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期努力挤出一丝苦笑,心里却无论如何轻松不起来。刚才安格那样难过的样子,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小小年纪,就算他想,只怕也没那个能耐,然而伤心到极致,他却又能马上换成一副笑脸,这该是多有戒心、多自我保护欲强的小孩?
张子期不禁怀疑,他妈妈当年怀他的时候,受过敌后武工队之类的特训,才能生出这么一个老谋深算的小家伙来。
她突发奇想,假设那个陆若笙就是安格的生母,陆若笙又是拍戏的,古装片里有的是血肉横飞的战争场面,安格极有可能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受了不少刺激,现在变得超龄些也无可厚非,再说了陆若笙现在的事业正如日中天,不想承认已为人母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一解释,似乎什么都说得通了,张子期不禁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洋洋得意,却也不由得为安格心酸叹惋起来:有个那样嚣张又恶劣的老爸,平素在外招蜂引蝶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明目张胆地金屋藏娇起来,话说这藏的还是安格那个工作在水深火热中的老妈——陆若笙不是颜兰亭的未婚妻么,历堇年这一招够损啊,简直是一箭三雕来着,不止自个儿做了小三,还让陆大明星出轨捣腾出个私生子,颜兰亭就更不用说了,那戴在头顶上的一尺来高的绿帽子,只怕今生今世都甭想摘掉了。
“子期阿姨?”安格只见身边这女子,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真好比在看一场无声电影。
“嗯?”张子期回过神来,一阵心虚道,“安格乖,吃你的烤肉串啊,阿姨正在想你爸妈的事呢。”刚才那一刻,她居然从这小子脸上,看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玩味”。
果然是历堇年亲生的!不止早熟,还把自己的如意小算盘打得毕剥响,不然任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将近六岁的奶娃儿,能酝酿出什么样的阴谋来。
安格看到子期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特地跑去买了一瓶柠檬水,此际正拧开瓶盖痛饮,小小年纪却又诡计多端的他,顿时好像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仰着脸,笑得阳光灿烂道:“子期阿姨,你想不想做我后妈?”
“噗——”张子期的一口柠檬水,猛地直喷了出来,剩下的全部呛进嗓子眼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可见将来谁要是真做了他的后妈,十足需要防弹背心加炉火纯青的功力啊。
安格见状捧腹大笑,一边笑还一边进行人文关怀道:“其实我刚才只是说着玩玩的,你怎么吓成这样了?子期阿姨,你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没事,”张子期挥挥手,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条线,一肚子坏水却响了起来,“我才不是被你一句话所吓呢,我呀,是刚才好像看到你背后有东西,好大一只,毛绒绒的,金光闪闪,浑身发亮……(明显就是兔斯基闪亮登场)难道你就不怕吗?安格?”
安格小脸青了青,不由自主地拉紧了她的衣袖,看到张子期眼底闪过的促狭意,似乎知道自己受骗了,立马恢复了自己的矜持和骄傲,跟张子期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酷酷地抱胸而立道:“哼,你就别吓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明明想做我后妈,却又不敢做我后妈,人家早就看出来了,谁让我爸长得帅又有钱呢,哪个阿姨不喜欢啊?上回陆阿姨也让我叫她妈妈,我死活不干,她就缠着我,说要给我买最喜欢吃的生鱼片,我才不稀罕呢!谁让她老是腻着我爸,我又不喜欢她,凭什么叫她妈呀?”
张子期被他说得头大如斗,安格却浑然不觉,这时好像计上心来,瞅着汗颜不已的对方,继续自己的招牌微笑:“子期阿姨,虽然你看上去没陆阿姨那么漂亮,脑子又笨笨的,而且还不讨我爸喜欢(她惊讶:你打哪儿看出来的?),可是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耶,要不你就答应了吧?”
