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沧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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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沧录-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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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自然,天荒四界之梵音佛土第二大宗门,也就你这被关在宅子里的金丝雀不知道了~别说这个了,你看看我好不好看~?”说着她转了个圈,衣料如同层层叠叠的珠母荡起云雾似的圈纹,缀着红珊瑚似的缀放,也称得上是娇容如花。转了一圈后想起慕清仰本来就看不见,颓丧道:“本来想让你瞧瞧我这九阙天宫的内门弟子衣裙,你却是个睁眼瞎子。”
  慕清仰只觉得那衣裙上的脂粉味有点让他不适,身子稍稍往后仰了几寸,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红粉香脂味,面无表情道:“九阙天宫……倒是也有耳闻,你既然做了这等宗门巨擘门下之人,怎还有闲心来饮沧楼?”
  “你就不能有一次不挤兑我走?!”
  “因为我看的闲书太多,每次看到你我就有一种生活在狗血话本里面对矫情女主角的错觉,连带着觉得自己也脑残了。”
  越卿珑:……
  越卿珑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她的思路还停留在作为一个闷头修炼如何更装比地杀人的阶段,勾搭少年人早恋这种事听起来蛮简单,但实施起来也要看被勾搭的对象有没有这方面的抵触性。
  不,这简直不是抵触性了,这简直就是完全出现了抗体……特么的到底谁教的?!
  越卿珑眼底凶光一闪而过,她想到了一个婊砸。
  这宅子的婊砸主人一向不喜欢她,至今为止甚至为了眼不见心不烦,每逢她来就是闭门不出,她对宅主人的印象最多就是从慕清仰口中转述的‘脾气古怪’、‘正常人说不到三句话一定拔剑砍他’、‘注定娶不到师娘’这样的定义上。
  小婊砸!老妖怪!说不定就是因为他迫害的才最后让慕清仰变成了最后那样的杀星!
  冷静了片刻,越卿珑拾起被慕清仰嫌弃的形象,整理了一下表情继续道:“算了,你不待见我无所谓,但是我知道你未必不待见我带来的好消息。”
  慕清仰兴致缺缺的心思顿时为之一散,站起来忙道:“你得到辛夫人那种怪病的消息了?”
  “这倒不是,”见慕清仰面上难免失望,越卿珑嘴角一扯,话锋一转道:“不过但凡治病,大多也应该有因有果,知道病症是怎么得的,才能对症下药,你说我说的有道理吗?”
  “确实有理……不过辛夫人乃陈年痼疾,如今要着手调查,未免太晚。”
  越卿珑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道:“正如你先前所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万事万物总有一种东西冥冥之中有感,昨日借住在你这的那个带发佛修有自你恩师那里借来一册书,我远远看过一眼,也许对你有所帮助。”
  “说来听听。”
  “你可知阎罗簿?”
  阎罗簿三个字自越卿珑口中说出瞬间,一墙之隔,白发少年本是半阖着养神的眼睛倏然睁开,那眼中的神情带着两分空洞,他望向坐在棋盘对面安静对弈的佛修,佛修乌黑的串珠下方悬垂着的一面青铜小镜仿佛散发出了幽幽的暗光。
  “……妖僧,你给我惹了点小麻烦。”
  容央微微一笑,那笑容说不出地带着一股暮气。
  “你为何一直忌惮那温善的小弟子?”
  黑子在指间捻了两捻,一子落定,执子人眼底淡漠如故——
  “你只是见过幼虎茹素,莫非就认定当它爪牙锋锐之时,不会将你开膛破肚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约吗?

  ☆、第五章 谤佛·其三

  慕清仰自是知道苍桑身上总是带着一本怪书,在饮沧楼中仿佛无穷无尽的书简、玉符、以及不知道哪来的掉线的羊皮卷中,这本书尤为特殊,苍桑不一定经常看,但一定会随身带着。
  想起日前苍桑以这本书施展的让他回到容央记忆幻境中的术法,慕清仰不禁心中不快……
  他不太喜欢这种总是被当成无知幼童的感觉,尤其是一个外人知道了关于苍桑的,连他都不曾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那本书有映照人的记忆的用处?”
  越卿珑面不改色道:“你昨日看书睡着时梦魇了,说了些梦话是关于那本书的,却是与传说中记录人生平的阎罗簿有所关联。”
  “‘阎罗簿’……天荒秘宝录里有这样的东西么?”慕清仰起身想去藏书房查查是不是自己记得遗漏了什么,越卿珑却拉着他不让走。
  “既是追查婆婆的病因,你就不要浪费时间在其他地方了,管他灵不灵先用着再说。”越卿珑下意识余光扫过辛夫人居住的西园,眼底一抹沉沉暗光闪过,随后用一种极富说服力的语气道:“便是今天不查,日后也要查,左右婆婆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听你说你那老师的书房藏书包罗万象,可如今你能用上的手段其所需条件也太过苛刻,你可以继续有志从医,但婆婆未必能等那么久……”
  慕清仰沉吟片刻,终究同意了这说法,道:“不无道理,虽说听老师言容央想法殊异常人,但事关人命,与他交涉一二应能借来无妨。”
  越卿珑见他起身,也提着裙子跟了上来。
  “你在此稍待。”
  越卿珑分外不满道:“你那老师再不待见我,我都叨扰这么久了,总要让我见见他到底是长了几只眼睛几个耳朵吧!”
