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不好实话实说自己是在闵宅绝食来着,便只好搪塞道:“大概就是风寒吧,只是症状轻些。”
许家小姐点点头:“春暖乍寒,你还是要当心些。”
我应着,装作低头专心系裙带。
只听她叹道:“也不晓得秋宵哥哥怎么样了……他现今应该是在刑部吧,要是我能去瞧瞧他就好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又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便只好匆忙地安慰道:“别担心,会好的。方才王爷不是说了么,闵秋宵家里会救他的。”
“嗯。”许家小姐替我梳理一下头发,而后道,“好了,咱们去吧。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她对这儿熟悉得很,自然替我带路,两人一路说笑着便到了那沉水阁。
这沉水阁是座湖心亭,建在一方碧池之上,格局倒是与沈园的禾绿小池有些相似。
走近了些,看到池边果然有几树开得正艳的桃花,王爷正摇着那旧折扇对身旁的沈青铎说着什么,而阿九则又变作了猫儿似的,整个人卧在湖心亭的琉璃瓦亭盖上,晒着太阳,偶尔打个大大的呵欠。
沈青铎先瞧见了我俩,抬头笑了笑。
许家小姐忽然对我耳语道:“你这小表哥,生了副好皮囊,站在王爷身旁,那气度一点都不逊色的,这样的好人你都不要,暴殄天物了,啧啧……”
“怎么?你又欢喜人家了?”
“谁说的谁说的!我有我的秋宵哥哥呢!”她一听这个,立刻正色道。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王爷摇着折扇走过来。
我忙答:“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这桃花儿太美了。”
王爷转身向池子对面的角落指了一指,说道:“前几日,那儿还有杏花,也是和这桃花一样,嫣红嫣红的,刚过了花期,你们错过了,可惜得很。”
许家小姐踮着脚望了望,指着地上问:“那地上白花花的是什么?”
沈青铎答道:“是杏花的花瓣,杏花渐变色,初始嫣红,到残了就成了白色了。”
王爷俯身捡了一朵从枝头掉落下来的桃花,放在手里细细端详:“嫣红娇媚,归白纯真,总是美的。而现今一地残瓣,却也还有独一份的寥落美态。”
许家小姐眯着眼瞧了一会儿,摇头道:“看不出看不出,你们这些人啊,心里都住着诗魂呢,好花说美,枯枝败叶也能说美。”
王爷笑着摇摇头,不语。
四人一路说笑着,到了那湖心亭里,亭子里的石桌上摆了四样精致点心,我一眼便瞧见了那当中一碟黄澄澄的糕点,正是栗子糕。
凑过去仔细一瞧,居然是锦文轩的印字。
我抬头诧异地望向沈青铎,他笑道:“没错,是锦文轩的。前两日回杭州,碰巧路过,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些。”
许家小姐拈起一块来,一口咬下,细细嚼了两下,立刻赞不绝口:“好吃好吃,入口甘香,清甜软糯,可是一点都不腻呢!”
王爷打趣她:“评起吃食来你倒是不含糊,都恨不能出口成章了。”
许家小姐扮了个鬼脸,又捏了两块别的糕点,拉着我去喂鱼。
可是捏碎了糕点撒下去,却一直不见鱼儿来吃。
许家小姐回头纳闷地冲王爷嚷:“奇怪,以前来的时候,有好多鱼呢,怎么现今却一条都不见了?”
王爷把玩着折扇道:“知道你要来,它们大概排着队去厨房了,央求大厨将它们炖了,好喂你这馋猫!”
晓得王爷又是在促狭自己,许家小姐“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他,转脸继续等待鱼儿来吃食。
我总觉得头顶上有阴影似的,抬头一瞧,才发现是阿九在挥手,怪不得鱼儿不来吃食呢,都被他吓跑了。
许家小姐气得大骂他。
就这么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却依旧不见江醇和平果儿回来,王爷眉目间渐渐显现出了些焦灼,而许家小姐则已经吃了大半盘的栗子糕。
沈青铎起身对王爷道:“要不,我出去瞧瞧吧。”
“还是叫阿九去,他出去比较方便些,动作又快。”王爷说着,对亭盖上喊道,“阿九!”
