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刘萤不吃,自是有人不依的,面对刘萤不吃不喝的局面,小兮无比勇敢的端出一副主人的样子,纵使被刘萤无情的打翻了一个瓷碗,她也毫不退缩的灌了自己主子一碗粥。
刘萤挪步到为月塌前,小心翼翼的将手伸进锦被,在昏迷的为月腰间摸出一块玉佩,准备拿出来递给裴木。忽的,他感到自己手腕间有轻轻的触感,如晨间露水般清凉之感顿时袭遍全身。
他怔住了。
不待反应,塌上的人轻轻哼了一声。
霎时,刘萤浑身一个激灵,缓缓向塌头望去,带有惊异的眼色。塌上的乌发洒落下来,为月的脑袋稍稍歪了一下。
刘萤腾的一下直起身子,不自控的兴奋流遍全身,他弯腰俯身过去,手缓缓的拂过为月的眉眼。
为月如重生般徐徐睁开双眼,微微动了动肩颈,却触动了胸前的伤口,微微吃疼,蹙紧了眉头。这时,他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在眉眼间游移,轻轻的抚着他,如清风明月,让他舍不得睁开双眸。
当他再次挣扎着睁开微眯的双眼,视野由模糊转而清晰,由混沌转而明亮,却看清了俯在自己上面的那张惊喜、困乏的容颜。
是活过来了啊……
不是地狱,不是仙境;不是阎王爷,不是玉皇大帝;在自己眼前的,是那一张俊美出尘的面容,是如此的熟悉啊……为月从没觉得刘萤有这么的美,此刻看见他,竟不禁伸出手去要去触摸那张尽带疲倦的面孔。
真实的触感让初醒的为月绽开微笑:“刘萤……”如此温柔和眷恋,是刘萤不曾听过的语气。
他一把抓了为月的手,头也不回的吩咐小兮道:“快,把胡御医叫来,顺便拿点水和吃的来……”刘萤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颤抖,他深深的凝着塌上的人,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向来言辞犀利、得理不饶人的江南王爷,此刻却如孩童般,就那么怔怔的看着为月,泪,抑制不住的落下来……
“……扶我……起……”为月挣扎的伸手过去,想让刘萤扶他起来。
那人却轻轻按下为月的手,哽咽着道:“等、等下……让他看过你……再说……”竟是激动地吞吐起来。
小兮领着胡御医进来的时候,秦文也跟着来了。这是的小兮活像一只兔子,开心得不行。连日来公子的心为皇帝揪着,自己的心则为公子揪着,此时陛下醒了过来,公子便能松一口气好好休息了去,也不必这样劳碌心神了。
胡御医为为月把过脉,捻着花白的胡须笑道:“王爷,陛下乃上天眷顾之躯,如此醒来,已无大碍,只是由于伤口离心脏较近,陛下身子盈虚是必然现象,还请王爷不用太过担心了……”
“会落下病根吗?”刘萤急切的问,却死死的抓住为月的手不放开,仿佛一旦放开,这个人便又会倒下。他不想再经历这几日来的提心吊胆,不想再让此人离自己这么远,如同天人永隔,那般煎熬的滋味,相当不好受啊……
“极有可能。”胡御医正经道,却也一点都不隐瞒,“不过这也得看陛下自身的体质和恢复状况,老臣不敢断言……”
“无妨、无妨……”刘萤激动的说,余光扫过靠在墙边的裴木,忽的想起了什么,将手里抓着的玉佩递了出去道:“为月,借你的玉佩用下,给晋王爷带个信儿,”为月虚弱的点点头,刘萤又冲裴木道:“拿着快去吧……咳、咳……”
裴木结果玉佩,神色忧虑的看着刘萤,却在后者扬手之下不便说什么,便退了出去。
胡御医开了方子并嘱咐为月好好休息之后就跟着秦文一起出去了,小兮从外室拿了茶水和枸杞粥进来。
为月半身靠着床栏,手还被刘萤紧紧的握着。望过去,他的眼眶还是湿润的,虽是笑着但面上的疲倦却是明显清晰的呈现出来。为月刚想开口询问,却忽的感到手上猛地一紧,有股力量将自己轻拽了过去,随即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怀抱温柔宽敞,带着这世间最有力的感情,仿佛是要将自己融化一样……
为月正想挣脱开来,但却感觉抱着自己的那人微微的颤抖,颈后便落了几滴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
“……刘萤……我没事了……”他微微笑着,双手也不禁搭上刘萤的肩。这个担心自己担心成这样的人,此刻的眼泪是发自内心的吧……不似之前,那女子的伪装,甚至连羞涩的性格也是伪装出来的。为月想到言儿,那个斥候统领苏陵,心里不禁微微酸涩,想来自己刚刚情动,便是被人骗了去,真不是滋味儿啊……
“为月……”那个人在耳边喃喃地念着,像是呼唤灵魂一般,“你不要再吓我了……我真的、真的是……很想……你……”说到最后,声音已如蚊虫般细小,以至于他即使趴在耳边,为月也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忽的,那只一直紧紧攥着为月的手松开了,无力的垂在锦被上,为月顿感肩头的重量沉淀了起来,伤口吃疼了一下,便本能的缩了一下肩。
这本能的一个动作本来不碍事,但是为月挪开肩就听见小兮惊呼一声,连忙再看向刘萤,毫无生气的伏卧在自己的双膝锦被上,一动不动,面如雪。为月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刘萤这个样子明显是晕过去了。
他皱了皱眉,道:“小兮,你家公子……”