有阴谋,绝对有阴谋!张子期一脸警醒。
眼前这个小奶娃儿,绝不是一般的小奶娃儿,他有可能是一个穿越的小奶娃儿。经过刚才血的教训,张子期已经深刻地明白,自己完全不是眼前这小子的对手。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家伙头上分明长着一对犄角呢,十足是个凯撒啊。
虽然就目前来看,由于年龄限制,破坏系数可能还小了点。
“子期阿姨,要不咱们拉钩吧?”“小凯撒”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深刻腹诽了,还满眼放着璀璨的亮光,继续扮他的纯洁无辜道,“你帮我收集全套的变形金刚,我帮你对付我爸——我爸可是很疼我的哟~”
这孩子……到底是有多可怕?张子期内心一阵扭曲:居然为了变形金刚,就把自己老爸给卖了。
第一卷 情变篇 Chapter 11
后来的事情出奇顺利,尤一刀的满腔愤怒,软化在安格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期间他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扮萌优势,很快将子期老妈收为己用。
不止收为己用,简直是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
“一刀阿姨,我口渴了,要喝旺仔牛奶!”安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边一大堆玩具,他一边扭着变形金刚的胳膊腿儿,一边头也不回地嚷嚷。
“嗨!”尤一刀就没这么殷勤过。一阵风似的把喝的给他送过去,再顺便捎上一些别的东西,安格手里的擎天柱,以及他身边那一大堆叫不出名字来的玩具,也是她刚才马不停蹄去好几里外的店里买的。
“为什么你对我叫阿姨,对我妈也叫‘阿姨’?”张子期在厨房里不满地敲着砧板,“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因为她看起来跟你一样年轻啊。”安格笑着抬起头来,颊边跟他爸一样生着一个酒靥,看上去颇为诱人。尤一刀一听这话,当即扑上去抱着他猛亲了两口。
“小兔崽子,就知道甜言蜜语讨人欢心。”张子期看着那一老一小打成一片,不禁笑骂。文火慢炖的冬瓜排骨汤熟了,她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谁料砂钵耳柄出奇烫手,反应不及给烫个正着,张子期惊叫一声缩回手,换了湿毛巾重新捂着,这才成功端到灶台上。
“妈妈,你没事吧?”安格抱着维尼小熊站在厨房门口,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眼里有着真切的关注。不经意间,居然又把那个称呼给变了回去,他喊得这么顺口,对方几乎没反应过来。
“没事。”张子期笑着回头看他,看到安格的腮边挂着眼泪,心下一惊,过去抱着他道:“怎么了?刚才还玩得好好的,是不是又想妈妈了?”
“嗯。”安格使劲点头,单手搂住她的脖子,靠在她身上。
张子期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儿,安格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大丈夫都要勇敢一点。再说了,阿姨不是说好,明天一早就送你回去吗?回到家安格就能见到妈妈啦。”
“回家也见不到。”安格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童稚的声音居然有些发冷,“爸爸说,安格一出生的时候妈妈就走了,有可能死在外边,也有可能嫁给了别人,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刻张子期的感受,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震惊于一个小小的孩童,嘴里居然吐出这般历尽世事的话,尽管知道是大人教给他的,可他脸上那种神情,分明懂得话里的意思,以至于那样难过。
“安格,你知道爸爸最新的联系方式吗?”自己都已经换过好几次了,她不相信他还是原来那个号。
彼时的张子期,被安格的那番话激得义愤填膺,只想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将他狠狠训斥一顿:有你这样教孩子的吗?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老婆走了你就这么恨人家?
转念一想,自己当初不是也干过同样的事么,历堇年早年遇上的两个女人,对他都是这样绝情,有阴影是必然的。
这一来,子期不禁有些底气不足,她正当瞎琢磨呢,忽听安格口中爆豆子一样爆出一连串数字。
“这是?”张子期双肩一震。
“我爸的手机号呀。”安格努力努嘴道,“他有好几个联系方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个,一般人都不知道的。不过,他现在要是在公司,最好还是打办公室的电话,不然准找不着人。”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又如数家珍般道出了另一串新数字,“……,这个,是他办公室的。”
这孩子,心思之缜密让人咂舌,张子期不禁再度怀疑,他是穿越过来的,说不定心理年龄比自己还大。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彼此的人生已经千变万化,历堇年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手机号。
按理说,凡是受过那样的伤,应该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些跟过去有关的事物销毁,借此斩断生命里逝去的情愁才对,一般人都会这么做吧?
这么多年来,在面临生活的死角时,她也曾在万般无助的关头,想过要向这个人求助。
记得有一个冬天,大雪弥漫,她不幸落难于一座完全陌生的海滨城市,当时兜里仅剩下几块钱,又冷又饿,整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那时,一个人流离于街头巷尾,好像一个落魄的游魂,她曾无数次冲进电话亭里,试图拨打他的电话。
耳旁狂风呼啸,雪花如同柳絮飘落下来,透过电话亭模糊的塑料玻璃看去,显出一种童话般的朦胧凄美。
她身上穿着厚不保温的棉袄,低头拢着自己的小手,不时地呵气取暖。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伸手摁下的每一个数字键,却好像有千斤重,一次又一次,在最后关头,她还是选择了放弃。
她不相信人总是那么长情,更怕他是真的有那么长情。
仿佛电话那头,系着一头随时可能吞噬自己的怪兽,她迫切想要接近他,却又害怕他身边那个巨大的漩涡,以及漩涡里随时警惕的怪兽。
“子期阿姨,”安格的话打断了她的遐思,“你准备打电话给我爸,告诉他你要做我后妈了吗?”这小兔崽子的鬼灵精怪又来了。
张子期刚把他办公室的电话拨通,闻言一个冷颤:自己这是干什么,凭什么管人家的事?他怎么教儿子自有他的法子,轮得到她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吗?
