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咬紧嘴唇,豆大的泪水刷刷往下流,「你知道麽,我可是今日才到的,如今能站在这里而不是篱笆外,就说明了我与你不同!」严既明稳稳拿好盒子,转身而去。
男孩哭声愈大,严既明走到一半,「三七,看好这少年,免得他侵扰到先生休息。」
男孩一边抽噎著,一边盯著严既明靠近小屋,里面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要知道自己之前才摸到篱笆口的栓子就被还在屋里的先生赠了一句「走开」。
严既明来开屋门,提著盒子进去了。他心跳如雷,每走一步都在担心著,刚才自己声音这麽大,对方肯定听见了,如果这时候把自己赶出来……
屋里最显眼的就是那张竹席床,四四方方很是宽敞,先生合衣侧卧在中间,之前没注意,原来先生的肩还是很宽阔的,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瘦削,发丝在竹席上蔓延开来,还有好些垂到了床沿边儿。
「先,先生,外面那人带来的吃食。」严既明有点结巴,毕竟他未经主人允许就乱说了一通,而且还闯了进来,刚才那装模作样在看到先生的背影後完全消失了。
「还回去。」先生吐出三个字,卧姿也一点没变。严既明算是知道了,先生这是在躲著外面的少年呢,这模样跟自己躲著陶碧秀是多麽相似啊!
他抿著嘴,不由自主的靠近了床沿,将落在外面的发丝轻轻放到床内,之後才惊觉自己的行为好像有点过了。
「是!」他匆匆转身,只希望先生没感觉到自己的动作。
男孩在看到严既明出来时一脸震惊,严既明也看到了他的不甘和失落,走近了把盒子递给对方,「先生说了三个字,还回去。」
「先生还说了什麽?」男孩狠狠的瞪著严既明。
「先生还说……」严既明想了一下,决定应该加上这句,「说只收一个徒弟,所以你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你!你胡说!」男孩推开盒子,抓住严既明的胳膊,好像想要闹大了让先生出来一样。「你快放开我家公子!」三人隔著篱笆几乎要扭打到一起了。
直到先生出来,男孩率先停止了动作,但还是抓著严既明。先生什麽也没说就走到三人面前,伸手拍掉了男孩的手,轻轻握住严既明的手腕,「我那天说过了,不会收你就是不会收,你走吧。」
男孩的眼泪又掉了出来,捡起地上的盒子,不服气的剜了严既明一眼,再看先生时又是一副被抛弃的委屈模样,连严既明都差点怀疑两人之前有点关系了,因为先生说话的语气还是十分温和的。
「我,我不会放弃的!」男孩莽撞的转身冲了出去。
终於松口气的严既明看了看被先生抓住的手腕,「先生,我没能。。。。。。」严既明可知道是先生出面才让对方最终离开的。
「松弛有度,严於律己,又知变通,不错。」先生说的话进了严既明的耳朵,虽然听到过不少称赞自己的话语,但他觉得先生的话是最让他高兴的,因为听的人有一种信服的感觉,好像只要是先生嘴里说出来的就绝对是真的一样。
「擦擦吧。」严既明这时才发现先生另一只手里竟然拿著一个小瓶子,先生怎麽知道我被抓伤了。难道这也可以预测?严既明接过药膏,心里想著。
连带的三七也跟了进来。两人刚才都被男孩挠破了皮,想起男孩刚才张牙舞爪的神情,对方也是真心想要呆在先生身边吧。
「你先坐这里,弄好了进屋来,顺便把摆盘也拿进来。」先生说完便又进了屋。
严既明坐在之前的石凳上擦药,抬头却发现刚才先生在石桌上写的字竟然全部消失了!他伸手摸了摸,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严既明一边感叹先生的神奇之处,一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起身。三七跟著站起来,终於还是憋不住出声了。
「公子,我看这位先生也怪的很,你还要像个学徒一样帮著跑路。。。。。。这样真的,可以麽?」其实三七想说的是让公子做这些粗活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三七,看来先生是答应了,那麽我们按计划行事,你坐著马车先绕去海州逗留几天再回济州。」严既明像没听见对方的话一般说著,三七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算了,估计自己说的公子也听不进去。便一脸沮丧的跟在後头,直到严既明进去小屋。
「我这里不大,但是夜晚休息的地方还是有的。」先生拍拍竹席,因为本来也没想过会马上收徒,屋子小,暂时也只能睡在这里了。严既明忙点头,想到要跟先生同床,不知道为什麽更紧张了。
「至於你的小跟班,我不需要娇生惯养的人,你要是想留下他……」「先生放心!他不会跟著我的,等我安顿下来他就会回去。」
之後便是下山将一些细软搬到先生的小屋,三七跟著马车照著计划离开了。严既明站在山头,看著马车悠悠驶出村子,深呼一口气。
07
「先生的名讳?」严既明没想到对方会自己提出来,对方不让他叫师傅,还是以先生称呼。
「嗯,知我姓阮,也该知晓全了,」先生拿起笔,在桌上写了起来,用的还是那浅色的墨汁,严既明想先生倒是不拘小节,他定定的看著,他带了些好奇。
先生的字很飘逸,起承转合之间十分连贯,亭匀,字寻之。「其实每个人的名字不仅是长辈寄予的美好祝福和厚望,还是这个人性格命运的写照。」阮亭匀抬头看了看认真倾听的严既明。
「你觉得亭与庭,那个字更好?」他扬著笑看向对面。严既明抿嘴,这要怎麽说?挠挠头,「唔,都,都很好。」他真的不懂这个。
阮亭匀笑出来声,「取之先看义,庭与亭都有方圆之义。庭的本义是厅堂或院子,而亭字,你觉得那个更宽大?」严既明看著桌上的字,「应该是……庭吧?」他是实话实说,这个字明显比亭更大嘛。
阮亭匀果然摇摇头,「你说的本也没错,我的第一个名本是庭,後来被我自己改作了亭。」严既明没想到先生会拿自己的姓名举例,更没想到就这样说开了,不知不觉间好像也拉近了距离,他想要继续听下去,先生为什麽要改名?
