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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若寒目送着冷绛樱离开,风轻轻地吹过,扬起的黑发凌乱地飘动着,满园春色也失去了神采,花无言地相互摩挲着,为站在风里的少年送上如挽歌般的祭奠。冷若寒的眼睛一点点失去晶莹若琉璃的风采,变得深沉不可捉摸,他蓦然闭上眼睛,收敛了最后一丝的软弱。
良久,冷若寒转身走向檐下,莫沧早已等待,望着已然陌生的弟弟,他动了动唇,却终于没有问什么,低唤子吟:“子吟,送我回凝阁吧。”
“嗯。”子吟上前,望了一眼有些失神的冷若寒,推起莫沧的轮椅,想了想,“呐,殿下,我和慕天先走了。”
冷若寒一颤,下意识地小声唤道:“哥!”
“你平安回来就好了,”莫沧伸手,拍了拍冷若寒的手臂,勉强笑道,“阿霄和文轩都出去找你了,若寒,别太勉强自己。”
“哥……”冷若寒看着子吟慢慢推着莫沧离开,一瞬间,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向他袭来,比起永失所爱的那种绝望,他看着一句不问便离去的兄长,不知怎么的,心又开始一阵一阵地悸痛,他不知道莫沧这算是讨厌自己,还是……只是和冷绛樱一样,终于是放手要他飞翔,只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喜欢着……被众人宠爱的感觉的。
冷若寒捂住自己的胸口,有些虚脱地倚靠在檐下,冷汗渗在那苍白的额头上,他闭上眼睛,想用内力镇压自己的不适,残月的光辉一点点蔓延在身体的周围,宁静而广博,仿佛是一场盛大迷离的梦。
片刻,冷若寒敛住那浅白的光晕,睁开了如水的双眸,“出来吧。”
“师父……”
林寒溪从微澜阁的另一头走了出来,还是抱着他初来时候的那把琴,把头发束成马尾绑在身后,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师父,你怎么了?”
“我没事。”冷若寒平静地回答,突然盯住林寒溪手中的琴,“寒溪……你的琴,是何人所赠?”
“啊……”林寒溪微微一怔,眼神有些躲闪,“这,这是我姐夫送的。”
“姐夫么……”冷若寒伸手一卷,林寒溪的琴已经落入了他的怀中,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琴面,角落上那略略起伏的手感,他心中一动,问,“叶祈,已经娶了紫月公主么?”
“姐姐还没嫁呐!”
林寒溪刚说完便惊觉自己失言了,他猛得往后跳了几步,一甩发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冷若寒,虽是充满戒备的眼神,可是,竟是没有失去当时的那份天真。
冷若寒微微勾起嘴角:“你果然是擎天王朝的人……你是,三皇子么?”
“我是摩诃蓝诺。”林寒溪倨傲地扬起下巴,“不过,我隐姓埋名来这里,可不是想刺探你们大冕的秘密什么的,我可是真心实意,来向你学琴的。”
“这琴上的月,是叶祈特有的标志。”冷若寒点了点头,将琴递还给林寒溪,“我信你,可是……恐怕你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我不想你受伤……”冷若寒微微一笑,看着林寒溪那和曾经的自己一般的纯粹眼眸,这个少年,总也有一天要身染尘俗的,但是在那以前,这一份纯真,他只想要尽力守护。“就算是作为师父对徒弟最后一课吧,寒溪,离开这里吧,留在这里,你只能被卷进绝望里。”
林寒溪脸色一变,呆呆地望着冷若寒,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自己的琴,沉郁的响声无尽寂寞,他撅起嘴巴,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一甩马尾,“你们中原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好,我听你的。”
冷若寒点了点头。
“不过,我可不是给你逐出师门哦,”林寒溪洒脱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中的琴,轻快地说道,“下次我们再见面,你可要把琴艺全都传授给我……不!许!藏!私!”
他说着,自己又嘿嘿哈哈地笑了起来,雪白的皮肤映衬着那样的笑容,竟似个玉人儿。林寒溪向着冷若寒摆了摆手,算是告别的招呼,潇洒地来拜师,又潇洒地离开,这孩子就像是一阵轻风轻快地吹过,使得冷若寒都忍不住轻快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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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目送这小徒弟儿离开,耳边还停留着那如同弹棉花儿的琴声,冷若寒笑着,直到看着林寒溪离开了王府,他才长叹了口气,收敛住那抹笑,转身,往自己的晓楼走去。
穿过雕琢精美的长廊,冷若寒所居住的晓楼已在眼前,此刻晓楼大门敞开,显然是太子殿下过境的结果。冷若寒摇了摇头,让前来收拾残局的几个小厮退下了,自己一个人回了书房,然后,便瘫倒在了软榻上。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已经被抽干了,冷若寒软软地靠着雪白色的绒裘,伸手在绣着金色边纹的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他哀然望着瓷瓶,那个早已逝去的青衣男子给他留下的最后的护,每每望着这个小瓶子,心中便会安定下来。
冷若寒看了很久,几次想要把瓷瓶打开,却又终于是放弃了,将它小心翼翼地收纳进怀里,然后随手从榻旁捡了一本看了半卷的集子,随意地翻阅。
才翻了没几页,晓楼下面传来一阵响动,过了片刻,冷若寒书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条颀长的身影闪了进来,一眼看到倚在软榻上的苍白少年,立刻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小莫!”
