,在太湖石犹如霜冻的表面上停坐,岁岁月月朝朝暮暮。
待入了夜,苏州这边,已是下起了雨来了,苏州已有十日没有下雨了,天气十分的闷热,忽然一下下“啪啦啪啦”的滴下来,当然不是疏朗平淡的,这一切却是来得又猛又烈,一滴雨夹着另一滴雨。鸟儿自避了开来。有一只蜗牛,它静静的垂在一竹子上,被雨弹到了一垂花门上——
垂花门里便是木安府。
热闹繁华的魔都上海,受到司文化艺术的九位缪斯女神的祝福,是亚洲文艺的中心,但上海的青龙堂,只是左手的处事之地,苏州的木安府,才是左手真正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家园。左手每个月的月底,有七天的时间,从上海日理万机的忙碌工作中解脱,回到木安府,寻春买醉,神游物外。
这里是恬静的修养之地,最美好的世外桃源。高达七八米的墙垣上画满了壁画,坦路乃青石铺就,青碧铺天盖地的来,很有一种令人屏息的美,步步寸寸,皆有灵气。入门这一块地儿,叫柳鹤龙池,四周碧柳垂到河床上,中间一大块的莲花池上挺着几只仙鹤,最中间则是一条碧青色的龙。
柳鹤龙池修的很有意思,奥角处是花园,许多太湖石架于其中,这木安府的花台中,铺有大片牡丹,大约是因为江南流行昆曲,而昆曲又以《牡丹亭》最为咿呀。只是现在还是夏季,牡丹花还在休养之期,赏不着了,花台中还有红玫瑰、紫玫瑰、枇杷、樱花肆然万生,暴雨在山石古树间驰骋。而柳鹤龙池的另半边圆,则立于幽幽青水之中,紫莲粉莲悄然生长,中有五十余座宝塔灯,映照在一旁的石舫上,光影迷离。
这四周有五盏路灯,那上头坐北朝南有一铜铸锍金大殿乃是木安府大厅,厅前有一八级台阶,阶心纹着云龙图案。两名赭女穿着雨衣守在厅前。因左手不喜红棍护持,因此府内只留赭女。
踏过龙池的木板桥往右,来到花丛道,这里修建得繁复华贵,规模宏大的假山左右共有八座花坛,种植着各色花卉,院落后有大片蓝花楹,其花瓣伴随着积水,拂过黄色和绿色琉璃瓦铺盖的屋顶,飘落于壁楼、殿宇、花台、碗池、太湖石中。花丛道上下则是林木道和香草道,那往右乃是假山洞室名曰清角,再下面点儿是木安侧院,赭女和宿客之地。
龙池往左行便是一道廊界,称为暗香小廊,两名赭女守在廊前,廊周繁花似锦,烧得正艳。往上走是后院,院中白雏菊点点。往右走,是璃园,乃是远泰居住之所;往左走,则是琉园,乃是弟星居住之所。左右两厢建筑各异,但均幽雅精致。
中国建筑,自来尊左,这从前回廊往左行,穿过花墙上形如满月的圆形石门,便是左手居住的倚独楼。这楼翘角飞檐,虽名楼,却也只有两层,按照中国传统习俗,天为阳,地为阴,天的领域,只有佛才能占有,因此木安府中的所有建筑陈设,均不超过两层。再看这倚独楼,左右与其他间杂陈设无异,只怪种了一棵热烈红枫,倒是别厅楼廊没见着的。红枫偏要挤满了整个屋庭方好看,然而这里只有这么一株。
这一会儿,左手正睡得香沉,忽然听得赭女来报:“少爷,总院送来了人,说是新任豹军上邪公亲到木安府来了。”
这一惊,倒是将左手惊醒了,想到来人莫不是右手,连忙翻身起了床,亦未换下睡袍,便撑了伞到了厅前迎接。正是到了跟前,才真正见到了右手,见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撑着雨伞,由两名红棍护送而来。左手见状,忙叫赭女将客房收拾好,让右手入住。
右手随着赭女走过居花丛道,来到木安侧院中的天涯客居,这里专门收留宿客,他被安排入住那锦瑟间。
待赭女与红棍退去,他便将雨伞和行李置于一旁,从窗户里眺望屋外陌生的天地,他这一番到来,真有徐福去找仙岛时的情绪。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确定的。不过,至少那徐福还有五百童男童女伴身,而他只有独自一人,心里不由得生起悲鸣:右手啊右手!这里是多么陌生的地方呀,你来来去去,竟是回不了家……想到此处,顿觉委屈无辜,泪自空流了下来。
他难受极了,冲出屋外,意阑珊独叹星夜,只是暴雨早已将星光砸碎了,他轻呼道:“奶奶,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雨点一颗一颗,直刻到心里,寒风一刀一刀挂来,将他的额发吹得好乱,他的影子映在柱梁之间,是那么的庞大,而他本人却是那么的瘦小。他屈服于这混乱的天地,慢慢蹲了下来,风中传来他轻轻抽泣的声音。这哭声叫人听了心头忒乱。这时,有一名赭女上前打扰了他,告诉他,左手命厨娘去备了小宴,唤他来房间共餐。
倚独楼中,左手正一个人留在屋里,趺坐于席上,竹茶盘上布了茶具与干果,他从绿砂茶具中倒了一杯茶,茶水流入荷叶状的茶杯中,这煮茶的水是庐山谷帘泉的水,茶则是狮峰所产的西湖龙井,清明节前的黄毛丫头茶,一贯的嫩芽初绽,色泽碧绿。
夜来和茶一时醒,独酌片刻,一切莫不静好,他喜欢这样的寂寞与洒脱。又过了一会儿,右手轻推门而入。
他就这样轻轻推门儿入,让整个房间蹭蹭一亮。然而他却是不自知的。他初一进来,只知道忐忑的左右四看。
第五章 雨色十日滴一晚 城暗月皎若上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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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左手的房间里赤墙蓝席,屏风上画有两朵大牡丹,烛灯昏暗,有一种偏旧的黄。而屏风后边的墙上,挂了一副鲜美的画——这是一幅色彩清淡而飘逸的水墨画,视野开阔而庞大,那温婉曲折的一桩梅花树枝后,是一些淡墨掠成的马匹,它们朝着一个方向奔流而去,其形似云非雾,极是迷乱。而似有似无的,他又嗅到一阵淡淡的熏香,低头见房间奥角处搁着一物——便是五彩山石花卉纹香盒了。中国的香道,自来是不喜烟熏的,因此盒里传来淡淡熏香,却并未烟雾缭绕,这香味使得右手心头更加恍惚了,他轻轻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