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木手臂一伸道:“王爷,您看是不是要先止血?”
韩景这才发现皖紫霄半张脸上都是血迹,连忙接过,抱于怀中吩咐:“去找大夫!然后让李管家过来!”
待大夫处理过伤口,韩景坐在床边,有些后悔地抚摸着皖紫霄苍白的面孔,低声问:“病着也不知道休息,大晚上跑到亭子里干什么?”
皖紫霄哑着声音:“王爷觉得是做什么就是做什么吧!”
韩景有些不悦地说:“这大晚上被人抱着难道还是赏风景不成?”
皖紫霄苍白的脸上硬撤出一抹笑:“那就是偷欢吧!”
韩景闻言也是一笑,轻捏着皖紫霄的脸颊:“那就如你所愿,李管家!把湖边的桃树全砍了改种柳树,让薛青木到湖心亭里等我。”说罢,转身离去。
薛青木跪在韩景面前足足两个时辰了,但韩景并不看他,只是盯着下人们忙碌地砍树,等到又一棵桃树倒下时,才开口。没有疑问,也没有责备,更像是在自说自话:“紫霄他喜欢桃花,我也喜欢。这个湖叫满花湖,就是因为等桃花盛开的时候,水里是桃花的倒影,水面是粉红的花瓣。”
薛青木不敢接话,他对自己的感觉向来自信。从第一次见到晋王,他就觉得这位王爷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温和,昨晚的冲撞势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韩景搓着冻的有些僵的手说:“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到现在连一个花苞都没有,去年这个时候就已经有开花的了。”
韩景低头看了眼薛青木接着说:“可惜它们永远都不会在开花了。”
薛青木被这不着边际的话,弄的冷汗直冒,舔了舔嘴唇壮起胆说:“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皖公子坚持要来看桃花。我怕公子他病情加重,就带了毯子来……”
“带毯子做什么”,韩景笑着打断:“你抱着不就挺暖和的。”
薛青木脸色一变,忙摆手说:“不是的!皖公子他的情绪很不好,一会儿笑,一会又快哭出来一样,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我只想安慰一下!王爷!皖公子他不是那种人……”
韩景皱起眉头:“那他说了什么?”
薛青木挠挠头,努力想了片刻:“王爷知道皖公子的生日吗?大概是在怀念皖槿大人在世的时候吧!”
韩景示意薛青木退下,被勾起的异样的情绪逐渐压过了心头怒火。“他的生辰?”韩景有些不安,紧了紧身上的外衫问身边的丫鬟:“那块血玉还在吗?”
丫鬟小翠柔声道:“回王爷,玉被摔成两半了。”
韩景略一思考:“让人把对玉的式样拿到我的书房去。”
听见熟悉的脚步,皖紫霄闭上眼,向床的内侧翻身,只留给来者一个背影。
韩景笑着坐到床上,看着微抖动的睫毛,更加深了笑意,将飞鱼造型的血玉配饰放在枕边,伏在他耳边说:“他日定将桃树种满皇宫,待到开花时节便是‘神仙居’。”
皖紫霄冷笑一声:“‘神仙居’里住的自然是圣人、仙子,怕是容不得我这种低贱的侍童。”
韩景毫不介意皖紫霄的顶撞,依旧笑着说:“你在才是‘神仙居’,不然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皖紫霄扫了一眼血玉,翻过身直视着韩景嘲弄:“不过一个玩物,也就只配给主子添些乐趣。”
韩景并不与皖紫霄进一步纠结,拉起滑落的被子清唱:
“春风暖 桃花满朝夕相对尤相挽
倾身问意欲何今夜醉花间
一生盟 安能忘尚笑生死命由天
倦怠时 情正浓恍若又少年
长相拥琴曲伴花落还与故人眠
湖光潋旧梦圆江山谈笑间”
皖紫霄苦笑道:“既然心里想的是别人,王爷何苦拿这些话哄我。”
韩景听后,满腔蜜意顿时消散,只余心中一片茫然,许久才站起身,拍了拍皖紫霄道:“那你早些休息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宣正二十九年正月,宣正帝携诸王及重臣于琼山狩猎,惊现一白鹿,宣正帝甚喜。
——《燕史》
“白远仙童,白远仙童,你快醒醒!”
“嗯——你是……元尊上仙!小仙长在休眠,有失礼节,还请上仙家不要怪罪。”
“不怪不怪,此番打扰是有一事相求!”
“上仙家但说无妨!”
“过几天将有人上碧瑶山捉白鹿,委屈白远仙童化出真身随他们而去。”
“谈何委屈,只是小仙不明白为什么如此。”
“此事说来话长,白远仙童只需在琼山狩猎时引诱宣正帝独自到幽径,原地转三圈后仰天长鸣。”
“这是何意?”
