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沥酒乃是晋王府自酿的,寻常人看上一眼已是难得,白落星却一次就带来两大坛,怎么来的不问可知。
宗宸又道:“这玉沥酒我以前也是尝过的。有一年晋王寿辰,我恰好在京中,便到府中贺寿,饮了两盏,果然盛名不虚,我至今都念念不忘。”
白落星说道:“这酒我也还未尝过,名不虚传就好,这次让你喝个痛快!”
“好!”宗宸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贤弟请随我到关中稍坐。”
白落星于是随着宗宸一行人向破虏关走去。他想到那句“霜痕泓影,刀剑永随”,便向宗宸腰间看去,见那刀果然跟自己的剑一模一样,刀鞘的银箍上赫然刻着两个篆体字:霜痕!白落星心想,这果然就是师叔的那把刀,只是怎么会在他的手中?难道他竟是师叔的徒弟不成?可这些年来为何又从未听说过师叔的消息?白落星一路行来,狐疑满腹。
到关中时天已大亮,白落星分了一坛酒给随行的十几人,众人道了谢,鼓噪一声,争先恐后去了。宗宸带白落星来到自己住处,白落星见那门口的匾额上写了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将军府。进去一看,却只是个三进的院子而已,青砖铺地,院中简简单单十几间房屋,殊无气派可言。
宗宸说道:“军中诸事从简,还请贤弟莫嫌鄙陋。”
白落星哈哈一笑,说道:“确实简陋了些,你做官的还不如我们平头百姓住得好。以后等你空闲了到我们玉仙山去看看,那是真正的风景如画,美女如云。”
宗宸道:“早就听说玉仙山的大名,这次能得贤弟相邀,真是再好不过。”心想我所料不错,他果然是玉仙派的,看他的年纪,应是玉仙老祖的第三代或第四代传人吧。他还以为玉仙老祖六十多年前盛名传于江湖,如今早已不在人世,却没有想到白落星乃是她的嫡传弟子。
二人说话间便到客厅,宗宸到内室更衣,白落星在厅中闲坐,见这客厅倒也宽敞,只是简陋,仅放了几张桌椅,另有两对样式简单的花几,上面却都空空如也,连一个花枝也无。倒是东面的墙上挂了一条横幅,上面龙飞凤舞八个大字: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这时府中仆役端来热水毛巾,宗宸从内室出来,换下铠甲,穿了件布袍,却还是上次白落星在路上遇到他时穿的那件,靛蓝色,领口镶了白边。白落星见他虽整夜奔驰,却还是丰神俊朗,神采奕奕,不由的在心内暗赞一声。
二人净手洁面后,厨娘端上饮食,都是些面饼瓜菜等寻常之物。还将白落星带来的酒也热了一壶一并端上。白落星将那酒倒了一盏,只觉得浓香扑鼻,馥郁醇厚;端起来看时;只见盏中澄澈清明,如盛了琼浆玉液;尝一口但觉酒香缠绵,齿颊留芳。他赞道:“好酒!” 两口便将那盏酒喝入腹中,对厨娘道:“将酒坛拿来,换大碗!浅啜慢饮,不是我辈做派。”
宗宸笑道:“好,就听贤弟的,咱们换大碗。”
白落星几碗酒入腹,豪兴大发,将酒碗在桌上一顿,呛啷一声抽出宝剑,跃到院中舞动起来。他衣带翻飞,剑光霍霍,边舞边说道:“宗宸,将你的刀拿来,今日我要与你好生切磋一番!”
宗宸道:“好!”到屋中取了刀来,使了一招乳燕投林,合身向白落星扑去。白落星手腕一抖,剑身微颤,幻化出重重剑影,将宗宸的上半身整个笼罩在剑光之内,不知下一刻他的剑锋会落在哪处。相较之下,宗宸的招式却是平淡无奇,但他内力之精纯世所罕有,因此即使是很寻常的武功,他使出来也是威力奇大。当下也不闪避,只是抬臂持刀向那剑格去,宝刀对宝剑,只听叮的一声轻响,白落星被他震得虎口发麻,向后急跃而去,落在身后的屋顶上,这才卸去了这一击的冲力。宗宸虽然为将,但因交游广泛,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因此白落星知道他内力高强,适才便是有意领教。
白落星站在屋顶,衣袂飘飞,哈哈一笑,说道:“宗宸,你果然盛名不虚,我今日不枉此行!”
宗宸道:“贤弟谬赞了。方才你那一招叫做什么名字?”
白落星道:“是‘玉仙山风云十九式’中的‘雾霭重重’。”
宗宸奇道:“我家传的刀法中有一招与你这‘雾霭重重’有些相似,却不知是为何?”
白落星道:“是么?再看这一招,你家刀法中有没有?”
他话音未落,便从屋顶扑下,衣带当风,来势凌厉,剑尖直刺宗宸咽喉。宗宸右臂一动,刀还未到,他又骤然变招,剑锋削向对方左肩。他这次的剑法大开大阖,硬朗磊落,宗宸一边与他拆招一边问道:“这招又叫什么名字?”