「亭,有顶无墙。亭者,停也。人所停集也。若是按人头来算,用处更大的是亭也说不定。」严既明第一次看到如此自赞的先生,不过他说的好像也没错,若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亭子跟一般人家的庭院比,自然是亭子里的人更多。
「亭匀亦有适中妥帖之义,此人甚无大志向,不需做大英雄。」「先生……」严既明被逗笑了,刚还说自夸现在又自贬,随即想到了什麽,严既明有些微感动。「那我的名儿呢?先生也给我看看。」他一脸兴趣,接过先生递过来的笔认真的写著。
「夜皎皎兮既明,有天色明亮之义。」严既明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不过,它的另一个意思,你知道麽?」阮亭匀似笑非笑,勾的严既明直点头。「什麽意思?」他还真不知道。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严既明一愣,这或许也是父亲对他的另一种期望也说不准。
「这样说来,我们还算合得拢。」阮亭匀的话叫严既明脸色微红,有点小高兴又不想表现出来,只好直愣愣的盯著自己刚写下的字。
「清和,好字,以後我就叫你的字,好麽?」面对先生的笑脸,严既明当然是点头,先生叫什麽都行。
阮亭匀放下笔,笑容微收,「说了这麽些,就是想告诉你,学习演化测算,万不能流於凝滞不通的板法。一个字都有不同义,更何况是人。」
「推算之法,先算後推。这个算字就难在记,各种算法卦型要铭记於心,这是基础,否则难谈其後,而玄学之中最难的,却是後面的推字,若思虑不全,那推演之法便难以准确,甚至会出大纰漏。」
严既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就如同叫志远的人不一定志向高远,取字静姝的女子也不一定都是娴静美丽的。」
「孺子可教也。」阮亭匀满意的点头,「这只是简单的例子,在以後的学习中你还会遇到许多此类问题,一定要学会多角度的观察分析,结合具体实情作出判断。」
「是的,先生。」严既明觉得先生比夫子讲的还好,这第一课便让他醍醐灌顶,叫他对以後充满了期待。
随後,先生起身带著严既明熟悉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小屋的旁是灶屋,没有耳房,然後就是一个大院子,小屋後方有如厕的小隔间,然後便是那一大圈篱笆。
严既明一边走一边想著,这,在哪里沐浴呢?才想著,阮亭匀就带著他从後面出了院子,走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就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山里的水有些凉,好在现在是盛夏,不过你也要慢慢适应冬天的沐浴,如果那时候还是怕冷,便自己挑水回去烧吧。」阮亭匀俯身掬起一捧水,看著透明的水流从掌心流落,後又变回溏中的五彩丽色。
严既明早被这一池彩光亮了眼,久久不能回神,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水,像宝石一样耀眼。在听到先生的话後才一惊,「那,先生冬天也是在这里……」
阮亭匀点头,「这水如此豔丽,是因为周围的岩石跟水流动中带来的物质,让它们变了颜色,多洗洗对身体好,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和我一样,习惯就好。」
「先生,我会努力的。」严既明非但没有惧怕,反而跃跃欲试,待到冬天,他要同先生一般也入这冷水之中!