  慕清仰心情有点复杂,正想放硬了语气,忽然房门一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温淡的问候,似乎是刻意放柔了声调,带着勾搭少女一样柔软的鼻音,无端搔得人心痒难耐。
  “清仰,有客?”
  慕清仰:……等等,这语气,发生了什么?!
  越卿珑却是整个人呆愣在原地,纵观前世今生,她都未曾见过这样一个人……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观感,看到来者的第一眼并非注意到他形貌如何,而是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四季的步伐渐次走过,最后当四目相对时,就仿佛整个冬天最安静的雪收在了眼底。
  这种怔然一直持续到那人再次开口。
  “听此地主人言姑娘时常不弃其脾气古怪而相伴舍弟左右,叶某在此致谢了。”他说话时,柔长的雪发半掩,那双吸引人的眼眸平静如故,但话里却透着温情许许。
  慕清仰僵硬地听着苍桑明显的扯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愣愣道:“……是没吃药还是吃错药了?”
  越卿珑却是定了定神,脑海里疯狂回忆起前世的片段……她只知道最早煞神降世在这附近,而不知道煞神幼年时还有个兄长,也不知道兄长是这样一个……
  思维戛然而止,越卿珑下意识地收回目光看向别处,口舌也不利索起来:“不用,我们也是一见如故。咦?怎么您与清仰并不同姓,莫非是义兄弟?”
  苍桑越过满脸愕然的慕清仰身侧,自行落座道:“一母同胞,只是家族变故,清仰从母姓罢了。既然你与清仰投缘,我也便认你作个妹子,日后也好照应你。”
  若是叶求狂本人在此大约会委琐地想:那么日前就不照顾了吧。
  事实上意思大约也差不离,苍桑说完就这么淡淡地看着越卿珑,这是一种谈话的技巧,你说完话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就会在目光下意识地做出仓促的回应,而往往思虑详细。
  越卿珑一看之下顿觉此人气机深不可测,隐隐还比之那些元婴老怪给人的感觉更为神秘,虽有疑虑,却也欣喜道:“如此卿珑便也称兄长,还未知兄长——”
  苍桑面无表情道:“叶求狂。”
  慕清仰自觉面壁……他果然。
  苍桑转过来看了慕清仰一眼:“有如此佳人,也不引荐于为兄,清仰你未免太薄情。”
  慕清仰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只能给亲哥点了根蜡烛。
  ……
  庭院下长谈自午后至日落,苍桑与人交谈依然惯有地带着一种冷淡,不过却也是这种冷淡恰恰让少女怦然心动,待到打发越卿珑走的时候,已然明显可以看到越卿珑眼底带着一些怪异的情愫。
  ……你背着我哥这么黑他他知道吗?
  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人走茶凉,慕清仰已然忍成神龟。
  “……看脸的世界,哪个都一样。”人一走,慵懒毒舌的宅主人又是一副惯有的嘲讽:“渣男的心胸大多开阔到接纳一切女色,你哥会感谢我。”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故意示好卿珑?”
  “私下里称呼名称表示你对这个女人有了相当的好感度,同时也反映了你对做我童养媳的抵抗心理,当年你哥把你卖给我的时候说好的做童养媳,而看今天状况,你觉得侵犯到了我的利益,我还会保持沉默做一个温婉明媚如诗如画的美男子吗?”
  慕清仰顿觉血冤:“我都没有看到她的人,连美丑都不知道,怎么就心怀不轨了?”