阿九从檐下倒挂着露出脑袋来,王爷吩咐他道:“刚刚你都听到了,去吧,去瞧瞧他们怎么还不回。”
阿九应了一声,便缩回了脑袋,只听得亭盖上发出轻轻的一下叩瓦当的声响,而后便见得阿九已立在了两丈外的栏杆上,轻捷得好似蜻蜓。
可是他却没再动,而是踮着脚尖望了望,而后便转身几步跃回凉亭来:“不必去了,他们回了。不过还有其他人跟着呢。”
“怎么,还带回客人了?”王爷念着,站起身来,往亭外走了几步,便顿住了。
自是瞧见了来人,却面色一凛。
我只觉得气氛不好,手搭凉棚顺着王爷目光所指之处望过去,却见一身着华美锦袍的男子施施然前来,平果儿在他身侧,而江醇则臭着脸,被他身后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不住地推搡。
再去望王爷的脸色,已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那来人是谁?怎会惹得王爷这般恼怒?
许家小姐又塞了一块儿栗子糕充饥,而后才跑到我身旁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来人,惊叫一声“天呐”,而后便紧赶几步,“扑通”跪下了。
我正纳闷着,那锦袍的人便到了跟前。
那人生得一副好相貌,与王爷倒也很有几分相似。我正腹诽,却听得许家小姐叩伏在地,口中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居然是当朝天子?
我一时愣住,竟连叩拜都忘记了,还是身后的沈青铎拽住我衣袖,叫我跪伏了下来。
口中说着“万岁万万岁”,却仍旧像是在梦里一般。
我从未想过,我这小小的民女,居然有朝一日能够一窥龙颜。真真不晓得是托了几辈子的洪福了。
仔细回想方才瞧见的皇上的模样,却忽然发现自己太过紧张,竟全都忘了。
顿时心痒难耐,想要再抬头望上一望。
恰在这时,听得那一国之君威严道:“平身吧。”
我赶紧起身,与沈青铎立在一旁,偷偷地一眼一眼地瞥那龙颜圣君。
仔细瞧下来,皇上的相貌,与王爷居然有六七分相似,尤其那一双凤目,熠熠然很是气度不凡。
但皇上却没有王爷那般淡定洒脱的神采,反倒似是操劳过度,眉目间一团愁云很是惨淡。
“王爷这儿今日好生热闹,连许爱卿家的小姐都来了。”
只见王爷微微一笑道:“这两日园中桃花尽开,便想着邀些好友一同观赏,却不想皇上今日兴致也不错呢,如何,亦同来赏桃花么?”
“朕哪里有王爷这般雅兴,不过是烦闷了,出宫来透透气。不过王爷昨儿个不是还害着伤风么?居然好得这样快?”
“多亏皇上派来的御医们上心,昨日夜里灌下两副汤药去,今日一早便将将好了。”
“我朝御医居然还有这般能人?两副汤药便能叫病得下不了床的王爷隔日赏桃花,朕倒想知道到底是哪一位神医呢?”
“胡文清胡太医是也。皇上可还要查看药方?若皇上一定要这般关心臣下,本王这就令人去取。”
“罢了罢了,下次叫他替朕也号一号脉便能知晓他医术如何了。今日且不说这个。”皇上说着,锦袖一晃,便将平果儿拽至身前来。
平果儿看着好似被吓住了,大眼睛只是木讷讷地望着我,一会儿又担心似地向身后看看,目光落在那两个按住江醇的侍卫身上便兀自一怵。
我瞧出一丝异样来,却始终不敢出声,倒是王爷先开了口:“皇上为何抓着这娃娃不放呢?”