厨房里,阮亭匀洗剥切煮,严既明站在一旁看著,所谓君子远庖厨,他是没进过膳房做过饭,但现在不一样了,先生让他看,自然是有卸任之意。
晚饭很清淡,蔬菜入口爽脆,米饭香甜,严既明发现这些看似粗糙的食物吃起来却十分新鲜,「先生……有什麽忌口的麽?」严既明一边吃饭一边询问。
「谈不上,人都有不喜欢吃的口味,但均衡的摄入对身体有好处,所以我都会吃一点,不用担心这个。」阮亭匀一边说一边给对方夹了一箸子菜。
这动作自然而然,严既明心里一暖,「嗯。」低头吃著饭菜,顿觉更加可口。
08
半个月过去了,严既明摸清了先生的日常作息,先生终於变得不那麽神秘了,当然这仅是指生活方面。
关於测算,阮亭匀并没有让他立马接触各种阵型算法,严既明也不急,慢慢从小事做起,比如终於能够做出一顿口味清淡的简单饭菜,认识院子里种的蔬菜和些许药草,帮先生整理衣物并自告奋勇揽下了浣洗之事。
阮亭匀也随他去,难得有徒弟这麽主动的。严既明觉得先生总是风轻云淡,好像对什麽事情都不太在乎,鲜少能看到对方大喜大怒,但也不是僵硬的毫无表情,比如对方有时也会对他笑,这样的先生真是让人,嗯,想靠的更近一点,看看还会不会有什麽其他的模样。
「清和」阮亭匀走出小屋,打断了严既明的浮想。「啊,先生,有什麽事情?」严既明双手撑著石桌起身,话说这石桌石凳也甚是奇怪,夏日里坐著竟不觉热烫,反而隐隐传来清凉之意,也不知这看似平常的石头到底是什麽材质。
「跟我去山里寻些黑石。」阮亭匀将长布袋挂在身上,招呼小徒弟背上小竹篓出了院子,向山里更深处行去。
路上,严既明有些好奇,「先生,什麽是黑石?」之前他也跟著阮亭匀进过两次深山,他发现对方对整座山几乎都十分熟悉,每条小道在哪里,怎麽走,都一清二楚,看来先生应该是经常上山的。
「黑石啊,」阮亭匀一脚踏过石块,轻松的走在前头,「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还卖起了关子。严既明扁扁嘴跟在後头,跟对方轻快的步伐相比,他的前行就变得慢多了,山路崎岖,他刚开始适应,为了不踩滑扭脚,他只好小心的慢慢踏步。
在阮亭匀伸手拉了一把後,严既明绕过山间的大石块,终於看到了他们要找的黑石。「可是,先生……」这石头是灰白色的啊!
阮亭匀狡黠一笑,「这就是我们成日里用的墨汁。」严既明惊呼,「就是那个干後便没了的墨汁!」他一直想知道它的来源,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个完全不黑的黑石!
「那,先生,它为什麽要叫黑石?」「嗯,我当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神奇的石头,不知道应该叫什麽,就随便取了这个名儿。」「……」
见先生并没有立即捡拾而是继续前行,严既明紧跟步伐,地上的石块大小不一,但最大的不过手掌大小,最小的只有指尖大或许更小。随著石块越来越多,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却是两股从高处石缝间流下的细小水流,脚下的岩石凹凸不平,更有许许多多的小凹壑,细流滴落到岩石上,顺著凹壑向低处流去,左右两股水流有时会交叉汇流。
「嗯?」严既明发现,溪流交汇後便会变得浑浊不堪,碰到黑石头颜色反而变清了,按理说不是应该变黑麽?这可是黑石啊,若是遇水则该如墨汁般化开吧。
阮亭匀在向下滴落的细流边蹲下,取出布袋里的两个小瓶子,一边接著水一边说,「这就是黑石的成因,不要小看了这水流,看似清澈,其实里边包含了我也不清楚的物质,所以交汇後才会形成沈淀,那黑石便是两股融合後的产物。」
严既明也跟著蹲下,伸手触摸了两股水流,一边的手指立马变黑了,吓得严既明赶忙伸回了手,「先生……」他苦兮兮的看著阮亭匀。
「不怕,过两天就会消失。」阮亭匀拿布巾擦拭好瓶子上的水滴,熟练的装好放进布袋,严既明发现对方没有沾到一滴水,看来早就知道了,却故意不告诉自己。他偷偷看了一眼,对方还是那麽神态自若,原来先生也会耍人玩!
「所以……这些岩石也不是本来就这麽黑的了。」严既明搓搓手指,应该是被这小水流日复一日的冲刷给染了色!
「嗯,我们去前面捡拾黑石吧,放心,这石头只要不遇水便不会染了指头,所以拾的时候注意别捡还未干透的。」阮亭匀终於好心提醒到。
待到拾够了黑石,两人坐在一边歇息。万籁俱静,风移影动,严既明顺了呼吸,觉得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