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新年,真是萧索啊。
我赶的这时机真差,抵达京城的那天正好是除夕傍晚,一下船,我几乎傻了眼。家家都准备年夜饭去了,满大街不见人影。
我和平果儿坐在牌坊下边干瞪眼。
眼见得天都要黑了,我们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实在狼狈。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我们俩才总算寻到了一间废弃的破庙,生了一堆火,凑合了一晚。
合家团圆的除夕夜,我俩却过得如此萧索。
我围着火堆郁闷了一会儿,最后撑不住倒头睡去。
大年初一,街上便热闹起来了,各色小买卖、手艺人占着街道,走亲访友的人若带着小孩子便一定会顿住的。
我与平果儿没心思看什么新奇玩意儿,忙不迭地先买了一屉包子,又一人吃了一大碗稀饭,这才暖和了手脚。
平果儿吸着鼻涕问我:“鹭鸶,眼下咱们干什么去?”
我跟店家要了一点草纸替他擦了擦:“头一次上京来,又逢上这么大的市,咱们先转转吧,然后就去找这个,这个常祺。”
我掏出涂家老太太留给我的常祺家地址,跟店家打听了道。
默记下店家的指点之后,我便带着平果儿一路逛了过去。买了小风车,买了冰糖葫芦,买了金丝桃酥。
也遇见了捏泥人的摊子,痴痴地站着,一直看,一直看。
但看了半晌,终于还是走过去了。
平果儿跑了两步,追上我,依旧拽着我裙角,仰着脸和我说话:“鹭鸶,鹭鸶,你看见那个大老虎了么?眼睛瞪着,大牙呲成这样,好像要‘嗷呜’一口咬人呢,好威武呀!”
“你喜欢那老虎?刚刚怎么不说出来?”
平果儿挠挠头,羞涩道:“鹭鸶你没说要,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玩意儿,也就没说了。”
我弹他脑壳,嗔怪道:“傻子!走,咱回去买去。”
“哎哎哎,算了算了,鹭鸶,咱走吧。你不喜欢,我一个人玩着也没意思。再说,咱们一路撒了多少小钱了?我娘亲说过,小钱一枚枚地出,零零散散,看似不多,可是,等到要算的时候,准保叫人傻眼的。”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说教模样逗乐了蹲下身道:“小伙计,立志当账房么?不过一个泥人而已,顶多两枚板,不会傻眼的!再说,我何时说不喜欢了?走。”
我把他拽回泥人摊子前,冲那个手艺人道:“来只老虎,要吊睛、白额、血盆大口的下山猛虎。”
那年轻的手艺人哈哈笑着,手上边忙边对我们道:“不凑巧,刚刚小的摊子上正有那么一只吊睛、白额、血盆大口的下山虎,您转脚的功夫刚叫人取走了,要不,您前后街溜达会儿,咱这小活儿,费不了些许功夫的。”
我蹲下来,道:“我们反正闲来也无事,倒不如在这儿候着。要不要替小店家你吆喝吆喝生意?”
那手艺人又笑,摆手道:“咱做这东西,不过是赚个零碎,当玩意儿玩儿的,吆喝不起。客官瞧着有趣,看着便是了。”
说话间,一只披着洪福帕子的小金猪便成了,兜着两腮小肥肉,笑得像个胖娃娃。手艺人将它插在匣子上,排在十二个生肖的最末一位。平果儿便挨个儿点着数数,左起头数一遍,右起头再数一遍,不亦乐乎。
我笑他:“瞎忙什么?十二个生肖,少一只虎,便剩下十一个,哪里还需得数!”
平果儿却认真道:“我才不是为了数数呢!我是在猜,鹭鸶你喜欢哪个。”
“哦?依你,我喜欢哪个?”
“你喜欢……喜欢……你都喜欢……是不咯?”
“为什么?”