冷若寒身子一侧,险险避开了那飞身一扑,凌霄还是那么不知轻重,这一扑上来,恐怕非把冷若寒撞昏过去不可。
“小莫,你去什么地方了?”凌霄扑了个空,悻悻地伏在冷若寒榻前,望着自己所在意的这人还是那般宁静平和,略微放下心来,可是又一想到他一言不发就自己跑出去,又是十分气恼,郁郁地哼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冷若寒却只是笑着不答,轻轻拍了拍凌霄的肩,然后自己往榻上一蜷,径直闭上眼睛,手却滑落在凌霄的衣角,压住了。
“喂!”凌霄更是不满地喊着,停了片刻,这才发现冷若寒竟是自顾自地睡着了,平静的睡颜,宛如新月初生时的圣洁与美丽,长发轻轻垂落,他微笑着,满是对凌霄的信赖。
凌霄无奈,那份不满也渐渐平息下来。望着冷若寒的脸庞,暗笑自己,这般担心本就是出于对他的爱与怜,现在他平安无事,还有什么好怨的?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冷若寒额前的乱发,理顺了,然后轻轻拉过榻上的雪裘,为冷若寒盖了半边,刚想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角拉不出来。
这算不算是他故意的恶作剧?凌霄有些无奈地看了冷若寒一眼,后者似是知觉了,睫毛微微一颤,翻了个身。这下子,他半边身子都压上了凌霄的衣角,凌霄哭笑不得,索性在榻边坐下了,捡起冷若寒刚刚遗落的书卷,随手翻阅。
那是一本诗句集子,且是手抄的本子,看字迹,虽然十分清秀,却隐隐透着一股骄傲与矫健,与这里面的诗句倒不是十分搭调了,显然不是出自冷若寒之手。
第一页所抄的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中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凌霄低声读着,前头还有些疑惑,待是读到最后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陡然间心头一颤,登时明白过来,看向榻上沉睡的美丽少年。
那时,心悦君兮的青衣男子,早已是身坠了熔岩,永诀红尘了,而今,你却抱着他留下的手抄集子……
可知道,这一切,是你们,谁也无法逃开的羁绊。
凌霄叹息着轻轻抚摸冷若寒的长发,不敢惊醒这难得安睡的少年,然后继续翻着手中的书卷,满眼看去,篇篇是泪,字字泣血,韩子衿,这个守了冷若寒十七年的男子,那颗心所受的煎熬,一分分传达给了冷若寒,却已是红尘不再见,冷若寒再也回复不了这份深情!
“心似双丝网,心中千千结。”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
……
一句句读下来,一直读,读下去,直待凌霄读到“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突然,衣角一紧,他下意识地低头望去,原来冷若寒已然醒了,轻轻抓着他,眼神却有着一丝丝的迷惘。
凌霄与冷若寒静静地对视着,一时间,竟是回不过神来。那双睁开的眼中的光泽,仿佛一泓森森的泉,不动声色地褫夺了凌霄的思维。
“阿霄……”微微翕动嘴唇,冷若寒低唤着,手指却是不肯放松得攥着凌霄的衣角,而且还是越攥越紧,他的唇角勾起,笑容有些调皮。“阿霄,你念得我好生心动。”
“少来!”凌霄卷起书册,在冷若寒的额头轻轻敲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将它展开了,仔仔细细地抚平,“你就是这个样子,谁都能欺负你,可你呀,就是只欺负我一个。”
“这可是子衿的心血,你还这么胡说八道的。”
“子衿……”冷若寒低吟着这个名字,消逝在烈火中的青衣男子,那是他一生都无法抚平的创伤,可是,也是一生无法忘却的回忆。“如果是子衿的话,也会希望有一个人来继承着他吧?”
“嗯?”