白落星道:“风起云涌!”
他接着又使出闲云落雨、风云际会、云开雾散、……风云十九式中的剑招滚滚而来。宗宸见招拆招,稳如泰山。白落星因自己内力不敌,一直扬长避短,避免与宗宸正面刀剑相交。二人一直斗了半个多时辰,还是胜负未分,但白落星在宗宸内力的钳制下,已渐渐不支。眼看宗宸的刀又向小腹划来,白落星却不闪避,宗宸大吃一惊,仓促收手,却发现对方的宝剑已架在自己颈中。看向白落星时,只见他眸光闪动,唇角翘起,露出一个狡狯的笑来。
作者有话要说:
☆、霜痕泓影
第6章霜痕泓影
宗宸看看颈上的宝剑,当即笑道:“我输了,贤弟好厉害的功夫。”
白落星撤剑仰天长笑,说道:“我这是好厉害的耍赖功夫!”他渐渐收敛了笑意,正容道:“宗宸,我二十岁时头一次下山,便听闻了你的名号,到如今已近三年,今日才见到你的本事,也不枉我到江湖上走了一遭。”
宗宸道:“贤弟过誉了,你轻功却是胜于我的,你打不过我,可我也追不上你。”
二人各收刀剑,来到屋中。白落星反手将泓影放在桌上,说道:“宗宸,将你的刀也放下。”
宗宸依言将自己的刀与那泓影剑并排放在桌上,只见这一刀一剑都是浅青色的鞘,上面箍着暗银色云纹,鞘口上雕着兽头图案,暗银缠丝的手柄,手柄末端镶着天青色宝石。只是那刀宽而稍短,剑窄而稍长,二者鞘上镶的名牌中都刻着两个阳文的篆体字,一曰霜痕,一曰泓影。
“咦,”宗宸奇道:“这一刀一剑怎么竟然如此相似?”他拿起泓影,缓缓抽出剑锋,只见眼前寒芒隐隐、暗影重重,果然如一泓秋水般沉静冷冽。宗宸由衷赞道:“真是好剑!”
白落星问道:“宗宸,你的师父是哪一位?”
宗宸上下端详手中的剑,说道:“我自幼由家父教导练功,并未另行拜师。”
“那你刀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家传的,家父临终前交到我的手中。”
“你可认识一个叫萧玉城的人?”
宗宸擦的一声收剑入鞘,说道:“不认识,也从未听说过。”
“这便奇了,”白落星道:“萧玉城是我师叔,这把宝刀霜痕原本是他的,却怎么到了你宗家?”
“你师叔? ”宗宸满腹狐疑,说道:“可据我所知,我宗家自我祖父起,用的就一直是这把刀。难道你师叔在此之前是这把刀的主人?那你师叔他老人家多大年纪?。”
“我也不大清楚,应该年纪很大吧。”白落星说道:“其实此人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人说起过,只是无意中在玉仙山的一处悬崖顶上发现了他刻的字,才知道我原来还有个师叔。”
“哦?连你师父也从未提起过么?”
“正是,不但没有提起过我师叔本人,就连这把霜痕刀也是从未说过。我也是看了悬崖上的刻字,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把宝刀的。”
“既如此那可真是于理不合了。”宗宸摇头叹道,他心中奇怪,又问:“敢问令师尊是哪位前辈?”
白落星道:“我师父已退隐六十多年,现今江湖中极少有人知道她的名讳,都管她叫做‘玉仙老祖’。”
“玉仙老祖!”宗宸惊诧之意溢于颜色,问道:“就是玉仙派的掌门人上官女侠么?”
“怎么,你听说过?”
“略有耳闻。”宗宸说道:“家父在日,常与我说起江湖轶事,提起过六十多年前,江湖中出了个异人,乃是一位女子,武艺精绝,轻功更是出神入化,使一把宝剑,叫做‘泓影’,单剑挑江湖,叱咤风云,所向披靡……”宗宸略一犹豫,又道:“只是传闻令师尊性格有些偏激,虽然只杀作恶之人,但却不容悔改,杀戮过重了。”
白落星笑道:“你说话倒是老实,我师父自己也说过,她年轻时性格有些乖戾,难有容人之量,因此退隐后一直在玉仙山修身养性,如今脾气已温和了许多。”
“我上次见你时,认出了你的轻功,知道你是玉仙派的,但看你的年纪,还以为你是上官前辈的第三代或第四代徒孙,却没想到你原来是她的嫡传弟子。”宗宸微微一笑,又说道:“但如今看你的武功,也只是嫡传弟子,才能这个年纪就练到这般地步,当真难得。”
白落星哈哈大笑,说道:“宗宸,你何故变着法儿的取笑我?方才我明明败在你的手中,却拿这话来寒碜人!”
宗宸知他乃是说笑,便也不加辩解,拿起酒坛又倒了两碗酒,端起一碗笑道:“贤弟,请!”