“唔,朕今日难得空闲,微服出宫想要换换心情,不想却在集市上遇见这么两人,小的这个冲撞了朕,却不肯赔礼,反倒口出狂言,实在可恶。而大的这个,朕一瞧,可不正是王爷府上的人,这才将他们带到这儿来了。亏得本日朕心情甚好,亦不求旁的,叫这劣童认认真真地跟朕赔个不是便罢。”
平果儿听了这话恼怒起来,小小的身子用力一挣,挣脱了皇上的钳制,跑到我身旁来,哭道:“鹭鸶!他骗人!我和江醇哥哥根本什么都没做!我们在街上好好的走,他直接就叫人先押了江醇哥哥。”
我什么也不敢说,只得好生劝慰他,替他擦掉眼泪。
王爷冷声道:“皇上,您这是作甚?怎的与一个孩子过不去?”
“你当朕这般无聊,在大街上随便惹小孩儿玩不成?朕带这孩子来是为何,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王爷不语,目光森然地望着皇上。
皇上冷哼道:“即便你不说这孩子的身世,朕也能查得出来。不,根本不用查,一瞧这孩子的模样,便可知了。他长得,很像楚天青呢。”
平果儿听见这个,立刻又仰起脸来问他道:“你认得我娘亲么?”
皇上笑道:“我不止认得你娘亲,我还认得你爹爹。”
“真的?我爹爹在哪儿?”平果儿急切起来。
“那不就是。”皇上望向王爷的目光里,有一丝怨毒。
平果儿扭脸望着王爷,许久没有说话。
而王爷一直沉默不语,目光全放在平果儿身上,柔柔的。
平果儿仰着小脸,一步步走近王爷,忽然扑在他身上,嚎啕起来。
王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而后目光如炬地望向皇上:“这孩子,是我的。说来倒要谢谢你,原先本王正踌躇如何与这孩子坦白,现下你一句话捅出来,倒省了我的事。”
皇上许是没有料到王爷会这样大方地承认,略怔了怔。
王爷步步紧逼,丝毫不畏皇威:“倒是你,梁舒烨,你又想怎样?”
居然敢直呼皇上的名讳,王爷也真够大胆的。
我立在一旁,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却听得皇上忽地哈哈一笑:“皇兄,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即便朕收了你的兵权,即便朕削了你的实职,你却仍是这样,丝毫不肯向朕低头。你可知,你现今这般孤立无援的样子,根本对朕毫无招架之力,朕随时都能杀了你。”
“杀了本王?那倒也可以,边疆的战事,可就劳烦皇上您亲赴战场了。不过先提醒您一句,我方五十万大军,现下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五万,且节节败退,粮饷吃紧。还有那南方开春的洪灾,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皇上您可要小心起义军呀!”
“你!”皇上怒指王爷,“你一早便算计好了的!”
王爷微微一笑:“这些暂且不说,本王且问你一句,你当年在先帝爷跟前立过的誓言,可还记得?”
皇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爷忽然叹一口气:“舒烨,本王这个做哥哥的,真真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原本亦只想做一张良弓而已,却不料走狗烹后,你却直接想要将这把弓箭折断。”
作者有话要说:这皇上有点拙。。。。
番外 昔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篇番外是很久很久以前便写好了的。。。今天被俺拿来凑字。。。。。
有些情节与正文稍有出入,但实在没力气修改。。。乃们就当做独立的篇章来看吧。。。。
我实在不行了。。。爬走睡觉。。。
那一日,官道忽然张灯结彩,官府买去了我家绸缎绣庄里所有的红绸,结在官道两旁的树上,瞧着便十分喜庆。
人们口耳相传,是当朝新科状元,御赐钦点后,衣锦还乡,途经济南。
官道两侧人潮涌动,我也拽了涂虹一去凑热闹。
远远见得乌压压一队人马,锣鼓喧天。我与涂虹一咬耳朵:看人家多么风光,赶明儿你也考个状元,要么榜眼也成,我就算在后头给你敲锣也甘愿。
涂虹一学了一个我惯用的乜斜的眼神,没言语。
我一撇嘴,转头一瞅,那状元郎的玉骢马就落进眼帘。日光太盛,我手搭凉棚去望状元郎面相,却惊叫起来。
秋宵!闵秋宵!
