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厘米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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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厘米的阳光-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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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人。这种话,纪忆两个婶婶逢人就说,和纪忆爷爷也常念叨,久而久之,众人也就都当了真。

大儿子媳妇不尽孝道,还经常和老人家动手,的确也寒了老人家的心。

人越老,记忆构成就越简单。只能记住对自己好的人,和对自己坏的人。年初一的早上,季爷爷和纪忆爷爷谈过心,老人家提到大儿子的名字就情绪激动,破口大骂,连带指着门外,让纪忆也滚得越远越好,季爷爷就知道接下去的没什么能说的了。

这真是家事,外人只得旁观。

幸福的家庭总有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不了解的人都像是听故事一样,故事套着故事。有时候你看社会新闻,没血缘的两个人可以做到不离不弃,而有时候,你也能看到,有血缘的人都在形同陌路。

血浓于水,这句话并不适用在任何地方。

“你家人说你的话,你听听也就过去了,不用往心里记。以后做什么,小心一些,毕业就好了,”暖暖母亲替她捋顺额头的刘海,“高中毕业,进了大学,你就可以靠自己了。暖暖爷爷让我告诉你,他十岁父母就都不在了,也好好活到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纪忆看看暖暖母亲:

“谢谢阿姨。”

纪忆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她将一个月的日用品都塞到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看看表,时间还早,还来得及去趟301。如此想着,就在高三楼层越来越热闹的时候,离开了宿舍楼。

宿舍楼阿姨看到纪忆,马上就跑出来给了她一大包晒干的红枣:“这个脆甜脆甜的,补血。”纪忆看阿姨的眼神,明白她是知道年前的事,想安慰自己,她连连道谢。接过来塞进自己书包里,匆匆跑了。

到了医院,季成阳这楼病区的护士很快认出她来,也就没阻拦她入内。

纪忆沿着走廊走进去,转弯过来,发现季成阳的病房门是虚掩的。似乎每次来,他这里都有探病的人。她刚要推门,就透过虚掩的门,看到套间外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短发年轻女人,背对着她,在和同坐沙发上的季成阳说话。

浅棕色的沙发上,他的身体因为沙发的软绵而深深沉入其中,去认真听身边人说话,他手里握着透明的玻璃杯,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外壁。

除了那手指细微的动作,整个人安静的……仿佛已不属于这个空间。

本该是穿走战火硝烟中的人,本应有一双能望穿你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在这里消磨时光。可他仍如此坦然,他对命运,有着超乎自身年龄的坦然。

“我一直想做瑞克埃金森的专题。”年轻女人说。

“让我猜猜你们会介绍什么,”季成阳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起码他有说下去的欲望,“他擅长写报告文学,有本关于西点军校的《长长的灰色线》,还有本是涉及九十年代初的海湾战争,叫《十字军》,都是畅销书。”

他的声音仍旧如常,冷且静。

“嗯,这些我都查过资料了,还有呢?”

“还有?”季成阳沉吟,“我知道的,你都能查到,这个人,不止喜欢写战争题材的报告文学,本身就是个不错的记者。海湾战争的王牌记者,华盛顿邮报驻柏林的首席记者,然后是华盛顿邮报的副总编辑。”

纪忆想敲门进去,可又怕打断他们如同工作一样的谈话,就转而在门口慢慢踱步。

“他父亲也是个军人,”那个女人也笑,似乎心情非常愉悦,“和你一样。”

季成阳未接上这个话题。

他继续说:“他82和99年获了两次普利策新闻报道奖,可惜现在已经02年了,再说两三年前的事,不会有什么新鲜感。”

“所以才和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一些的说法。”

“新鲜的?比如,可以大胆做个预测……他应该还会第三次获普利策的奖,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而且很符合普利策那些评选委员的胃口。”

“你就这么肯定?”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能再拿普利策?”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他这两年就会再次获奖。”

纪忆听着这些话,觉得季成阳离自己很远。

他是专业的,职业的,让人尊重的。即便挡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神情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稍许一个微笑,就已让人觉得,这样的男人……一定藏在很多人的心底。

纪忆听着里边有短暂地安静,想要推门,手却停住。

季成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熟练地剥开,将奶绿色的小方块扔到到嘴里,吃着。

“什么时候有吃糖的习惯了?”那个年轻女人问他,“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

“怎么还没进去?”护士忽然出声,就在纪忆身后。

她心扑通跳了下,内里的谈话已被打断,她也只得伸手推门。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转过身来看她,眉眼间,和人物栏目的女主播非常像,只是没有屏幕上看到的那么知性,如此淡妆,更亲切,年龄也显得小了些。