  苍桑同情地说道:“长到你这个年纪还美丑不分也是一种悲哀。”
  “大约是除了你之外我未曾亲眼见过其他人吧。”
  ……却也是因为如此,你总是最好的、唯一的。慕清仰心底无端端冒出这么一句话。
  ……
  【这一年我记得十分清楚,梨花落满了饮沧楼前的溪塘,习惯了平静的我,并没有发现,那时我已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心底的愿望、对苍桑的期望,抑或是欲望,都有哪里不一样了。我依然抗拒着苍桑给我的一切明示暗示的引导,从阻止我接触越卿珑到救辛夫人,或是他把容央的生死放在我手上,我在仿佛满口仁善言辞的表象下,都在昭示我想摆脱苍桑的影子,甚至于……我开始尝试独立去做一些明显违背他想法的事情,除了道德,我找不到更好的借口。】
  “……你问夭夭?她……”温和的眼睛里倒映出继续追念的神色,容央想了想答道:“是个极温柔的好妻子,偶尔有点胆小,只要与她多说说话,她便又开心起来。”
  听一个出家人追念亡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慕清仰从不觉得容央做错了,透过他的记忆,慕清仰还记得那个叫夭夭的女子,总是佝偻着身子,半张脸爬满了像是被灼烫过的残疤,常人见了,只怕恨不得敬而远之。但容央不止救了,为了绝她自尽的念头,还当真破戒娶了她,生儿育女,在那些万佛山戒律僧逼上门来前,竟然也如寻常夫妻一般十分安宁幸福。
  慕清仰自问自己也是个寻常人,心里也偶然有些揣测容央后来的异变是否与夭夭病逝有所关系。
  “那夭夭身故后,你有想过报仇吗?”
  容央眼神平静,回道:“仇从何来?若是谈及门人相迫……却也大可不必,种一因得一果,本就是我破戒在先,问责也甘愿,即便夭夭心怀郁郁,好在最后我能陪她离去,如今也无甚遗憾。”
  “既然知道会被问责,那你——”
  容央笑了笑道:“贫僧也不过是随性了些,总想着若是在世间行事一直瞻前顾后,难免束手束脚,最后反而难以成事。”
  慕清仰了然:“凡事当行则行,只要问心无愧?”
  容央微笑不语。
  慕清仰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心有困惑,平日里除了辛夫人,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交谈,卿珑总有她的心思,我唯恐她另有所图,也只得对着你这外客畅所欲言了。”
  容央余光扫过榻几上黑白残局,淡笑道:“若非关于辛夫人,便是关于令师了?”
  话到了唇边,转了三转,慕清仰改口道:“确实是因辛夫人旧疾而来,家师所藏典籍虽然包罗万象,但有些手段非是我现在所能达到……而家师轻于生死之观,非是情理所能说动。”
  容央忽然抬起手打住了他所言,笑着问:“一者有哺乳之恩,一者有教养之情,如今令师袖手生死,你竟毫无怨恨?”
  “辛夫人的病我自己束手无策,他人便是袖手,只要不是有意暗害,也是我无能所致,怎会心怀怨怼。”
  容央闭上眼,摇头道:“你,当真如此自在么?不曾寄望令师如兄如父一般关怀备至。”
  “……”慕清仰一时无言,只是心中稍有失落……他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好,也许让他生厌也是正常。叹了口气道:“罢了,闲话便到此吧,我便直言了辛夫人病因难觅,恐怕要借助苍桑的那册书。”
  容央颔首道:“这个自然可以,只是此书消耗甚大,故而须得慎用……若是我来此之前,命时俱全,助你也不差,如今我之情况只怕有些麻烦。”
  “命时?”
  “一个人生命随着选择的不同,未来会发展出无限种可能,而如果你交出了这种命时,代表你的命运钉死在唯一一种结局上,苍桑会给予其活到他想要的结局的机会,但同时,未来也被剥夺殆尽,这就是令师的‘生意’,虽不知他要命时何用,不过既了结我之夙愿,拿去却也无妨。”容央说这话时,神色并无变化,眼底倒映出慕清仰愣怔的神色,温声叹道:“以我修为,待到百年寿尽入轮回,也还要感谢令师。”
  “寿尽……”像是想到了什么,慕清仰猛然回头面向东园的方向,接过溯世镜,全然没注意那青铜花纹的边角几乎嵌入掌心,随后蓦然松开,“失陪。”
  容央目送他脚步有些急躁地离开,默默地回到那残局前,仿佛通过那拼杀殆尽的棋盘看到了满目猩红的人间炼狱。
  “幼虎开始咬人了。百年虽短,却也总有更多的人,待贫僧去渡啊……南无,阿弥陀佛。”
  ……
  辛夫人在垂垂暮色中,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摇摇头……她感觉得到,日子用尽了。
  短短十六年,她从风华正茂走到了暮色沉沉,从一开始的惊恐愤怒,到了后来看清了薄情的夫郎,然后学会了欣赏黄昏的美……她将余生的温柔都给了这个让她变成如今这般的孩子,却不想去回忆……回忆那个夜晚。
  年轻的少妇喂养完一个孩子,微笑地看着孩子睁开了眼,随后笑容凝固,无数血色冰凌从她年轻的皮肤下刺出,待到那白衣身影到来,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中,酣然入梦的、年幼的自己。
  这哪里是个婴儿……分明是杀人的妖物。
  然后那少年人的神色惯有地冷漠,冷冷地盯视着地上的血水倒放一样回复成人形,而少妇面色惨然……
  ——“你本应为自己的一时好奇入了轮回,想清楚,与我交易,不会比之如今情况更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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