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不会忘记,扭转这一切的,正是中间作为纽带的段怀越。
得意洋洋的段怀越自然是当日就来找他邀功了。简略地问了朝堂之上的经过后,他惊讶无比地道:“他居然同意大婚?”
楚今朝见他如此惊讶,反而纳闷了,随便拉过一张椅子来坐下,道:“他身为皇帝,迟早得大婚。现在是一举两得,有什么奇怪吗?”
段怀越扇着扇子与头一起摇,啧啧地打量他,道:“楚兄啊楚兄,你想想看应该怎么感激他吧。我可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这次牺牲可是大了。”
楚今朝不信他这个说辞,一个皇帝选妃立后,这是“牺牲”?若这是牺牲,那天下估计要争着抢着“牺牲”了。
当下不当一回事地笑了一笑,道:“那就希望他能娶到心仪的姑娘为皇后,再早日诞下皇子,稳固皇位吧。”
段怀越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听你的口气,似乎知道他心仪的姑娘是谁?”
楚今朝不由得想起当日段君铭吟咏的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不觉微微一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只是觉得他既然年岁不小了,有心仪的姑娘,很正常吧。”就是不知道是谁。说实在的,他也很好奇,不知道段君铭心中到底藏着一个怎样不能娶进门的姑娘。
回过神来,却见段怀越一双幽深的眼睛瞅着他,连眼角都带着笑意。
“段兄在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段怀越眼中笑意更深,连嘴角都咧开了,摇起扇子道:“没有啊,没笑。嗯,你说的有理。哪个男人心中没个女神姑娘呢。”除了少数心中装男神的,眼前就是一例。
楚今朝对段君铭选妃之事兴趣不大,他心中只念着暂时被压下的工程。争取到一年的时间,必须在那之前,想到有效的办法,让群臣以及天下百姓都相信支持工程,这样才有可能保住,并得以续建。
他想跟段怀越再商讨一下,段怀越对此却不感兴趣,道:“楚兄何必心急。大臣们既然已经开始相信工程并非百害无一利,假以时日,承宣年间的影响渐渐淡去时,他们对工程的抵触自然也跟着淡了。所谓欲速则不达。我们还是来猜猜看,皇上会选谁当皇后吧。”
早朝上,群臣趁热打铁,逼得段君铭当场许诺,待秋试结束,立即选妃,而立后大典则在选妃一个月后。段君铭并没有反对,也没有要求刁难,只道:“若众卿家中有女,愿意给朕当皇后的,九月初一进宫来看看朕吧。”
此言一出,满朝沸腾。今日一整天,皇城中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此,大家都对立后的事关心得不得了。眼见着连段怀越都兴致昂扬,楚今朝忍不住笑了,道:“这有什么好猜的?段兄与陛下亲近,直接去问他中意谁不就得了?”
段怀越嗤了一声,道:“那多没意思。咱来猜猜看,到底谁能当选皇后。谁若猜得准了……可以让对方无条件答应做一件事。如何?”
楚今朝闻言眼睛一亮,来了兴趣,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道:“这不公平。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私下跟你透露。”
段怀越“哇”了一声,合扇指着他抗议:“在楚兄眼里,我是那么狡猾的人么?”
楚今朝一双眼睛看着他,摆明就不信他不狡猾。段怀越生气了,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赌拉倒。”说着,收起扇子就要走,连着把楚今朝收藏的一坛好酒顺手牵羊,拎了就走。
那坛酒是段怀真前两日遣人送过来的,正是他自己酿制的果子酒,说是说请他品评一下。老实说,那果子酒酿得并不好,不懂的人尝起来是绵软香甜,但像楚今朝等懂酒的,一闻便能闻出那酒尾处多了点糟气,破坏了甘醇之味。只是因果子酒是楚夫人所擅长,又是从楚府里酿出来的,他睹物思人,还是宝贝得紧,收藏得极好。却还是不知怎地,被小气的段怀越掀了出来,非要分来喝。这下子,谈话不乐意了,居然还想独占了去。
楚今朝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额角,道:“段兄留步,小弟赔礼了。”若不赔礼,这人恐怕是宁可喝了会吐,也绝不把把他的酒还来。绝对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型的。说起来,这种风格还真是有些诡异的熟悉。
段怀越这次倒没有据理傲娇,很快就折了回来,放下美酒,还主动帮楚今朝斟了一碗。楚今朝也从随身褡裢里掏出笔墨纸砚来,递给了他一纸一笔。
段怀越对他随身携带笔墨纸砚早就不奇怪,拿过来后,道:“我们先各自写出最可能当选为皇后的女子。”
楚今朝点头表示同意。
谁能为后?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是故意放权还是被迫释权,段君铭现在的问题是手中权利不够,他若想继续当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楚今朝才忽然意识到,段君铭这时候同意选妃立后,恐怕不止是为了工程,而是……
他已经开始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了。
怎么会忽然态度大变?段怀越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么?