纪忆回忆她在电视屏幕上的名字,刘晚夏。

刘晚夏看见纪忆也笑了,原来是个小姑娘。

这位当红主播见来了人,很快说台里下午还有会,又温软地抱怨着刚刚年初四就要如此工作,连累她连探病都能和季成阳说到工作。

护士轻声和季成阳说着话,好像是告诉他一个时间表,几点几点要做什么检查,会有谁带他去。刘晚夏细心听着,追问了一些问题,听上去,对他的事情很上心。

纪忆等着护士和刘晚夏都离开了,终于自在了些,在他身边坐下来:“普利策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名,”季成阳笑了,言简意赅地给她解释,“这是一个美国的报业巨头,他死后创立了这个奖项,算是美国新闻界一个举足轻重的奖项,发展到现在就覆盖了很多方面,比如文学、音乐之类的。”

她大概懂了。

所以他们刚才说的瑞克埃金森一定是美国新闻界的一个名人。

“西西,麻烦帮我把床边抽屉里的电脑拿出来。”他忽然说。

纪忆应了,找到电源插线和网线插口,连接好,开机。

“桌面上有个Outlook,我需要你帮忙回一封邮件。”

“找到了。”她双击图标。

屏幕上蹦出一个窗口。

“要密码?”

“770521。”

纪忆记得,这是他的生日。那天她陪他吃过新街口豁口的那家,他没吃多少,他还说他是因为看了太多的血腥暴虐场面,看了太多明明生在和平年代,却仍死在战火中的人的尸体,终于对内脏这些东西再无食欲,甚至心理抵触。

季成阳问:“打开了?”

她收回心神:“打开了,一直显示在收邮件。”

这邮件一收就是十分钟,上千封未读邮件蜂拥收进,她看着左侧不断跳跃出来的新邮件就觉得神奇。他是有多少的事情,需要这么多邮件往来?

等都收全,季成阳告诉她一个邮箱地址:“你键入前两个字母,就应该会有自动跳出,搜索一下,看到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封,念给我听。”纪忆按部就班,却有些心神不定,仍惦念那串密码:“他最后一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季成阳指导她回复邮件。

大意是交待自己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不能看电脑,可能需要做一个手术。“手术会在三天后,”季成阳用英文告诉她这段话,“等我身体恢复了,会再和你联系。以上由我的一位朋友代笔。”

纪忆愣住。

三天后手术?

手术后的未知,让她瞬间感觉到了恐惧。是那种站在黑暗的甬道前,看不到下一级是台阶,还是黑洞的恐惧感。很无力,不敢面对。

她慢慢敲入最后一行英文句子,检查一遍后,替他署名Yang。点击发送。

“这是我在美国的室友。”季成阳告诉她。

她脑袋混混沌沌,应了声。

她关机,想要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原来的地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没走出两步,却又折返:“你真要三天后手术吗?”

“没有意外的话,是三天后,”季成阳仍旧坐在那里,抬手碰到她的肩膀,“我忽然想起来,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她莫名紧张,怕他说一些手术风险之类的话。

季成阳用手慢慢感觉她肩后的乌发,回忆着失明前她的模样,判断着,是不是又长了些。如果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那里一定有着不曾被人见过的宠溺和温柔。

短暂沉默后,他将后半句话告诉她:“魔戒第一部已经出来了,等我做完手术陪你看。”

作者有话要说:T。T这不是虐文,我就是写絮叨暖文的……

第二十六章 故梦里的人(1)

“中文版?”她轻声问。

“中文版通常都有删减;”季城阳笑了;“我陪你看原版,如果没有中文字幕;我会替你你一句句翻译过来。”纪忆低头;喉咙感觉有些酸涩:“原版……我应该也能看懂。”

她和他曾在真实取景地讨论过这部电影;时间悄无声息地前行着;转眼电影已全球公映。而此时此刻;她却听懂了,季成阳在给她一个承诺;活着的承诺。

附中对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是校长亲口告诉纪忆的:“本来是一定会给你留校察看的处分,但你过去一直品学兼优,我们开会决定;还是给你记过处分,全校通告。不过你放心,处分不会记录在个人档案。”

结果很明显有偏袒成分,不记住档案,就等于完全对未来没有影响。

雨过,就一定会天晴。季成阳的手术非常顺利。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肿瘤为良性。

纪忆当时在排练大厅,和老师做最后的交接,她看到“良性”两个字,心跳得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手忽然就撑在陪伴自己两年多的古筝上,一时心酸一时欣喜,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地哭,还是开心地笑。