“你买糖葫芦,要买红果的,还要买山药果的;买火烧,要买一个糖的一个五香的一个辣的;买头绳子,要买一根青灰的,还要一根靛蓝的。你买东西就是爱一样拿一个,所以这生肖泥人儿,想必也是要一样一个了。”
“臭小子,哪里编出来这么多歪理。”
说话间,那吊睛、白额、血盆大口的下山猛虎便得了,到底是京城里的手艺人,活计精湛,比我小时候遇见的那泥人师傅差不到哪儿去。
我付了两个板,拉着平果儿便走。
平果儿先是举着那老虎欢欣雀跃了一会儿,却忽然又顿住脚步,不走了。
“怎的了?”
“鹭鸶,你不是也说喜欢的么!怎么只给我一个人买?”他瞪着眼睛,不大乐意。
“小账房,我这不是要给你省钱呢么!”
他立刻扁嘴道:“那,省钱省钱,就该连我的一起省掉,你不与我一同玩,那这个老虎还有甚意思?还不是糟蹋了那两个铜板?”
我哑然失笑,蹲下身道劝他:“你欢喜了,我自然也欢喜,没两样的。反正泥人这东西,我虽原先是喜欢的,可现在不了。所以,与其我再花两枚买个不喜欢的东西,倒不如瞧着你欢喜来的实在。”
平果儿极认真地思忖了一会儿,垂着眼帘,仍旧有些扫兴,嘟囔道:“绕口令一样的……”
我便去牵他的手,继续行路。
他垂着脑瓜,一路闷闷的,不晓得想了些什么,直到路尽头的一个十字路口,他才又拉拉我裙角,问我道:“鹭鸶,为什么你原先是喜欢泥人的,可后来又不喜欢了呢?”
似乎阳光太盛,我我站在路口当中,略怔了一会儿。
唉,又想起老城墙墙洞里那个被风化了的小泥人,碎裂成了尘灰,再也拼凑不出旧时光里那个少年……
我轻叹了一口气,对平果儿道:“因为我原先喜欢的那个泥人,带着我的喜欢一起,被风吹散啦……”
“再也找不回了?”
“都碎成一丁点一丁点,连眼睛凑上去都瞧不见的沫沫了,真的是再也找不回了……”
平果儿似懂非懂地仰着脸瞧我,被阳光晒得眯着眼睛,黑色的眸子里全是映照出来的光。
他忽然来拉住我的手,道:“咱们走吧。鹭鸶,你不要伤心,我娘亲说了,时光不会辜负人。你丢掉的,总会在将来找回来的。”
我浅浅地笑了,屈起手指,勾住他的小手。
但愿吧,我丢掉的,能再找回来。
而他——我的那个泥人闵秋宵,我会再遇见他吗?
常祺家虽然不算难找,但是路程却相当的远。
我们是在京城的西面城门下车,而他们家却远在东城,这样一条道,即便是笔直的,也够我俩走上好一阵子的了。
昨晚睡得不好,于是今日逛到午后,平果儿便恹恹的开始瞌睡,脚步也慢了。他不愿耽搁我,一直强撑,可是他那么一个小人儿,一直跟着大人的步子,强撑着走路,着实可怜了些。
此时街面上许多铺子都要打烊了,我紧赶了两步,阻拦下一家正要关张的客栈,好说歹说,终于能进去落了脚。
那店家倒是实诚本分的人,价钱也合理,房间也亮堂干净,我总觉的大年下打扰人家不太好,便多付了一些银钱。
平果儿一沾到床沿儿便打起了小鼾,我白天素来是不多觉的,却又闲着无事,见得自己一身的脏,便叫店家烧了两大桶热水将自己身上大致洗了洗。因只有那一身男装,我又不愿再穿脏衣,便换回了女儿家打扮。
心里有些不踏实,想了想便将自己两个袖子束了口,小匕首别在腰间,伪装出一副习武之人的样子来。
唤小二进来收拾浴桶时,着实吓了一跳,又一眼瞧见我腰间的匕首,立马点头哈腰。
看来,这一招还挺管用。
拾掇停当,在房里实在坐不住,于是便准备到客栈四周去走走,顺便再打听下常祺家的方位,看看我们是否走对路。
谁知刚走到客栈门外,便听得右边巷子里有嘈杂的声响,我耐不住好奇,便凑了过去。
却见那巷道里,一幕不堪之景。
两个男人,将一个女子按在地上,正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衫,女子披头散发,只哭喊着叫嚷“救命”。
光天化日之下,两个男的要作甚?一副恶狼样子,莫不是要强了人家?