“天机不可泄露,白远仙童只需按此来做即可,到时自然会有人看得懂。”
“即是天机便不应过问,小仙谨遵上仙家教诲。”
“仙童何必拘谨,所谓天机就是时候未到,时候到时自然知道。我拜托白远老弟的事不要忘了。”
“请上仙家放心,小仙记得了。”
一路追逐的小鹿忽然一跃消失在灌木中,宣正帝遗憾地放下弓箭,正在这时左侧的树丛里一阵抖动,宣正帝调转马头向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边的侍卫竟没有跟来,不由生出几分疑虑,正在犹豫是否继续前进时,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宣正帝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白鹿站在路中央,心下大喜道:“神鹿可是受太上老君所托要为朕修仙指条明道?”
白鹿抬头看了看宣正帝身旁的大树,就地转了一圈,然后仰天鸣叫三声,又是一跃便不见踪影。
宣正帝大感迷惑,转身变向营地奔驰而去。
待宣正帝离开,一个白首老道从大树上跳了下来,整整衣衫,一转头竟发现身后立一白衣少年。面貌清秀的少年瞥了一眼老道的狼狈模样抱怨道:“玄冥道人都是你惹下的好事!我本在碧瑶山休眠,莫名被一票人给带来了这里。坏了我的修行,你倒是说说怎么赔我!”
白首老道一脸陪笑道:“你瞧你也说了,是休眠不是修行嘛!”
少年怒目道:“我若不是休眠又怎会被区区凡人抓住!”
白首老道抖抖衣袖道:“你刚才又蹦又叫的不是也戏耍了那个宣正帝一番嘛!不亏不亏!”
少年一笑,挑起眼睛看着老道说:“不是给那个笨皇帝看的,是给你玄冥道人看的!”
白首老道一惊:“是那老瘸子告诉你了些什么吗?”
少年笑得更欢:“元尊道人是算到了,只是不让告诉你!”
白首老道马上又摆出一副讨好相:“白远老弟,不妨直说。”
白衣少年一转身便没了踪影,只余一道声音:“小仙不敢与上仙家称兄道弟,是元尊道人让小仙如此做的,并说天命难改。”
白首老道无奈地咧咧嘴,想遁隐才记起自己如今法力大损,只得一步一步走向树林深处。
再说宣正帝一路疾奔返回营地,一见到被皮草裹得如同巨型肉球般的曹国公便马上说:“快让郭国师、皇儿们与诸位大臣过来,我有话问他们!”
曹国公领旨后,在几个人的搀扶下向临时祭坛走去,一见到跪在神像前的郭国师,马上扯住袖子,低声道:“皇上面带喜色,应该是见到它了!”
郭国师面不改色;缓声应道:“灵物就是灵物。”
曹国公堆笑着说:“一会儿就看您的了!”
郭国师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从蒲团上站起来,又向太上老君的神像鞠了三个躬,才随曹国公向主营帐走去。
待到大家来齐,宣正帝激动地描述了自己的经历,然后说:“大家倒是给朕解解神鹿的意思。”
郭国师与曹国公顿时一愣,这与自己的原设想到底差的有点远,一时间被这灵物的举动搞慌了阵脚。还是曹国公更加老练,很快恢复了神色,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一下子跪扑在宣正帝脚边,高声道:“原地转圈是说皇上您功德圆满,向天鸣三声是向天汇报你的功德。我想不久后上天将会派仙人来为圣上降福了。”
宣正帝听闻不由一笑道:“嗯,若是如此那自是甚好。”
韩景跪在曹国公身边道:“儿臣以为,神鹿所报的三件功德里的第一件便是父皇的虔诚。父皇一心修道,怕是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比父皇对诸神更加敬仰。父皇的虔诚令儿等惭愧,令诸神动容。”
太子闻言也向前一步道:“儿臣以为,这第二件事应是父皇的政绩。父皇在位二十九年勤于政事,国泰民安,现天下早已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父皇在位真乃天下第一福祉。”
众大臣闻言一怔,再看宣正帝一脸得意,也都闭上嘴,至于这第三件事谁也没有那心思去接。曹国公不断向郭国师使眼色,但郭国师只装傻充愣,急得趴在地上的胖子用脚去蹬,郭国师见躲不过,索性后退一步,把眼一闭。
在一片沉默中,宣正帝的脸色是越来越不好看。“我觉得这第三件事嘛!当属圣上于道学之传承。”众人闻言皆向说话人看去,只见门口立一身材高挑的紫衣青年,脸色略显苍白,尖下巴、狭长眼、高鼻薄唇,俊秀的长相里却含着几分刻薄。
皖紫霄略微一顿,继续道:“唐玄奘西去天竺取经,推动了佛教在中原的发展;鉴真和尚东渡,使佛教在东瀛传播。今圣上以身作则,使道教精髓广传于天下,使天下愚民开化。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皆因全民受道教感化,实乃圣上之大功德。圣上之功德,足可与古人圣贤相媲美。”
宣正帝大喜过望,仔细端详说话之人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皖紫霄跪答:“小人名叫皖紫霄。”
宣正帝恍然大悟,笑道:“你与你祖父不同,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皖紫霄低声道:“晋王爷每日感恩圣上恩德,紫霄不过耳濡目染罢了!”
