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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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南-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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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一直都很温柔。一个应该瞧不起女人,传统男尊女卑社会教养出来的古人,告诉我,他观察我好几年,喜欢我这样的心性,喜欢我这个样子。

我哭到天大亮,才勉强收住悲声,梳洗以后,我冷静下来。哭未必不是好事,最少洗涤了我的迷惘和恐惧。

拿出他的头发,我打成了一条细细的辫子,缠绑在银钗上,扎进我自己的头发里。

*摩挲着包在绸布里的农略初稿,我开始动脑筋。

我说过,我是个很会做事的人。尤其是如此需要激发潜能的此时此刻。

至此我没再有丝毫动摇软弱了。只有那天离开州县时,州牧送了我一本诗词抄路上看,宣旨太监翻了翻没瞧到什么异样,就递给我。

当中一页,夹了一片茉莉花瓣。

那是重瓣茉莉,随州不产,只有我的家的活水池糖还种了几棵。那是…周顾自己认定我是什么花神时,亲手种下的。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连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这是周顾给我的回答。我没有问他就说出来的回答。

就那么一次,我在马车里泪如雨下,却不完全是为了痛苦。或许痛苦与欢喜相依存,痛苦有多深,欢喜就有多狂热。

之后我一直安静、淡漠,再也没感到害怕。

既然知道他的心意,我就再无所惧。我敢说,别说见个皇帝,就算他把三皇五帝都叫来让我见,我也可以从容应对。

我可是小周郎定远王的发妻,不能让他败面子的。



23



进京前,我们在驿站过夜。

结果没有永乐帝,建文帝也是迁都了北京。驿站这儿地势高些,远远可以看到北京笼罩在晕黄的烟雾中,想来是尘土飞扬。

水土保持破坏得太严重了。

每每天一黑,吃过饭我漱洗后就准备睡了。旅途中让我最感不舒服的是,不能痛快洗澡。周顾老惦记着我说过的浴缸,前年东问西问,我答得七零八落,他居然能靠那些残缺的资料弄出个元宝状的大澡盆,真有个塞子可以漏水,甚至挖了条水沟让洗澡水排出去,设计一个让大灶烧好的水可以流进澡盆的奇怪铁桶,用个奇妙的阀门控制。

紧临着灶的澡盆,厨房和浴室一体。周顾没买过半件首饰给我,他送的都是一种宠溺的心意。

离他越远,我越想他,也越能体会他从没说出口的,点点滴滴的温柔。

正躺在黑暗中,随着宣旨太监的小太监突然来敲门,说有客想见我。

我心底转过数个念头,最好到最坏都想过。最后还是决定见了,既然我决定装傻,那就堂堂正正的装傻吧。

我穿上衣服,简单的梳个髻,依旧素面朝天的走出去见客。

没想到的是,来见我的是黄尚书。

现在他是户部尚书郎了,干得热火朝天,皇帝很是倚重。我会和他认识,是他家的刁奴管家想抢亲,后来让周顾一封信告了状,他亲自处置,还遣人来道歉。后来我们在安乐县第一次遭兵灾的时候,共同守城,我管着后勤,黄尚书五十来岁的人,还带着子弟来帮手,那时候开始,我们就亲厚起来。

直到皇帝将致仕的黄尚书起复回京,还时有书信往来。他待我宛如平辈好友,患难之交,更隽永绵长。他和卢县令常说我是女中豪杰,并不把我看成无知妇孺。

但他不该来的。

“黄大人!”我轻呼,瞥见跟前无人,我走近一步低声,“你怎么来了?快走吧!

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个年代真正的读书人,还没失去锐气,谨守着士大夫的气节。他这个圆滑的官油子瞥了我一眼,“四姑瞧我不起?故人远来,能不出迎乎?”他叹息,“四姑,妳和妳家夫君真是一对锥子…”

我像是兜头浇了盆凉水,最后的一点自怨自艾消失了。

是呀,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个性决定命运,我和周顾对这时代来说,就是两把锐利的锥子,早晚会脱颖囊锥。我淡淡的后悔过,如果我愿意安分守己,不管闲事,守好两个庄子,就可以衣食无虞,早该自扫门前雪了。

但那样的我,还是我吗?那样的周顾,还是我愿嫁的周顾吗?

“…知我者,黄大人也。”眼角噙泪,我微哽着说。

他摇头叹气,“曹四姑,妳可知道始末…?”

我打断他,“黄大人,根本没有什么始末。皇上觉得我田种得好,叫我来问问罢。奖励农桑,是天子的恩德。哪能有什么始末呢?”

他怔怔的看着我,“四姑!”

