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川显得十分惊讶:“辛大公子何出此言?”
“他后来……没有再来?”凌绝心难掩失望。
赵晴川垂下头,幽幽地道:“他若肯再来……晴川愿意日日给菩萨烧高香。只可惜没有这种福气……”
凌绝心脸色更白,也顾不得礼数,掉头就走。吕慎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不住地打量赵晴川和夕儿,这时却拉住了凌绝心,道:“师父等等。”又向赵晴川道,“赵姑娘,辛庄主果真不在这里?”
“果真不在。”赵晴川与他对视,目光澄定。
吕慎道:“不知道姑娘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
“这位公子怀疑晴川说谎?”赵晴川的柳眉微微蹙起。
“不敢。”吕慎彬彬有礼地道,“只是咱们一路找来,都没见着辛庄主,若不亲自看看,总是不能放心。”
吕慎的口吻中隐隐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硬。他被赵晴川那双澄如秋水的眸子定定看着,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赵晴川点点头:“既然这样,公子不妨进门瞧瞧。”
夕儿急道:“姐姐!咱们女眷的房子,怎能让他们说进就进!”
赵晴川不理她,对着吕慎他们欠了欠身:“两位公子请跟我来。”
凌绝心听得她肯让他们进屋查看,便知辛如铁断不会在里面。果然,连着厨房杂物房在内,每一个房间都是空无一人。走出最后一道房门,凌绝心黯然开口:“打扰赵姑娘了。”便想离开。
赵晴川摇摇头,问:“辛大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如何会来我这里找他?”
凌绝心犹如失魂落魄,并没答她。吕慎轻轻叹了口气,道:“赵姑娘,辛庄主眼睛不便,如今不知所踪,实在让人好生担心。既然他不在这里,我们再到别处去找吧。”
赵晴川也不再追问,想了想道:“我对这一带还算熟悉,公子若不介意,不如让晴川带路?”
吕慎看了看正往外走的凌绝心,见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于是道:“那就有劳姑娘走一趟了。”
※※※
赵晴川要出门,夕儿自然也跟着她。一行四人在附近的田地找了一番,仍然不果。赵晴川道:“不知辛公子会不会在别的农家小憩?”
贺兰回风曾说过,此地民风相当淳朴。要是那时有农夫碰巧路过,见到辛如铁情形糟糕,倒是大有可能把他带回去照料。吕慎道:“我们去打听一下吧。”
谁知沿途问去,一连敲了十几间农舍的门,得到的都是让人失望的答案。太阳快要下山,那车夫久候三人不至,早寻了过来,问明情由,也跟着寻找。暮色四合,阵阵晚风吹过空旷的田野,直直吹进众人的心底。见凌绝心面白如纸,脚步也有些不稳了,吕慎心中不忍,低声道:“师父,前面还有一户人家,也许辛庄主就在那里。”
望着那间孤零零地伫立在十数丈开外的瓦屋,凌绝心不说话,心中却生出无比的慌张:倘若问过这最后一户人家,还是没有辛如铁的消息,那又如何是好?
这户农家旁边是一片玉米田,玉米田后面有个十丈见方的鱼塘,此时暮霭沉沉,水面便像染了墨一样。走到门前,凌绝心竟不敢伸手去敲。吕慎微微叹息,在柴门上叩了数下,引得主人出来,又把说了十几回的话重复了一遍。
眼见那人还是摇头,凌绝心的身子晃了晃,像是马上就会不支摔倒。吕慎连忙扶住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赵晴川望着那张黑黝黝的鱼塘,蓦地里打了个寒战。
夕儿忽道:“姐姐,辛公子他会不会失足……”
赵晴川闻言变色,喝着打断她:“不许胡说!”
但她那话中的未竟之意,余人如何不知?霎时之间,凌绝心如堕冰窖,身子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吕慎脸色铁青地横了夕儿一眼,夕儿低下头,再不敢多言。赵晴川歉然道:“我妹子说话不知轻重……”话没说完,便见凌绝心挣开了吕慎的手,冲入玉米地中,朝那鱼塘奔去。
吕慎大骇:“师父!你别乱来!”常言道:“欺山莫欺水。”那鱼塘面积不小,依着凌绝心现下这模样,只怕没找到辛如铁就先把自己淹死了。吕慎拔足急追,“师父”唤得一声高过一声,凌绝心却是充耳不闻,眼见就快跑到塘边。
吕慎急中生智,大声道:“辛庄主,你居然在这里!”