宣正帝赞许地看向韩景道:“皖紫霄也算是个人才,作侍童到底有些屈才了。那便取消贱籍,以后留与你身边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看文的大人们不多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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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先鞠躬了。。。
☆、第十章
宣正末年,朝廷内外由外戚曹氏把持,然二曹不和多生事端。
——《燕史》
“张大人,今早上朝真是吓出一身冷汗!”
“周大人,同朝为官谁不都是一样!曹国公和曹大将军一吵起来,咱们的心都得提到嗓子眼上。”
“真不知道都是一家人到底吵个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来!真是白混了这十几年!”
“那你说是为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
“哎!现在曹氏中曹国公一家独大,曹大将军处处受压制,曹大将军就想把晋王也拉进来,曹国公肯定不干。”
“那倒是,要是晋王进了曹氏,人心多少会有变化,曹国公的地位难免不受影响。”
“可不?晋王受到曹大将军的拉拢,日后必然要偏向他,曹国公的势力只会受损。”
“曹国公现今态度如此强硬,若是将来宣正帝仙去,上位的无论是太子还是晋王只怕都会不利吧!”
“曹大将军恐怕还打算将来依附晋王,曹国公怕是根本无此意吧!”
“曹国公固然根基深厚,但若说……兵力还是有些问题。”
“所以说曹国公也只是和曹大将军有些口角之争,并未真正撕破脸皮。”
“晋王现在的处境还真满是玄机,一进一退都事关重大。”
“曹大将军这步棋若是用得好,则是咱们大燕朝的一次转机!”
又是初春时节,去年才种的柳树已发了嫩芽,虽少了嫣红斑斓,却不失春日应有的生气。
晋王韩景正与皖紫霄在湖心亭中对弈。
韩景犹豫良久终将手中的黑子落下,皖紫霄几番揣摩棋局后道:“王爷这是要我做决定?”
韩景点点头,笑道:“紫霄觉得这下步棋如何?”
皖紫霄抓了几颗白棋放于手中:“万险!进要对付豺虎,退便是万丈深渊。”
韩景凝视湖岸上的柳树,闲闲道:“那紫霄就是要进喽!”
皖紫霄应道:“自然是要进,不过也要想好退路。万一豺虎凶狠,就只能暂避。”
韩景收回视线,看着棋盘道:“退也可以是一种进。”
皖紫霄皱了皱眉:“若我们远走,那他……”
韩景拉过皖紫霄的手将掌中的几颗白棋放回钵中:“紫霄,有些棋子当弃则弃吧!”
曹裕正没有想到晋王竟会来拜访自己,忙亲自到大将军府门口等候。
晋王一下轿便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尖嘴猴腮的面容实在让人难把大将军的名号与之相联系。韩景不由一笑,他这两个舅舅还真是有意思,要么胖的连走路都要人扶,要么瘦的就像长江水患逃出来的难民。
曹裕正见韩景面带笑容,赶忙迎了出来:“臣曹裕正在此恭候多时了!”
韩景连忙扶住:“舅舅真是多礼了。我们自家人何苦如此?许久未来拜访舅舅,应当是我这个作侄儿的不是。”
曹大将军笑着点头道:“对对!我们是自家人!皖公子也莫要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就好!”
皖紫霄笑着还礼:“我不过一介布衣,能得曹大将军款待已是三生有幸。”
酒宴过半,曹裕正开始怒斥曹国公的种种劣迹,说道激动处竟然失声痛哭:“当年我与妹妹最为要好,妹妹得了恩宠也不忘我这个二哥。倒是曹裕章这家伙,开始仗势欺人,这些年我过的真叫憋屈。现在想来,倒不如在乡下的日子来的畅快。”
皖紫霄听后只微微一笑,接口道:“曹国公对我怕是也有些意见。”
韩景向曹裕正又敬了杯酒:“现下也就您还把我当做侄儿了!来这杯酒敬舅舅!”
皖紫霄也举起酒杯:“曹国公如此对待曹大将军实在过分,我看曹大将军倒是不必怕他!”
曹裕正又饮一杯:“皖公子也这么想?”
皖紫霄放下酒杯道:“曹大将军手握重兵,曹国公有的不过一朝文臣。曹国公为何要怕他!要我说曹国公能有今日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