听为月问及,小兮不禁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起来哽咽道:“陛、陛下……公子五天都没休息了……一直守着陛下、照顾陛下,一直一直……他不让别人来……就一直自己撑了下来……”这些话,就算是大不敬的责怪也好,小兮却再也忍不住道了出来。公子这一份心,她只希望陛下可以看到,看得真切,看得诚挚啊,这是一份多么炙热的情感……
为月听了猛地一震,呆呆地望着躺在自己膝上面无血色的人,心里有什么东西酝酿了起来,模模糊糊但却落实在了心中。
他差点忘了,是这个人啊,一直都是这个人在自己的身边守着自己。即使曾经怀疑他那么深,即使那时候冲动的刺了他一剑,即使自己对他一直冷言冷语,他也还是在自己身边守护着,时刻不离。这个人,从来不计较自己的任性、冷漠和讽刺,纵使到最后被他整的遍体鳞伤,依旧在身边……
他怎么忘了,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假的,假的太逼真;很多言语都是谎言,编织的太真实。蒙骗了世人,蒙骗了自己。但是很少能有一个人,不顾一切的守着自己,既是飞蛾扑火也义无反顾。
自言儿,不,是苏陵刺了为月之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也深怀着自责,很深很深的自责。苏陵于他这一刀,亦如从前自己于刘萤的那一刀,意义是一样的。为月此时此刻才真的感到那份愧疚,已经不能弥补了……
任谁都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付出感情最多、最信任的人,却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刀,那原来的情感瞬间化作泡影,最后的最后现实会毫不留情的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繁花似锦的梦罢了……真的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但已经不仅仅疼在伤口上,是着实的疼在精神上了……
为月轻轻抚上刘萤的面庞,却不禁皱眉。可是你为什么还在我的身边呢?明明自己是那样的可恨,将你的信任践踏成泥,让你痛苦、让你心伤,可你却还在我的身边……不止是那样吧,不止是那一剑……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做了最喜庆的事,在你最无助的时候责怪着你的敷衍和怠慢,丝毫没有在意你的感受,却总是让你惦记着我……
想到这里,他越发的觉得自己可恶可耻,心中增添了对刘萤的无限愧疚。要怎么偿还给你呢?这份歉疚,要怎么偿还给你这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江南王呢?
为月顿时感到很无力,很无力,这种愧疚让他窒息。
他是北朝的天子,是万人之上的君王,此时却对于这份歉疚很无力,他竟不知道该怎样弥补眼前这个臣子……
人便是这样吧,不知不觉间已经亏欠了别人很多东西,当察觉到的时候,却发现那些亏欠早已经无力偿还……
纵使多年后,江山已老,荣华谢去,也还是将这亏欠隐没在了心里。
……》
蝶恋花
【蝶恋花】
盈盈月月春华柔,栖冷寒枝,犹有灯如豆。销魂银牙杯中酒,怅惘若失萤如琉。
江南一树烟雨路,红尘陌陌,怎奈衣如雪?自是斜阳空映山,江水长东心长顾。
为月正笑吟吟地接过小兮递来的清茶,一仰头灌进了喉咙,顿时觉得清爽不少。适才进药的时候,善解人意的小兮怕为月嫌苦,竟是给为月讲了笑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过药苦却是依旧,但他也并不在意,只是小兮生动的言辞还是让为月忍俊不禁。
将空茶盏递回给小兮时,猛地感觉手腕一沉,茶盏差点碎落在地。
为月和小兮同时一愣,却是刘萤紧紧攥住了为月的腕子,两人同时望向塌里边的那个昏睡的人,发现他微微睁开了媚眼,似是醒了。
“为月……你别走……”梦呓的言语,细碎的声音,丝丝入耳。
被抓着的人忽而怔住了,心下由生心疼之感,竟是温柔的笑了道:“我在呢。”
小兮识趣的赶忙接过茶盏,匆匆向为月行礼收拾东西退了出去。她走到门口却碰到了天溪天泉,便伸手拦了他们,使了个眼色。天溪也是个识大体的人,见情形立马拉着天泉转身走了,也不顾他弟弟嘴里念叨着废话。
夜凉如水,屋内灯如豆。
为月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刘萤,虚弱的很,全然没了往日那风华绝代的模样,却是赖在那塌上压着锦被,一副孩童样,不禁嘲讽他道:“睡的跟猪似的……”
不料那人却猛地睁开眼睛,再次捉住为月的手臂,冷冷地道:“你说谁是猪?”那如丝的眉眼凝着为月,眸子深邃悠远。
“你。”为月干脆的道,眼睛却不看他。
刘萤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不屑的道:“谅你有伤在身,不跟你计较……”他顿了顿又懒懒地道,“猪就猪吧……也难得当一回猪……”淡淡的字句染进为月心里,这个人,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时时刻刻都小心谨慎着,难得当一回什么都不顾的愚人啊……
“你再睡会儿?”为月也不跟他贫了,正经问道。
正在等待回答的为月,忽然感到那塌里的人往自己身上贴了贴,有些惊,正想躲开,却听那人轻轻的道:“不睡了,难得跟你同床共枕,咱俩夜话佳期吧!”