我可瞧不得这欺负人的阵仗,心中隐隐还觉得自己这身侠女的装扮能起几分震慑作用,于是威风凛凛地跳将出去,大喝道:“无耻之徒!休得猖狂!”
作者有话要说:呃。。。shi了shi了shi了。。。。
事情一大堆。。。。这周又要勤奋码字。。。
吐口血先。。别拦着我。。。。
过一把女侠瘾
那二人一个拽手,一个拽衣裙,正忙得不亦乐乎,我这气吞山河的一嗓子,着实将他们吓了一跳,手上动作立时一滞,往我这边瞧过来。
地上那女子亦听得了我的声音,倒也清醒利落,止住了哭声,慌忙收紧衣襟,用力一挣,推开骑坐在自己双腿上的那人。
那个坐在她身上的矮胖男子冷不防被她推得向后仰倒,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甚是响亮。她便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来,哆哆嗦嗦地捂住露出来的一截洁白肩膀,声泪俱下道:“女侠救命……小女是好人家的女儿……却无端给这两人掳来……差点便失了清白身子……求女侠发发慈悲……救小女脱离这二人的魔掌……”
那一声女侠叫得我甚是受用,整个人简直都要飘了,不由得在心内哈哈大笑。面上却使劲绷出义正言辞的神色来:“你起来说话,把衣衫整一整,肩那块拉一拉,有甚委屈,我帮你便是……”
正好言劝慰那惊得鹿一般的女子,这边厢,那矮胖的家伙从地上爬将起来,捂着后脑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冲我凶恶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女娃娃?坏了大爷的好事,还敢这样嚣张?”
另一个尖下巴的人也凑到他身边,呲着两颗兔儿牙,嬉皮笑脸道:“三哥,这女娃娃虽无礼,但是你瞧她的模样,长得不比那娘们儿水灵多了!啧啧……”
那矮胖三哥用颇下流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摸着下巴笑道:“嗯,的确,辛老四,这女娃娃真真讨喜,那小眉眼……小身段……小柳腰儿好似一掐便能掐进手里……哎,玉妈妈常夸赞姑娘的那词怎么说的来着?”
兔儿牙立刻狗腿子似的接话:“尤物!人间尤物!”
“对对对,尤物!就是这么个词。文绉绉的,倒听着顺耳。哎,辛老四,你说,这小娘子哪里生得最妙,最叫人心痒?”
听他二人说双簧一般,一唱一和的,言辞轻浮,我大怒,骂道:“你们是什么东西!满口里没有人话,真真污人耳根!”
“呦呦呦,极好,小娘子生气的模样仍是勾人极了,瞧得庞三哥我骨头都酥了似的……”
我实在忍不住,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嗖”地飞出去,正中那兔儿牙的一对硕大的黄板门牙,兔儿牙惨呼一声,捂住嘴。
哼,我这丢石子的准头,可是对着涂虹一那标靶子练了好些年的,百发没有百中,也总有九十九中了。今日遇上我,算他兔儿牙倒霉。只是,我自知身上不过只有一点三脚猫功夫,若纠缠起来,我势必不是这二人的对手。好女不吃眼前亏,先逃了再说。
事出突然,那矮胖三哥连笑声都还没收住,便扭身掰开兔儿牙紧捂着的双手,去查看他的伤。我偷着瞄了一眼,见得他两手都是血,而嘴唇上还在汩汩地冒,门牙也断了一根半。
我心下顿时十分舒畅,却不敢误了时机,忙拽上那还在愣神的女子,转身撒腿就跑。
我脚程很快的,不等那傻蛋二人组追上来,便已经拽着那女子到了客栈的房间。
平果儿才刚醒来,搓着眼缝儿打呵欠,瞧见我正栓门,旁边还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立刻惊骇道:“鹭鸶!你去做了什么!”