身形猛然一滞,凌绝心慢慢地回过头来。趁着他这一缓,吕慎赶到他身后,手掌高举落下,掌沿切在他后颈。吕慎深通人体关窍,这记掌刀用劲巧妙,凌绝心眼前一黑,便软软地跌在他怀里。
吕慎把凌绝负在背上,道:“赵姑娘,我师父情绪激动,实不宜在此地多留。我先送他回去,再和别人来找。今日之事,实在是太劳烦赵姑娘姐妹了,我代师父谢过二位。”
赵晴川忙道:“公子太过客气,晴川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公子先送尊师回去吧,说不定辛公子早已经回到了。”
※※※
吕慎把尚在昏迷的凌绝心放入车厢安置好,自己却捧着装了药的食盒下了车。那车夫奇道:“吕大夫,你去哪里?”
吕慎道:“我再在附近找找。你先送我师父回去,把这事跟陆先生和贺兰先生说一声吧。”
那车夫应了,扬鞭催马而去。吕慎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缩小成一个黑点,才回过身子行入田间,方向竟是赵晴川的小屋。
再次敲门,夕儿的口气有点冲:“谁啊?”
吕慎道:“姑娘,我找辛庄主。”
夕儿似乎有点恼火:“公子你不是都已经细细地瞧过这屋子了!怎么还会来我们这儿找辛公子?”
吕慎并不辩驳,只道:“姑娘,我的手上有辛庄主的药。”
里面忽然没有了声音。吕慎也不出言催促,静静地在门前候着。半晌,门猛地打开了,夕儿瞪着吕慎的眼红红的,话里尽是不甘:“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吕慎道:“若你后来没见过他,我和师父来到的时候,你应该对你姐姐说:‘辛公子来了’,而不是说‘辛大公子来了’。”
一字之差,反映的正是人心的微妙之处。凌辛二人原本同来同去,如果后来辛如铁没再来过,那么在她们心中,凌绝心再次到访时就应该是和辛如铁一起来的。而以赵晴川对辛如铁的倾慕,夕儿怎么会不在第一时间就告诉她是她的心上人来了?这个小小的破绽,凌绝心当时一片混乱,自然是完全不会注意到。而赵晴川的演技明显要比夕儿精湛得多,无论是开门时那似乎要找寻辛如铁的目光,还是后来那副失望的表情,都成功地骗过了凌绝心。而吕慎因为确实没在屋中见到辛如铁,以为他来过赵晴川处,却又离开了,这才又在外面找了这半天。但既然别处都没有他的踪影,那就只能说明辛如铁是在这里——若非关心则乱,凌绝心岂会相信辛如铁会失足掉进了那鱼塘?吕慎当然也不会相信。
听到这个回答,夕儿不禁黯然。自家姑娘用尽心机,甚至放弃了这个难得的和辛如铁相守的机会,陪他们在外头耽搁了老半天,只盼能教他们相信辛如铁不在屋里,没想到竟因自己的一时大意露了馅。想到凌绝心,又是忿然,朝吕慎狠狠地瞪了一眼。
恰好吕慎在这时想起她在鱼塘边故意说的那句话,被她这么拿眼睛一剜,心中也生了恼意,冷声道:“姑娘,你见到了我师父,难道还不懂辛庄主为什么会待你姐姐特别不同吗?”
“你——!”夕儿被说中心事,又气又恨,偏生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驳他,脸色涨得通红。
“这位公子说得不错,晴川能得辛公子青睐,只是多得这张脸而已。”赵睛川从内室静静行来,烛火摇曳,照得她眼底的水光不住闪烁,“公子既然有药,便请进来。”
跟着她来到先前来过的一个房间,吕慎首先便注意到原本紧闭着的窗户早已洞开,这才恍然大悟:当时他和凌绝心入屋,辛如铁想必是跃出了窗外,关上窗扉,躲开了他们。绕过屏风,只见辛如铁安静地倚在床头,头歪向里侧,身子有些抖。他身边放着那风筝,被褥间已经落下不少血迹。
吕慎心中一酸,轻声道:“辛庄主,我把药带来了,你先喝了,好吗?”
辛如铁闭着眼睛,并不理他。
吕慎心知不妙,把碗沿送到他唇边,声音里尽是求恳之意:“辛庄主,这药里添了镇痛的药材,你喝了吧。”
辛如铁咬紧牙关,只把头又偏了偏,躲开药碗,抓着被子的双手上全是鼓起的青筋。
赵晴川忍耐不住,抽泣出声。
吕慎咬咬牙,把碗放下,一字一字地道:“辛庄主,你这样糟蹋自己,是存心要让我师父痛苦吧?”