为月一听这话只觉得伤口隐隐作痛,差点没晕过去。这个不正经的东西,明明气息还没休缓过来,就开始耍贫嘴。为月碍于伤口不敢发作,不然早就一脚蹬过去了,这个滚蛋,就不能正经点吗?
正待骂一句滚,音节还没出来,刘萤却一本正经了起来唤了一句:“为月……”
年轻的帝王应了一声。
“你……还好吗?”这四个字很淡、很轻,飘进为月耳朵里的时候却让他为之一震。他知道刘萤指的是什么,不光是自己身上的伤,还有自己心里的伤。岁月流过心间,带起的竟是风起云涌的波澜,漾在心中久久散不去,静不下。
这世间就是有很多事情,控制着、压抑着,反而更加不能自已。但谁人都不能洒脱于世,将心中的苦楚倾倒出来,即使知道这样也许会让自己舒服一些,却也不会去做,宁愿让伤痛如困兽斗在心间,久过岁月自我舔舐,也断然不会道出。
人,终究是倔强的动物。
“我还好……”为月笑了笑道。这终究是自己的事情,他毋宁不说出来,不让刘萤再为他担忧,伤归伤,但他相信岁月光阴,那种强大得能吞噬一切的力量。“刘萤,我真的没事,你别再担心我了,我也没放太多感情。”最后一句是真心话,本来也就是刚动情罢了,确实没陷得太深。痛的不过是自己的顽愚,轻易相信了一个人,轻易动了感情,懵懂的分辨不清何善何憎。
刘萤定定的凝视着为月,似乎要从他眼中探出一二。
半晌,刘萤轻叹了一下,徐徐地道:“为月,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心甘情愿的。”言语轻盈舒缓,却是铿锵有力的。刘萤听出来为月语间刻意将那别再担心加重了,知道这小皇帝可能是在自责。
“我……”为月皱了皱眉,又摇摇头,“……欠你太多了……”是啊……太多了,多得我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要累积到下辈子了……
刘萤翻身俯在塌上,半个肩臂俯在为月身上,且小心的避开了他胸前的伤口。他一字一顿的道:“我,不要你有这种想法。”
为月再摇摇头,道:“亏欠一个人太多终究不是好事……”
这话稍稍惹怒了刘萤,他眉头一皱,强硬的将靠在床栏上的为月拽了下来,让他躺在软枕上。为月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毫无防备的着了床,虽然刘萤手臂控制得当以防他摔疼伤口,却还是有些微疼。他也紧蹙了眉,看着头顶上那幽黑的眼眸,坚毅、沉着,却犹如湖水般叠涌。
“我说过,”言语证明,刘萤是愠了,他咬清了每一个字音,重重的道,“我是心、甘、情、愿的。”波澜不惊的眸子里荡漾起了暗潮。
为月缄默,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刘萤灼热的目光。那样深邃的眼,他怕看下去,便会就这样沉沦了……
“刘萤,我……怕还不起……”
咚!
一拳狠狠的落在为月的发边,床榻跟着那一拳震动了一下。
为月转过头来惊异的看着那双冒火的眼睛,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看透看穿,无力回避。刘萤满眼愠意,为什么这个人不懂呢?这样的一切都是不自觉地,都是本能的,他已经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烙印在了心里,稍有不慎,便牢牢的牵动了自己的心,让他不顾一切,让他义无反顾,可是为什么为月不明白呢?这么做,不是要他自责,不是要他愧疚,更不是不要他偿还!
此时刘萤看着满眼惊讶的为月,虚弱的病容还没褪去,柔美秀丽的面庞上略带有伤意,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在枕上,衬着那玉白的肌肤,竟是如此诱人。
多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