然后呆了一呆,捏捏自己还留着口水印子的脸颊,纳闷道:“莫非还在梦里不成?”
说着,便又要往被窝里拱。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茶壶嘴儿猛吸了两口凉茶,润了润嗓子道:“小子,你睡迷了不成?哪里是梦,你瞧瞧清楚!”
他这才终于醒了,纳闷地瞧着我。
我乐了,道:“今日,我做了一回女侠,心情甚好。晚上叫店家多炒两个小菜上来!哈哈……”
“鹭鸶,你魔怔了?这个人又是谁?”他从床上蹭下来,趿拉上鞋,伸着懒腰道。
“她是我今日行侠仗义救下来的,哎?对了,姑娘,还没问你姓名,这大年下的,又怎会孤身一人被那两个恶棍纠缠?”我边说,边将扎着袖口的布条拆下来。
那女子忽然“扑通”跪了下来,哭哭啼啼地对我叩谢道:“多谢女侠,多谢女侠!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这会子再听那“女侠”二字,不晓得为何我有点头皮发麻,想想自己不过是耍了点小聪明,没甚意思,有点惭愧。于是忙扶她起身,叫她坐下说话。
她抹了抹眼泪,抽泣道:“小女子名唤月娥,是沧州来的,一直随双亲在京做豆腐坊生意,直到年前腊月里,爹爹染疾,撒手人寰。而家中豆腐作坊因爹爹治病需要钱用,卖了,我与娘亲便没了营生,无依无靠。我于是想到这街上寻点活计,养家糊口。谁曾想却给这两个人盯上……今日若不是女侠帮忙,只怕……”
说到此,她便又哭了起来,悲悲戚戚的模样瞧着着实可怜。
我愤愤然道:“那二人着实可恶,可怎的青天白日便敢如此胆大包天?”
“女侠有所不知,这二人是城中红月楼的打手,素来嚣张。”
“红月楼?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红月楼名义上是间豪奢的大茶楼,其实却是京城官家纨绔子弟聚集的烟花之地,主事的是个叫玉妈妈的老鸨,手下有好几个打手,这庞三和辛老四便是其中最恶的两个。他二人常常在这条街上闲逛,瞧见了平常百姓人家的闺女,便要祸害调戏一番,回去了还要向玉妈妈交待品相的,若是和了玉妈妈的意,便一定想着法子地将人家女孩子弄进红月楼去的。”
我两眼冒火,道:“这还没王法了不成?皇帝搁脸皮的地方,怎的由着这样的人胡来?”
月娥叹道:“女侠,像红月楼如此嚣张的地方,可不止它一家。它们敢如此,都是因为有关系,有背后头能给它们撑腰的人。而给那红月楼撑脸子的,人们口耳相传地说是很不得了的一位大人物。但真真追究起来,却又众口不一了,不过最大的可能,据说是皇室中人——人称骁战公的梁舒彤,梁王爷。”
“骁战公?这倒好笑了,那人名号封得如此响亮,怎的行事这般放荡?真给皇室丢脸!”
“据说,那红月楼便是为了梁王爷的名声,才一直用茶楼做幌子的。梁王爷常来听曲儿,一待便是几日的。”月娥摇头道,“平常人家,遇上一个半个的地方小吏便叫苦不迭了,你说,这样大的靠山,一般般的人,谁能惹得起?还不得任人宰割?”
我托腮不语,做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