作者有话要说:
、妻子
正沉思间,肩头忽然传来疼痛,却是段怀越拿扇子在敲他。“嘿,回神了,想什么呢?”
楚今朝看了看他,满肚子的疑惑。段怀越却以为他要偷看自己的答案,伸手捂住了面前的白纸,道:“别偷看!”
楚今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落笔刷刷写了几个字。
段怀越见他写下了答案,于是也大方地放开了自己所写的名单。两张纸放在一起,一个龙飞凤舞地写着“尚书右丞裴女”,另一个则字迹惭愧地写着“裴若善”。
楚今朝看着段怀越写的那三个字,更加肯定了先前的猜测。段怀越是段君铭的心腹,必然知晓段君铭的态度,他能选裴若善,可见段君铭的选后态度必然如此。尚书省右丞裴向是如今朝中唯一还能勉强牵制住左丞段启慧的官员,段君铭想要集中权利,势必得拉拢裴向。
看来,段君铭果真是想改变以往的消极态度了。
只是——
楚今朝抬头看了一眼段怀越,心中升起疑惑。段怀越直呼丞相府千金的闺名,毫不忌讳,他真的只是段君铭的心腹护卫,而恰好也姓段么?
段怀越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称呼上的问题,只是见二人答案一致,高兴之余,又有些泄气。
楚今朝微笑道:“段兄若执意要做出区别,我倒有一个办法。陛下年岁已不轻,既然同意选妃立后,恐怕也不会只选一个皇后。不若,我们再另外猜两女,以此来定输赢?”
段怀越想了想,点头称是。当下二人又各自思索一番后,再写出来的名字,果真如楚今朝所料地,出现了分歧。
楚今朝选了中书令之女毕月以及兵部侍郎之女黎晓印,二女一美一才,与以孝贤闻名京中的裴若善齐名。而段怀越,摊着一张白纸,还是刚才的“裴若善”三个字。
楚今朝挑眉,催促了他几声后,他才写下了“辛守辰”与“黎晓印”。辛守辰是左侯卫将军辛孝宽之女,出身将门,性情爽快,不爱红妆爱武装,不读女戒读兵书,与段启慧之女段怀璧颇有几分相象。在京中名气也不小,只是,相比于裴毕黎三女,她的名气多少带有些负面。
楚今朝还未对辛守辰提出看法,倒是段怀越一见到“中书令毕氏女”就嗤了一声,道:“没想到今朝居然也喜欢美女!”
楚今朝好似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揶揄,不以为然地道:“选妃自然选美貌与才情。且官家小姐居于宅门内院,陛下并不会多了解他们,届时唯一能看到的就是美貌。哪个男子不爱美女?”
楚今朝这个男子不就不爱美女爱美男吗?段怀越心想着,嘴里却道:“话虽如此,但立后立个贤内助,相敬如宾,这无可厚非;选妃选个美女,能赏心悦目,也理所当然;择才是择友,能谈古论今,顺理成章。一个男人一生能拥有这三个女人相伴,真是天大的福气。可惜还是美中不足……”
吼!楚今朝瞪着他,这才明白,原来段怀越刚才迟迟不写出答案,不是不知道选谁,而是不知道舍谁啊。这风流花心鬼!
段怀越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兴高采烈地道:“若能有个志趣相投的!进能比肩而立,畅谈国事政事天下事;退又能红袖添香读书,青梅煮酒论武。能同她分享工作的成败得失,也能没心没肺地要好在一处,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耽在床上厮混也不觉得是浪费。人生若能有此女为伴,则才女、美女、贤女,恐怕都要黯然失色了吧。”
楚今朝皱着眉头在脑海里构思着段怀越想象中的夫妻之道,再想想段君铭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忽然发现,若真如段怀越所说,只怕辛守辰为后的可能性更大。
“既然如此,段兄不认为辛小姐比裴小姐更有可能为后吗?”
段怀越笑了笑,道:“都说了皇后要立贤。相守一生的,何必非要是皇后?再说,辛守辰只是短中取长,勉强凑数而已,符不符合要求,谁知道呢。”他的口气有些落寞了下来,若有似无地瞟了他一眼,夹杂着丝丝遗憾。
脑海中不知从何处起了一丝摸不清的断线头,左右飘摇着。楚今朝不自觉的支起下巴,静静地瞅着他。
段怀越被他看得一阵心虚,问:“看什么?”
楚今朝摇头道:“若段兄是从陛下的角度看问题,那我好奇陛下什么时候有这种顾全大局的想法。但若不是从陛下的角度看问题,段兄又是从什么角度来看的呢?”
段怀越道:“皇后不仅是皇上的妻子,更是大中国的皇后,这一点你知我知,皇上又岂会不知。”
楚今朝点点头,将手中的纸揉成一团,道:“这么看来,我们只是在替陛下挑选,而不是陛下会选谁,再猜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段君铭那个任性的人,谁知道他会怎么出牌呢。说不定真就选了辛守辰。那他真就无药可救了。
段怀越“哦”了一声,笑道:“是吗?若是今朝自己选妻,选谁?”