“就这样了。”我断然说,“黄大人,安乐县虽然闹了兵灾瘟疫,所幸都还不太严重。贵府上下平安,老夫人虽有微恙,已不妨事,你不要担心…”我开始说安乐县的长长短短,就是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知道他想传递讯息给我,但这太危险了。而且我就是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去见皇帝,不知道就没有破绽。

他猛盯着我,神情却渐渐平和。“想当初,四姑才十几岁的姑娘,临危不乱,将一城粮草百姓打理得井井有条,章程分明。原本可惜妳是个姑娘…”他黯然片刻,“现在倒觉得幸好是个姑娘。”

我松了口气,知道黄尚书懂了。

“黄大人,四儿迟钝,临事就忘为,总要之后才知道怕,早时过境迁。”我起身送客,“还累您来探望。您是国家的栋梁,总要为国保重才是。”

他无精打采的苦笑两声,低头寻思,神情一毅。“四儿,妳我患难忘年,实在待妳以女视之。老夫有意收妳为义女,妳可愿意?”

我愕然抬头看他。我上辈子是烧几百吨的好香啊?运气好到这种地步?卢县令傻到想私放了我,黄尚书却想用义父身分设法庇护我。

我低声,“黄大人,我心底早待你如父,也不在名分上。同样请您为国为家珍重。”

我不能让他拿一家性命同我冒险。

我微微一笑,“别这么紧张,不会有事的。您和卢县令的盛情,我心领了。这事儿等我禀明夫君,再做商议如何?毕竟四儿已经出嫁,当从夫君。”

他劝了一会儿,我就是委婉的拒绝。最后他没办法,只能连连叹气的走了。

回房重新睡下,却没办法阖眼。又是感激温暖,又是发愁难过。我只希望皇帝不要那么小气,迁怒到关心我的人。

想想我这两世,都算值得了。我这样脾气怪诞、放浪形骸,完全不会做人的人,家庭支离破碎,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人际关系却一直都很不错。

总有一群人喜欢围着我转,阿鸿老爱笑我是黑圣母。我想是二十一世纪啥都不缺,却缺个性。在一群个性模糊温驯的同侪中,我那时而懒洋洋,时而暴怒好义的个性太冲突又太鲜明,即使最后消沈到远离人群当宅女,还是有许多人与我为友,与我解忧。

来到这时代,除了周顾不离不弃,还有奶娘、曹管家,甚至还有卢县令和黄尚书。

人能当到这个份上,可说是两世皆不枉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更担忧替人招灾。

想了许久,我才朦胧睡去。睡梦中还不断祈祷,希望关心我的人都能平安。



24



次日一大早,我们就进京了。宣旨太监把我安置在紧临皇宫的一个小院里,就回宫覆旨。

而急着把我召进京里的皇帝,却像是突然发了失忆症,就把我晾在那儿,一切供应俱全,还有两个宫女伺候,我要求的东西很少有驳回的…除了剪刀之类的利器。天知道我只是想趁机恶补一下女红,但她们不给,我马上见风转舵,改要求书籍笔墨,这倒是办得很快。

我耐心等下去,越等却越疑惑。我被晾了十天,隐隐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直到十天后的满月盈窗,我出了房门,在院子里走走散闷。

宣旨太监离别时很抱歉,说这院子太小,请我担待。我真不知道这些官人的眼光是怎么长的…比板桥林家花园大一倍有余,走得腿酸,还说是“小院子”。

再大点,我就得买条驴代步了。

正怆然对月,低头一看,檐角站着条人影,和树影交错在一起。若不是晚风浮动,树影跟着飘摇,我还看不出来那条不动的是人影。

装着抬头仰望星空,我猜是角度的关系,屋顶的人藏得极好。但总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地方,何况月色如此明亮。

人数很不少。我的心整个沈了下去。我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晾着我了。

我成了一个饵,诱使周顾自投罗网的饵。召我进京,本来就是个借口。皇帝在赌,赌周顾会寻来。

我漫步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神情平静下来,才慢慢的走回房间。我身后的宫女,走路轻盈,直似无声。我猜她们也不是普通宫女。

皇帝,很了解周顾啊。

但我虽然不了解皇帝,不过,我跟一个皇帝似的人当父女过。我说过,我就是不会做人…或许不是不会,是不屑。我若把做人当成做事,也同样可以做得很好。

我知道怎样父亲会喜欢,我相信皇帝也会喜欢。因为他们都是有强大权势欲、好大喜功的人物。

我让宫女多烧了三根蜡烛,抽出纸来,折出等宽的折子,刚好容一行字。这年代是没有格子纸的,只能克难了。没这些暗折,我就能把整行写成四十五度。

一面磨墨一面寻思,我用大白话开始写奏折。

我的字实在上不了台面,但周顾说,字不好看没关系,但一笔一划要写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看就懂就行了。虽然他看我的字都会发笑,说行军也没那么整齐。我的字很呆板方正,每个字都跟前一行的字对齐,毕竟我看了一辈子的印刷字。