——以历堇年的脾性,非但讨不了好,还可能反惹他不快。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挂掉,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喂?”
张子期如中魔蛊,“啪”地一声挂掉了。冷静下来,她竟然发现自己额上渗出了冷汗,不禁苦笑,自己这是在怕什么?
谁知刚刚挂掉,手机又响了起来,此刻旋律优美的钢琴曲,在张子期听来,却好像催命符一样。
一接通,电话那头已是不耐:“张子期?我儿子怎么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子期顿时松了口气,也对自己刚才的举措感到好笑,忍不住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历堇年正对着桌面电脑上一连串账目发懵,闻言冷嗤道:“笑话,我怎么可能把儿子交给不知讯息的女人。”不用说也知道是陶小语出卖了她。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你什么时候来接他?”她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让他多呆一天会死吗?”历堇年没好气,一边将案头上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翻得乱七八糟,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杂货摊,一边抬起头来,额上青筋直暴地对着那个新任助理一阵发飙:“你怎么搞的,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乱动我的东西吗?HR那边交付了什么工作,你就做什么,其他的不要多管闲事!别以为闲暇时倒一杯咖啡,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有关这次盛世那边刚签注的房地产标格,我看过了,好几次都是漏洞百出,一个小数点造成的损失就是好几百万,这位小姐你到底读过财经大学没有?”
顿了顿,在对方的瑟瑟发抖中,他的语气冷冽得好比数九寒冬:“你要是没有真才实学,靠的是一张假文凭,就给我立马卷铺盖滚。还有皇裔那几个老古董,我让你在三天之内搞掂的,结果你告诉我事儿没办成,非但没办成,还把那几个老不死的给得罪了,到手的好几个项目全部打了水漂,我有时候对你真的很无语你知道吗?……”
VIVI在的时候他什么时候这么吃力过。
“姚小姐!恭喜你被fire了。”筋疲力尽地说完这句,历堇年捂着接听口的手总算松开,扯开自己的领结顺畅呼吸之余,继续对张子期道,“我现在手头工作紧得很,根本就抽不开身,恐怕要过几天才来。”
那边的张子期听完他刚才的犀利诘责,对他的恶劣印象又增添了几分,吓得是一哆嗦。
“张子期!”见她不语,历堇年余怒未消,又有骂人的势头,“这点小事你还好意思跟我婆婆妈妈,是怕那小子把你吃穷了,还是怕他妨碍了你什么好事?”
“好事?我有什么好事?”张子期满头雾水。
历堇年冷哼一声,阴恻恻道:“大家都是过来人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张子期顿时恍然大悟,知道这家伙嘴里要说的是什么,老脸上是幽幽一红道:“历堇年,你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好歹也是做爹的人,思想能不能稍微纯洁一点,给你儿子安格做个好的表率就这么难吗?”
顿了顿,豁出去了,“我找你是因为,发现你之前的教育方法实在太不对头了,你知道安格小小年纪,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吗?”
“是什么?”
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主动相询,张子期的脑子真空了一下,言不达意道:“总、总之,就是一些在他这个年纪上,很不妥、很消极的东西!”
“胡扯!”历堇年一声冷笑,低头在草纸上落笔,匆匆地记着什么,一边收敛心神道,“我现在还有事,先挂了。”
张子期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已是一阵忙音。
第一卷 情变篇 Chapter 12
一个星期过去了,安格还赖在张家。不过此时,张子期的烦恼已经从每天都要接送他上学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比如,在此期间她成了颜兰亭的私人助理。
颜兰亭已经有好几个私人助理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过他最得力的助手C。C说,作为颜氏在亚洲的分支——晋世的CEO,颜兰亭在生活起居上还须有人专门负责,以前就建议过很多次,但都被颜兰亭婉拒了,他表示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生活被打扰。
然而,C。C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总裁大人嘴上不准,C。C自有她的办法。她披星戴月研发了一个新的房地产项目,在人手不够的窘境下,晋世发出了招聘总裁助理的通告。
如她所见,前来应聘者络绎不绝,很快就汇成了人山人海,其中以年轻女性居多,且每一个在踏进应试大楼前都有精心打扮过,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