冷若寒抬起头,望向书房另一头的书柜,那些巨大的沉香木所制成的柜子散发幽幽的香气,漆着精致的红漆,金丝的花纹召显出出华丽又不失雅致。“最上排左边第一本。”
凌霄狐疑,于是按着冷若寒说得急忙去取了,拿到手里才发现,这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的字迹与之前的手抄集子一模一样,而封面上,却是一笔冷若寒的手书。
青青子衿。
“这是……”
“幻龙诀。”冷若寒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幽深,望着凌霄一时错愕的表情,他慢慢起身,半倚床榻的姿势却已是凌霄所陌生的,“子衿在幻龙六剑的基础上演化出的武学。”
“你要传给我?”韩子衿是个剑术天才,十一岁便练成幻龙六剑,直到二十四岁夭逝,十三年间剑术上的修为整个武林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凌霄拿着那卷册子,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青青子衿的那把青剑,岂是任何人都能够接的下担得起的!
“子衿之后,除了你凌霄,再也没人能够担得起幻龙诀……”冷若寒低声回答,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薄薄的几页书册,直到凌霄从惊怔中回神,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自己的怀中,并郑重地点头允诺,他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却已是双眼模糊。
冷若寒终于是没让泪水再流下来,伸手立刻揩去了眼中的水雾,微微一笑之后,突然道:“阿霄,文轩没和你一起回来王府么?”
“不知道呀,你刚刚睡着,我也不能走开,也不知道文轩回来没有……”凌霄说着,脸色忽然一变。
冷若寒一笑:“那么……屋顶上……”
凌霄冷着脸,肩脉一动,青鸾剑已铮然出鞘。居然敢跑到护国亲王世子所居的晓楼屋顶上,这人也纵然武功再高,也是太胆大了些!足下轻轻一点,凌霄翩然逸出了晓楼,身子凌空,他一折方向,如同轻捷的白鹤,稳稳立在了屋顶之上。
已近日暮,晚霞漫天散落,天边赤金,一轮褪去万丈光芒的红日渐渐西坠,晓楼顶上的风情,竟是这般的绝顶!
不过,此时的凌霄自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的美景,持剑立定之后,他迅速敛容收束,浑身上下竟是没有丝毫的破绽。
风簌簌地吹着,屋顶上一袭玄色劲装的男子神色肃穆,宛如一支孤傲逼人的剑,笔直地插在瓦片嶙峋之间。他的长发束起,用玄色的发带缠住了。狭长的凤眼依旧冷漠,不显丝毫媚态。
凌霄冷然相对,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怎么,洞庭剑盟对朱武旗还不死心,连护国亲王府也敢来?”
羽非双眉一蹙,一线银丝从腰际闪出:“又是你……”
“是我。”凌霄扬眉,青鸾一振,剑身长吟!
剑气在一刹那交汇,猛列地激突。凌霄紧紧盯着羽非手中的银丝,羽非也抿紧嘴唇盯紧凌霄手中的青鸾,两人都没有动,用气息试探着对方。
上一回在揽月楼交手,他们就都已明白,对方的武功,和自己是在伯仲之间。两人的差别,只在那一个出手的时机。
谁抓住了那个时机,谁就抢得了先机!
两人望着对方,同样都是用剑的高手,清楚对方的习性就如清楚自己一般,只要其中一个人先动,另一个人也能在瞬间做出反应。
“阿霄,晓楼之处,冷若寒自该一尽地主之谊。”
日暮余晖,在一瞬间失去了那暖黄的色调,一抹纯白褫夺了天地间的一切光彩。微风扬起的长发下,一双颠倒红尘的眼眸广博似海,冷若寒手结护持印,悄然出现在了凌霄的身侧。只是一句话,那一份气度与超然,已顿时消弭了羽非的杀气。
羽非手中的银丝黯淡了,他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可与天地争辉的美丽少年,一时间竟至于褪去了他本身的逼人气势,说不出话来。
冷若寒微微笑着,凝止的动作却蕴藏着广博的力量,“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羽非一愣,突然间醒过神来,暗暗心惊着眼前少年的力量,但仍然不肯屈服。他尽力敛定心神,一字一顿地说:“朱武旗。”
“朱武旗?”冷若寒微诧,脱口问,“那是什么?”
他这一句话问出口,羽非和凌霄都是一愣,武林盟主的象征,怎么身为武林盟主的冷若寒却反而不知道。
“小莫,”无奈之下,凌霄只好压低声音,“待会向你解释,那是武林盟主的信物,这家伙便是洞庭剑盟的二当家,你先退开,我与他有些恩怨要了结。”他伸出手想要拉开冷若寒,却被后者轻易闪开。
冷若寒垂下眼,略一思索,已是明白其中缘由,他早已看穿凌霄并无十成胜算,权衡片刻,道:“你们的恩怨先放下,至于交出朱武旗,恕冷若寒难以从命。”长袖一卷,冷若寒背向而立,望了凌霄一眼,“阁下,请你离开王府。”
“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