二人以聊兴佐酒,又进了些食物,不知不觉已将近午饭时分。因都是一夜未眠,又带了酒意,便有些困乏。宗宸府中只有一间客房,自他到这里后还从未用过,便堆放了一些杂物,也不曾打扫,因此便请白落星睡在自己卧房。白落星并无丝毫介怀,他反倒愿意与宗宸联床夜话,抵足而眠。
宗宸的卧房也算宽敞,但陈设简单,仅有并排的两只柜子,以及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床头竖着个铠甲架子,顶盔挂甲,有如人立。白落星对那架子说道:“宗宸,我要睡了,你请自便。”他解了外衣,脱掉靴子,到床上躺下,又说道:“今日你我比得尽兴,聊得畅快……”
宗宸等着他的下文,却没了动静,俯身看去,才见他已经睡熟了。宗宸打开被褥给他盖上,又从柜子里另取了一床自己盖,上了床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和缓绵长的呼吸,困意袭来,不久也睡了过去。
白落星醒来时已是晚饭时分,天色昏暗,府中各处掌起烛火。他就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身边时,宗宸已经不在,一套深蓝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旁边。床头架子上的铠甲也不见了,上面挂了宗宸日间穿的那件蓝袍。白落星起身来到外面客厅,府中的仆役见他起来了,便端来毛巾热水,待他梳洗妥当后又上了一壶热茶。
这时一个年纪稍长、管家模样的人走进厅中,长长一揖,说道:“贵客还请稍待,先喝口热茶,厨下正在准备晚餐。”
白落星起身还礼,说道:“有劳了。敢问你家将军哪里去了?”
那管家道:“仆下正是为此而来。真是怠慢贵客了,适才军中出了些事故,需得将军前去处置,还请贵客海涵一二。”
白落星笑道:“这样说真是客气了,他是守关大将,自然军务为先,何来怠慢之说?只是他何时能够回来?”
管家回道:“这个仆下可是说不准。”
这时厨娘端上晚餐,有各种瓜菜蔬果和肉类,还有包子肉饼等几样面食,最后又上了一碗紫米粥,比早晨时丰盛了许多,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只是偏偏没有上酒。
“边关之地,饮食粗陋,还望贵客不要嫌弃。”那管家顿了一顿又道:“我家将军临走时叮嘱说,贵客虽然海量,但今日饮酒已然不少,再饮恐于身子不益,故而晚间没有备酒。”
白落星一笑说道:“如此倒是你家将军费心了。”
那管家道:“还请贵客体谅。”说着作了个揖,又道:“贵客请慢用,仆下告退了。”便退了出去。
白落星用了些饮食,便又回到卧房,盘膝坐在床上行功,至夜半后方躺下小睡一觉。醒来时天已亮了,见宗宸还未回来,他便用了早餐,又在院中练了几趟剑法,宗宸还是不见回来。白落星下山已半月有余,不知师父是否出关,二来玉仙老祖年事已高,他数月未见,心中终是惦念。因此既然此次心愿已了,便等不及宗宸回来,找那昨晚见过的管家告辞了,牵上白马,上路回玉仙山去了。
宗宸直到黄昏才自军中赶回,只见卧房的桌上留了一张便笺,上面写道:今日与君别,后会自有期。他伸手拿起那张便笺,看着上面恣意疏狂、龙飞凤舞的几个字,不禁有些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
☆、玉仙老祖
第7章玉仙老祖
当日白落星回到玉仙山时已是午后,他经过入山处的岗亭时,自值守的绿萝口中得知,师父昨日已经出关了,不由得心中大喜。他回到自己住处,草草梳洗更衣,也顾不得吃午饭,便去见师父。
玉仙老祖的住处是一座单独的园子,叫做萧园。这园子并不大,却很是精致雅秀,其中亭台楼阁,假山碧水,四时花卉,无不具备。白落星来到厅中,却见师妹秋紫漪也在,还是一袭淡紫色衣裙,发上缀了他上次回来时带的珍珠簪子,粉白淡紫交相映衬,婀娜中更见端丽。
“师兄!”秋紫漪见到白落星很是高兴,起身相迎,笑道:“师兄,你可回来了,师父已经出关了!”
“我已听绿萝说了。”白落星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那桌上摆了一盘松子,他伸指拈起一枚来,剥了壳边吃边问道:“师父她老人家现在人在哪里?身体怎样?武功又精进了么?”
“师父正在午睡未起,身子很好,武功自然是更进一层。”秋紫漪在白落星对面坐下,问道:“师兄,你这次下山去了哪里?”
白落星又剥了一枚松子送到口中,答道:“带了好酒,去会一个朋友。”
“师兄,你在外面有很多朋友么?”秋紫漪说着,伸出纤纤玉指来,也拈了一枚松子,剥开来放在白落星手边。
白落星抬头看她一眼,笑道:“多谢师妹!”他将那枚松子吃了,说道:“也没有很多朋友,只是这次见的这个有些特别,明明才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