我就这样辛苦的慢慢刻字,完全不会之乎者也,彻底的白话文。这是我第一份奏折──论粗粮之利、细粮之弊。甚至我还附了一份标点符号表,说明我每个标点的意义和作用。

9这是在企划部落下的恶习。我很刚愎的认为,标点符号乃是文章的声音表情,不但要正确使用,还要学会破格使用。我不是科班出身,我只注重结果。

我这样要求以后,企划部的案子被客户打回票变少了,文案也更清楚明白、简洁有力。

不管是哪一种韵文,我通通不会。我能打动人的,唯有我之前在企业里漂泊时累积下来的经验。

国家,也是个庞大的企业体。企业顶端的总裁,和封建社会的皇帝,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份奏折送出去后石沈大海,但宣旨太监亲自前来,恭敬的要我喊他王公公就好。我到现在才让他正眼看待。

这个反应已经很不错了。我再接再厉,继续写奏折。写到第四份,王公公带了一份誊抄过的奏折回来,又收去了第五份。

我将那个誊抄过的奏折打开,那是我写过的奏折总集合。不知道出自哪个大学士之手,字漂亮得应该裱起来才对。只是标点符号仿得别扭。

皇帝批注的朱砂,密密麻麻,成了这个完美字帖最大的污点。

我松了一口气。全神贯注的看了三遍,在皇帝的批注中标上数字,另外找纸写了我的答辩。即使他骂我“离经叛道”、“一派胡言”,指责我“妇人妄谈国事,其心可诛”,我也耐着性子一条条的回了。

我不要当饵,这就是我的反抗。

皇帝一定要见我,见完了得放我走。没有人当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的,皇帝也不行。

我绝对要在周顾忍受不了之前赶紧打破这个僵局,不要成为皇帝的那把刀。

就在我把右手写到发肿,怀疑患了腕道炎…已经堂堂正正迈入我开始写奏折的十二天。

那天午后,皇帝召见了我。



25



我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反而有些兴奋和放松。或许将近一个月提着心,终于可以一翻两瞪眼,是死是活,有个尘埃落定了。

所以跪在皇帝面前时,我只觉得腿很酸、膝盖很痛,皇帝的衣摆是黄色的…其它还真没去想。

毕竟灵魂里,我是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让我见总统我大概只会说一声“哦”,不会有多少感觉,比不上见到基诺利瓦伊那样欣喜激动。

皇帝又不是基诺利瓦伊。等他长得有那么好,我再尖叫发抖一下好了…前提是,先拍几部好看又帅气的电影。

他没讲话,沉默良久。虽然没有抬头,我也知道他在看我。只是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头顶这么有兴趣…我已经跪麻了腿。

“曹氏,”他冷冷的说,“起来回话。”

“谢皇上。”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才刚站直,就腿软的仰天摔了一跤。

“大胆!”他身边的太监喝道,“君前失仪,该当何罪!?”

其实我该说什么“民妇罪该万死”之类的。但我这么大的人,猛摔这一跤已经感到羞愧难当,又被人骂,一时口快,我抬头瞪那个太监,“跪麻了腿,又不是我愿意的,你就没有腿麻的时候?!”

“算了。”皇帝开了金口,“村野乡妇,不悉礼仪也罢了。来人,”他淡淡的吩咐,“赐座。”

…这合规定吗?我纳闷极了,想想还是继续扮演我的“村野乡妇”,老实不客气的谢了声就坐在凳子上,只是依旧低着头。

“看妳的奏折,胆子很大啊…连朕的话都敢驳。”皇帝冷笑两声,“怎么现在连头都不敢抬了?”

“…皇上没有允许,民妇不敢冒犯龙颜。”我小心翼翼的回。这是王公公教的,应该没有问题吧?

他的眼神像是利刃似的射过来,我依旧低着头,反正看不到,只好让他着着落空。

“曹氏,朕许妳抬头。”

当我很想看你?我在心底腹诽不已,慢吞吞的抬起头。

那张脸孔,倒是意外的年轻。

我听说他登基已经三十年,还以为年纪很老了。那把胡子让他加了不少岁数,仔细看就发现他面无细纹,肌肤光滑,双目温文中带着凌厉。可说是这时代的美男子,放到二十一世纪也能充个文艺青年,演个人间四月天什么的。

当然前提得先刮胡子才行。

算到顶,他顶多才三十多岁。我才想起太后威仪无匹,曾经垂帘听政。想来是幼君登位了…

他和周顾倒是差不多大。

皇帝的表情很失望,又充满疑惑。那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天仙美女,仅仅算是官端正,没什么地方长歪了。一副爱困样,常常被误解成和蔼可亲。

“那周…顾,”皇帝生硬的说,“何以抗旨不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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