楚今朝见他兴味盎然,不自觉地真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思索半晌,他摇了摇头,答道:“她们,我一个都不要。”
段怀越笑了,忍不住想揶揄他一句:“是嘛,她们都是女人,楚兄又不喜欢女人”。话未出口,却见楚今朝看都没看他一眼,仍旧支着下巴,视线不知在哪里聚焦着。只见楚今朝嘴唇微动,缓缓地道:“我理想的妻子,不需要多美,不需要多有才,也不需要多么贤德,能不能夫唱妇随,都没关系,只需要……我喜欢。”他说到此处时,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来,一半开怀,一半似乎还有些羞怯,看得段怀越心里直发痒。
楚今朝仍旧沉浸在对未来妻子的幻想中,脸上笑容越梦幻,眼中神采越迷离。“就像我娘亲那样,要让我爹爱得,认为有了她生命才有意义。没有了她,纵然再想活下去,也活不下去……”悠悠良久,最后,他收起所有的向往与迷离,视线聚焦回来,望着段怀越,眼神清明笃定,道:“我就要一个那样的妻子。”
段怀越受他的感染,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去想象那是怎样的妻子,结果发现:那要求的哪里是妻子要达到什么条件,分明就是丈夫要付出多少感情!顿时嗤之以鼻:现实点吧!哪有一个人会爱另一个人爱到那种程度?能撇开物质利益去谈单纯的感情,已经算难得的了。
但是,看着楚今朝似乎真的向往且相信着,他又有些笑不出来,挂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忽然,一个差点被他遗忘的问题撞进脑海。
楚今朝真的有想要“妻子”?他想要的是女人?
段怀越这边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时,楚今朝却是连自己都笑了,遗憾地摇头叹道:“这大概是异想天开了。我爹幸运,并不代表我也能一样幸运。”别说要个好妻子,就连个坏妻子恐怕都没有。哪个女子会愿意嫁给他,他又哪里能够娶?自嘲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哎,若是段兄,选什么样的妻子?”
不是都已经告诉他了吗?段怀越有些恼他不听言,笑得不怀好意,道:“我?我定要挑今朝所喜欢的。”叫你谁都娶不成!
楚今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就非要跟我抢?”
段怀越道:“若非如此,怎么能跟今朝一比高下?”
楚今朝哼了一声,端起桌上一碗酒,一饮而尽,末了拿袖子抹了抹唇角酒渍,自信地道:“段兄若有这种想法,就绝对赢不过我。”感情哪有高下之分?
“还真当我会跟你抢女人?”段怀越轻哼了一声,轻抚着酒杯边沿,抬眼见到楚今朝双瞳晶晶发亮,眸中神采熠熠生辉,他不由自主就陷入其中,无意识地问了一句:“楚兄认为我如何?”
楚今朝笑了笑,歪着头思考了一会,诚实地道:“老实说,我有些诧异段兄至今仍未婚配。”
楚今朝对段怀越的评价并不低。除了长了一张大众脸和略嫌小气的性格外,其他条件都还好。性情开朗随和,谈吐不俗,见识广博,虽不是传统的才子类型,但文韬武略并不欠缺。段君铭能把堂妹嫁给颇有倚重的南浦云,却没有帮二十五岁的他选个妻子,是有些令人意外的。
段怀越一听,脸上顿时堆起了笑,“啪”地洒开扇子,得意地摇着,道:“这么说来,今朝是认为愚兄不错了?”
楚今朝很给他面子地点点头,同时在心里补充一句:骄傲自大,扣一分。
“有眼光!”段怀越很爽快地给楚今朝也下了个评语,又摇了两下扇子后,忽然迟疑了起来,又问道:“那……今朝觉得皇上呢?”
咦?楚今朝纳闷地瞟了一眼那个得意地翘着尾巴的男人,问:“问陛下做什么?”段君铭是可以随便给人评论的么?
段怀越道:“我们在这里帮他选了半天女人,今朝不觉得太不公平了么?凭什么女人要排着队给他选,就不能选他?哎,你道,从女人挑选丈夫的角度,他人怎样?”
不公平?楚今朝虽然觉得这话有问题,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女人挑男人,而且还是挑皇帝,皇帝也是给你能挑呢?也亏的是段怀越,除了他,还真不知道谁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若是挑段君铭的话,实在是太简单了!
“没一样合格。”楚今朝连想都没多想,开口就道,“且不说他身为皇帝,迟早三宫六院,绝不适合女子托付终生。就单说他个人,心胸狭窄,任性妄为,喜怒无常,还虚伪至极。忘恩负义,毫无责任心。”
段怀越开始惊讶地眼睛越瞪越大,瞪到最后,见楚今朝还在不断数落着,他的脸色又一点一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