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狳每天躺在这个人曾经睡过的小床上,因为要模仿一个人,总是要了解一个人,所以他努力地去试图理解着这个脆弱的人类为什么会在死前做出那样勇敢无畏的举动。
然后,他就在邱宇十几岁时写的日记本里找到了答案。
还是个孩子时的小警察就已经拥有一颗宝贵的赤子之心。
一笔一划含着泪痕的笔迹记录下了这个孩子在他人生最不幸的时候的心理动态,也昭示着为什么最终他会走向这样道路的原因。
这种东西,犰狳从来没有拥有过。因为他压根不是人类,所以他也明白不了。
王维和他一样不是人类,但是王维似乎永远都要活的比他潇洒自在。他有女儿,也有工作,在成为王维之前的更早时候,他做过很多很多其他职业,每一样都能做到最好,但是放到了犰狳身上,这就变得好像有些困难。
“我以后要对妈好,做个好儿子,也做个好警察。”
笨拙地接着邱宇的日记也开始在后面记录着自己的心情,犰狳将这本原本只写去三分之一的日记本最终全部写完,又另外买了两本。
这上面大部分记录的是一些照顾老太太时候琐碎的细节,有时候,也会夹杂着一点不顺心的事情的记录。
犰狳还没有找到该怎样让自己拥有理想的具体方法,但是第一步,他决定从模仿小警察开始。
即使真正的小警察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被掩埋,魂魄也消失不见,犰狳尝试性地去寻找了很久,却哪里也找不到他。
他把这个人的妈当做自己的妈,不厌其烦地去孝敬和爱护;他把这个人的理想当做自己的理想,努力去争取和实现。
犰狳知道这很没意思,但是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因为老太太对儿子的爱而动容,也因为这个儿子对国家的无私而钦佩。
真正的邱宇去成全大家了,那么他就留下来照顾小家。
这是犰狳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
可是现在柏子仁却告诉他……老太太快死了。
犰狳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忽然就有点想哭了。
太过入戏的是他,一厢情愿的也是他。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没得到。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这是个占着别人位置的怪物,但是现在这种即将要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感觉还是让他难受的很。
而最最可悲的是,他就连那声叫了五年的妈,都显得那么的名不正言不顺。
“妈!!”
慌张地冲进家门,找遍了客厅和阳台邱宇都找不到老太太的身影。
一直到找到最后的卧室里,他才看见老太太正蜷着身体躺在床上,而她的眼睛正紧紧地闭着。
“妈……”
吓得脸色苍白,上前就想抱起老太太,邱宇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发抖,那种心尖都在发颤的感觉让他有点头重脚轻,他使劲地深呼吸几下,想干脆显个原形把老人家快点送到医院去。可是一想到柏子仁来之前冲他说的话,他的眼睛就红了。
“犰狳,老人家她……是真的阳寿尽了,她这辈子命途原本不顺,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本来是要注定晚年凄凉的,因为你的存在,她足足多了五年阳寿,而且寿终正寝,没有一丝痛苦,下辈子也可以继续做人……你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又何必再继续让她怎么糊里糊涂的活着……看开点吧。”
柏子仁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邱宇心里乱糟糟的,脸色煞白,因为茫然,一时间他只能跪在老太太的窗前,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能够隐约听见老太太还有一点点的呼吸声,胸口也在慢慢地起伏着,老太太的头发还是早上邱宇出门前给她梳的好好的,身上的那件深紫色绸衣也是崭新崭新的。她的样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面容安详的不可思议,这是人类最没有痛苦的一种死法,不是因为病痛折磨,也不是因为自我放弃,这只是因为人总将会走到这个终点,有时候,人甚至会就在梦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妈……妈……”
一声一声地喊着,邱宇眼睛通红的,攥着老太太的手掌不肯撒手。温暖的,粗糙的,属于老人家的手还有些残留的温度,再过不久,她就逐渐僵硬变得不在鲜活,而就在这时,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的老人家忽然就睁开了一点眼睛,接着用恍恍惚惚的声音叫了一声。
“小……小宇?”