话音才落,便见辛如铁一张嘴,一口鲜血喷咳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支持我的亲,看了你们的留言,心里暖洋洋的~~~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有新的收获哦,我们一起加油吧!!^_^
22
22、二十一 。。。
夕儿惊呼:“辛公子!”想要抢上前查看,却被赵晴川拉住。夕儿一脸迷惘地看着她,赵晴川缓缓地摇了摇头。
仅凭着一字之差就判断出夕儿在撒谎,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无端说出惹得重病之人情绪激动的话来?
吐出了这口血,辛如铁竟觉得剧痛似乎没那么难捱了。吕慎见他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知道自己的刺激生了效,让他郁结在胸中的闷气消减了不少。略松了口气,但马上又发起了愁:辛如铁不肯喝药,难道自己要强灌不成?
正在寻思要怎样再劝,辛如铁却慢慢地睁开了眼,脸朝着他的方向定住,无神的双瞳让吕慎想起在大漠中见过的古城废墟,荒凉教人心惊。
抬袖拭了拭嘴唇,辛如铁低声问:“吕大夫,你呆在他身边有多久了?”
这个“他”当然是指凌绝心了。吕慎道:“已经有十年多了。”
“十年多了……”辛如铁喃喃重复,像是有些出神。吕慎不知道他的用意,一时也接不上话。
辛如铁忽道:“你跟了他这么久,想来师徒间的情分是很深厚的了。”
“师父恩重如山,吕慎感深至骨。”吕慎答得诚恳。
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辛如铁点了点头:“那对他有好处的事情,想必你是不会拒绝的了?”
隐约猜出他的心思,吕慎皱皱眉,不肯正面回答,只道:“但凡有违师父心意的事情,吕慎都不敢做。”
“吕大夫,我很感激你。”辛如铁轻轻叹息,“你会瞒着他来找我,当然是因为知道再见我对他只有坏处。不是吗?”
“当然不是!”会独自找来这里,吕慎是有很多考量的。辛如铁有心相避,显然这时并不想见凌绝心;而以凌绝心的急性子,知道辛如铁躲在赵晴川处不肯见他,又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陆真稳住凌绝心,而自己前来充当和事佬的角色,把辛如铁劝回龙吟寺。
吕慎的急切只换来辛如铁无力的一笑,从他苍白的唇中吐出的字眼带着一针见血般的犀利:“今天他找不到我,差点跳进鱼塘;明天我若病发不治,他就会陪我去死。这就是我会带他的一切,吕大夫难道觉得这是好处?”
吕慎一窒,向赵晴川和夕儿看去,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心中暗骂她们不知好歹:这事怎么能对辛如铁说!他却不知,辛如铁突然到来时只淡淡地说自己跟兄长生了嫌隙,不想再见他,借此地小憩,请她们帮忙掩饰。赵晴川料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但也不敢多问,夕儿却以为辛如铁当真恼了凌绝心,心中一千一万个巴不得。他们出门后,辛如铁无时不在惦着凌绝心,见赵晴川她们回来,当下就套问情况如何。夕儿兴高采烈地描述凌绝心焦急的模样,又说了自己如何相激凌绝心,差点让他跳进了鱼塘,大吃苦头。她本以为辛如铁会觉得解气,没想到辛如铁听完,当场就犯了病,几乎没把她吓死,却是追悔莫及了。
“吕大夫,我辛如铁从来没有求过什么人,可如今……”说到这里,辛如铁胸口狠狠一痛,再也接不下去。
“辛庄主!”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吕慎忙道,“你别胡思乱想,师父他是绝不会放弃你的!”心中却开始慌张:瞧辛如铁这副神气,似乎这天底下除了凌绝心已无事萦怀。此番没和师父一起前来,只怕是大错特错了!
辛如铁提了一口真气,压制不住上涌的心血,勉力道:“吕大夫,如今我求你……”
吕慎急得眼睛都红了:“辛庄主,你先养好身体,别的事情我们慢慢再说!”
辛如铁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求你回去之后,莫要告诉他你见过我……”一线红丝慢慢地从嘴角溢出。
吕慎心惊肉跳:这时吐血可不比刚才,若辛如铁再不能收摄心神,脑疾情伤,两相交迫,恐怕没法熬过今夜!狠狠心道:“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师父不是傻瓜,辛庄主以为还能在这里躲多久?”
辛如铁竟淡淡地笑了:“我自会走得远远的……连灰也不会留下。”
吕慎颤声道:“你忍心让他找一辈子?”
鲜血滴落越急,辛如铁的神色却越发平静:“能找一辈子……总好过没了一辈子……”
吕慎又痛又急,低吼道:“万一他知道了,会有多痛苦,难道你没想过?”
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辛如铁阖上眼帘,把头靠在床柱,低低地道:“只要你不说、晴川和小夕不说,他自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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