是他,居然是他!我昔日唯一的忠实小跟班,我与人打架他便吓得脸色苍白,总是被我拿青虫吓唬,文文弱弱的那个闵秋宵!此时他仍是与幼时出入不大的清秀眉眼,只是添了许多俊朗。
我大叫着“闵秋宵闵秋宵”,抵着侍卫的长矛杆子跳着高。涂虹一生怕我一个不小心戳在那矛头上,兵器无眼伤了我,便只屏息护住我。
我只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感动中,哪还顾得上那些!扯着嗓子大叫。秋宵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有些疑惑地回头,搜寻到我,眸子陡然一亮,然后便笑了。
秋宵停在济南府衙歇脚,与一众官员絮叨了一阵繁文冗节后便来找躲在后院的我。
我乐道:“好小子,这些年不见,你倒出息了,多亏了老大我当年的福泽呀,让你白白沾了好些运气。”
秋宵只望着我手舞足蹈,但笑不语。
待我终于说累了,抬手去抹鼻尖上沁出的汗时,他才蓦然开口:“鹭鸶,你可知,你走之后,我是如何想你?”
我手指僵住。
天啊天啊,我这短短闲生中除了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叫嚣,何曾听过这样柔软甜蜜的话语?
于是踌躇着是否要欢笑,还是羞涩地低下眉去?女儿家娇俏的低眉浅笑我在娘亲的绣庄里见了许多,却无论如何也习不得那神韵风骨。
我急躁起来,索性对秋宵挤出干巴巴的一个笑脸,转身便逃。
闯进涂虹一家的院子时,心还怦怦的。努力顺顺气,抬头就见他搬着个雕花圆凳蹩着眉看我。我问他做甚,他也不答,往院中樱桃树那里扬了扬下巴。
时值五月,樱桃树已然结了满树红霞。
我一下便乐了,什么秋宵江南全抛到九霄云外,喜滋滋地捧了小箩箕帮涂虹一扶凳子。
樱桃木生得细长,不堪攀折,涂虹一踩着圆凳立在树下,地面不平整,他嘱我认真扶凳,便去采那一簇一簇饱满浑圆的可爱小红果。
采满一捧便丢进箩箕,我早就眼馋,拎起一串丢进嘴里。
“还没洗的,当心肚里长虫!”
我不理他的呵斥,兀自吃的开心。
“鹭鸶,那状元郎——”
我塞了满嘴的樱桃,口齿不清还抢着答:“啊,闵秋宵是我幼时在杭州的玩伴,胆小如鼠,连泥塘都不敢下,我和别人打架他永远在一边哭得鼻涕老长,嘿嘿,哪曾想几年未见,他居然考了状元。”
涂虹一又闷下去了,两手神速,小箩箕渐渐满起来。
鹭鸶,你可知,你走之后,我是如何想你?
莫名其妙地,这句话窜进我脑海,我心惊,一口咬了舌头。
哎呀!我手一颤,箩箕也掉在地上,涂虹一摇摇欲坠,幸亏他眼明脚快,早一步跳下圆凳。
“你干什么呢!”他恼得冲我挥挥拳头。
我眼泪汪汪地捂住嘴巴,含糊地说:“咬了舌头了。”
他眉头蹩成一团,捉开我的手:“流血了没?张嘴我看看。”
我咂咂嘴,满口腥甜,肯定流血了。他肯定会趁机嘲笑我是血盆大口的!不行,不给看。
于是我神色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