生命的最后一点微弱灯火亮了起来,这既象征着某种程度上的结束,又象征着某种程度上的开始。
犰狳点点头,满脸泪水,他想开口再叫一声妈,却觉得莫名的讽刺,他不想在这老人临终的最后一刻还在欺骗她,而就在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老人却忽然轻轻的抬起手,摸了摸犰狳的脸颊,柔柔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妈妈的小宇……对……吧……”
老人家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温柔和慈爱,她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浑浊懵懂,但是隐约的,总有一种异样的透彻蕴藏在其中。
“妈妈的小宇爱吃……鱼,可是你啊……从来不吃鱼……妈妈的小宇很……聪明的,什么都会……但是你呢,有的时候连修个灯泡都不会……你总是给我做好多好吃的……小宇那孩子根本不爱做饭……你的脾气也软和……小宇啊,就是个暴躁性子,要不怎么拧着我的意思要去做警察呢……”
明明连意识都不清醒了,却还是牢牢的记着儿子的点滴,老人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忘念叨着自己的儿子的万般好处,她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柔和的笑,呼吸虽然微弱,但是却也平稳,她努力地说着一些她尚且还记在脑子的话,但是这些话,却也让跪在床前的犰狳彻底心如死灰。
“我对不住……您……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您……”
颤抖着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几个字,犰狳只觉得自己的心酸的厉害,他觉得羞愧极了,他觉得难受极了,他很想问问自己做那么多也什么用,别人压根就什么都看出来了,真是蠢极了……可是话到了嘴边,犰狳最终还是将它化作了一声含着哭腔的对不起。
“你不是我的……小宇。”
声音在逐渐的微弱,老太太的手轻轻地拉住犰狳的手,她顿了顿,接着在犰狳难以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断断续续地道,
“可是你也是……我的儿子啊……”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微微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里印着犰狳的影子,这个耐心照顾了她那么久,把她本该寂寞犹如死海的晚年装点的不再孤独的孩子此刻哭得那么伤心,哭得让老太太都有些心疼了。
“既然叫我一声妈……你就是我毕春秀的孩子。我没有给过你什么,倒是让你累着,苦着,迁就我这个妈了……孩子,辛苦了,辛苦你了……你要是乐意,就把我当做你的亲妈吧……咱们前世没缘,你投不到我的肚子里,现在你要是想喊,也来得及……来得及……”
说完这句,老太太咳嗽了起来,她躺在床上,感受着生气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溜走,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方向是亮着的,她像是终于了却心事一般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忽然像小孩子发现什么新奇玩意似的朝着犰狳的身后笑了起来。
“诶……我看见什么了……小宇,你来接妈啦……”
话音落下,老人的眼睛就闭上了,床边的犰狳恍惚地喊了一声妈,接着身后传来脚步声,犰狳一转身,便看见有个和他长得如出一辙的年轻男人冲着他满含感激地点了点头。
“我叫邱宇,我来……接咱妈了。”
……
“青年警察英勇殉职,半月前其母亲刚刚去世,多年前也曾受重伤……”
王维靠坐在一家简陋的炸鸡快餐店里,低头看着手上的报纸,他的穿着和这里显然格格不入,但是他却还是悠然自得地坐着,仿佛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好奇目光完全不足为虑。
在报纸版头的位置张贴着一个年轻人的警官照,黑白的印刷效果看上去格外的晦气,王维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好几眼,接着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
“明明长的挺好看的……干嘛成天还冲我摆着张臭脸……”
淡淡地这般嘀咕了一句,他将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摘下,细长凉薄的眉目看上去有些中年男人的特殊魅力,瘦削的脸颊此刻也苍白的过分。
半个月前,邱宇的母亲死了。
真正的邱宇带走了老人家,说是要先带他母亲四处走走,然后就安安心心地一起去转世。
老人家糊涂了这么久,现在做了鬼,自然也就清醒了。多年未见的母子亲热的样子,看上去让人动容,当然这对于一边的犰狳来说,也足够煎熬。
不过老人家在最后的那番话或多或少地让犰狳有了几丝安慰,再加上他原本也不是指望得到什么,才去辛辛苦苦地对老人家好的,因此一直到邱宇和他母亲离开,犰狳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问题,一直到几天前,警方的又一次突围行动,犰狳为了救出两名人质,被劫犯一刀直接划开了喉管,当场便死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大家所看到的真相,而事实上,犰狳只是终于想结束邱宇这个身份,去过下一个人生而已。