季成阳在术后两天转回干部病房。

她周六去医院看望他前,和他通过一个电话,没敢问眼睛的事情。那天下午,她推开季成阳病房的门,看到他仍是白纱布蒙着眼,心沉下几寸:“我来了。”

年轻的女护士也跟着进来,看了看季成阳的状况,季成阳对护士说:“麻烦你,稍后再有人来探病,就说我已经休息了。”护士应了,关上房门前,脸上是笑着的。

纪忆只顾得想着他的眼睛。

安静着,不敢问。

怕听到不好的结果,一个字都不敢问。

“外边阳光好吗?”季成阳问她。

“挺好的,今天是晴天,”纪忆挨着病床,半靠半坐,因为他提出的问题,转而去看窗外。虽然能看到的都是杨树的枯枝,但她觉得春天不远了。

已经2月底,她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了迎春花。

季成阳让她帮着打开电脑,从一个邮件的链接地址,下载了一个视频文件。邮件名字是“2002年2月22日,小布什清华演讲视频”,不就是昨天的?纪忆昨天听政治老师提到,小布什就在昨天上午去了清华。

季成阳的意思是,让她放了视频来听。

纪忆将放在床上的小桌子打开,把笔记本电脑放上去,和他并列靠着床头坐着,目光很快被小布什的讲话吸引过去。“如果不是这次手术,我倒是很想带你去昨天早上的现场,”季成阳说,“未来几年的战争,都会和他有关。”

“未来几年?”

“911的后续,美国一定会借此对一些国家有军事报复行为。”

她觉得战争离这里很遥远,遥远的像是一个传说。

在祖国的这片土地上,好像战争只是祖辈所经历的,好像未来,未来的未来,都不会有“战争”这种词语会发生在中国。可季成阳不同,他总能让她感受到传统教育意外的东西。

比如,他的反战。

比如,多听他说这些,就会觉得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在受着战火折磨。与之相比,和平是如此宝贵,而和平下的这些生活波折,都显得渺小了很多。

“……什么国家?”她问。

“伊拉克?”季成阳猜测着,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冰下流动的水,缓缓叙述着,“二十天前,小布什已将伊拉克定为‘邪恶轴心’国,指责他们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视频里,小布什热情而绅士,正在和平的天空下做着外交演讲。

季成阳却在给纪忆讲述着即将到来的战争。

他不过寥寥数句,又沉默下来。

纪忆以为他是在认真听小布什说什么,没想到,他却忽然说:“今天的确是个晴天。”

“是啊,阴了好几天了……”

纪忆回头,就这么愣在那里。

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感从心底涌上来,淹没她。

季成阳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摘下眼睛上的阻碍,他的眼睛完好无损,此时就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模样。时隔一个多月,她终于能看到完整的季成阳。纪忆转过身,像11岁时初次见他时,趴在猫眼上观察他一样的心情,仔细、忐忑,还有很多纷繁复杂的感动。

季成阳只看着她,同样,也安静地被她看着。

此时此刻的那双眼睛,是犀利的,深沉的,漆黑的,清冷的,更是迷惑人心的,眼底的暗潮汹涌,让他的五官格外生动,清俊……

两个人像是很久未见,重逢偶遇的故人。

一霎的惊喜过后,忽然涌出很多情绪,纷繁复杂,无从说起。

对视太久,纪忆鼻子酸酸的,脸却泛起微红,先躲了开。

她低头,在笑。

季成阳问:“想到什么了?”

“嗯……”纪忆扬起脸,“你手术的那天,我去雍和宫给你烧香了。”

“然后呢?”

她声音软软的,仍旧不好意思笑着:“我在想你拆下绷带,会不会像雍和宫里的那些和尚。”

季成阳也笑:“出院的时候,也差不多可以长出来一些了,估计更像刚还俗的和尚。”

那也是最好看的……还俗和尚。

季成阳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说他想吃面,想吃东直门的老北京炸酱面,纪忆瞠目结舌,这是想要横跨半个北京城吃一碗炸酱面吗?别说是距离,就是此时的情况,他也不能离开这间病房。关于对炸酱面的争论,和视频里的清华学生提问一起交杂着。

等视频放到尽头,两人的意见也达成了一致,出院后,再补回来。

这天晚自习,纪忆握着笔,趴在课桌上,写着写着就笑了。

笔尖轻轻划着草稿纸。

同桌被吓得不轻,边低头看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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