没有太多的抱怨,也没有过分的哀伤,只是已经将自己该做的做完,那之后的,便随缘吧。
小警察邱宇死了,怪物犰狳还活着,他再一次回到了王维的身边,而很显然,经过了上一次的遭遇,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显得有点失落了。
虽然没几天之后,心理素质强大的怪物又一次满血复活了,又是一样找寻一个新的身份和新的开始,这一次,他是一个无亲无故,刚刚在自己公寓里自杀未遂的大二学生。
——他叫邱雨。
“咚咚——”
靠窗玻璃被敲了几下,王维一抬起头,便看见窗户外面正有个眼睛圆溜溜,穿着身t恤牛仔裤的帅哥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快——出——来——”
用口型冲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犰狳幼稚的在玻璃上哈了口气,写上了一个鄙视的表情符号。
见状的王维笑了起来,干脆便也冲那玻璃哈了一口气,接着抬起手指,轻轻地写上了几个字。
“iy”
☆、第72章
参加完陈嘉琛夫妻的婚礼,送走了另一个世界的犰狳,这之后的几个月里,杜茯苓和柏子仁都在过着普通而紧张的高三学生冲刺生活。
虽然对于他们俩来说,这样的日子才有些陌生,但是不管是对今后,还是对本身,读书进而进入高等学府深造都是一件有用处的好事。
中国的教育体系虽然目前来说并不完善,每年依然有很多的普通学子因为无法适应环境或是家庭贫困而辍学,可是尽管如此,依然也千千万万的人相信教育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因而而拼命努力着。
高考是一道坎,每个夏天都会有无数家长和学生为此而操碎了心。高强度的复习和与之而来的升学压力,让很多年龄还不大的孩子因为本身和家长的期待而变得焦虑不安,而在那之后所带来的成绩和分数线之类的问题又成了压死很多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柏子仁在去年和前年的夏天都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忙碌,因为高考落榜,家人责怪和自己不满意等各种复杂原因,很多学生都选择在花季年华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今年他自己也成为了高三生的一员,而对于他来说,对于自己即将成年以及将要踏入一所新的学校的这件事,他的感觉还停留在黑板上每天都会用粉笔修改的模糊数字上。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曾几何时,他只是简单地希望自己能够坐在教室里上课都是一种奢望。
作为一个曾经的智力不健全者,他的童年生活一直充满着各种被歧视和被区别对待的阴影,但也正是因为当初的那件意外,他彻底从懵懂中清醒过来,成就了全新的人生。
那之后的每一天,虽然他都在忙碌于各种身为阎王的责任,但是柏子仁却也清楚地知道,他的人生应该朝着怎样的方向走去。
虽然非现实的人生很有趣,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也很刺激,但是在他身为人类的每一天,他依旧觉得自己应该拥有独立的生活,坚定的理想和他所认同的爱情。
他不知道杜茯苓是否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很显然,他们都希望未来有着彼此的参与。他们没有问及对方过多的关于未来的想法,但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两个人或多或少的都因为备考和工作的双重压力而显得有些有些忙碌和疲惫。
每天复习熬夜到凌晨,杜茯苓大部分时候会陪着柏子仁再出去上会儿班,但是相对于他们这个年纪来说,柏子仁长期的这种昼夜颠倒其实从某种程度来说,真的是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而当有一天早上醒来,柏子仁居然发现自己眼前有些发花时,他才隐隐地觉得,自己最近的几天,的确是过的有点超过身体负荷了。
“额头很烫……发烧了发烧了,你头疼吗?”
用额头抵着柏子仁的额头,杜茯苓叹了口气,离开柏子仁些,将放在手边的湿毛巾盖到他的额头上,接着有些担心地皱着眉道,
“好好休息几天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几天晚上我出去吧,你好好呆着,没几天我们可就要高考了,那可不能胡来,要是让蒋阿姨知道你生病了,肯定要担心死……唉,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生病……你这是怎么了……”
“恩……我知道。”
难得弱势的躺在床上,摘去了眼镜的柏子仁显得有些茫然,涣散的黑色眼睛和透着绯红的脸颊都让杜茯苓有些心猿意马,可是一触碰到柏子仁冰凉的手掌之后,杜茯苓又有些心疼地皱起了眉。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看到你这样,我总算知道你的心情了……”
替柏子仁弄好被子,用手轻轻地抚弄了下柏子仁的脸,杜茯苓能看到面前这人因为疲倦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他感受着他发烫的呼吸,回想着柏子仁以前照顾他的样子,他难以相信自己如果有一天需要离开柏子仁那会是什么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