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午后,总是特别宁静,可惜真正的暴风雨,往往就蕴藏在这样的宁静中。
又是一个黄昏之际,七岁的张子期像往常一样去看她,她背着书包路过院外的围墙时,不知怎么突然从院子里跳出一只大狗来,那狗真好比是二郎神变幻的,不止奇大无比,而且浑身金毛,在阳光下看上去真是金光璀璨,就这样从天而降,朝着她一个劲地狂犬乱吠。
小小年纪的张子期,当时吓得呆了一呆,然后不负众望地哇哇大哭起来。
“胆小鬼,你怕什么?”就在这时,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出现在院门口,酷酷地倚在一边,脸上是讥讽的笑容。
“兔斯基!”然后,他懒得理张子期,打了个响指,将那只黄金猎犬召了过去,偌大的一只狗,围着他小小的身子欢蹦乱跳,他竟似毫不害怕,仿佛完全能将对方掌握在鼓掌之中。
这就是张子期跟颜兰亭的初次见面。
“这明明是只大狗,你干嘛叫它兔斯基啊?”张子期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乐意。”这小子脸上摆明了写着“我欠揍”三个字,张子期无语。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这只大狗一开始是他大哥养的,那家伙的品味有够独特,从俄罗斯那边千辛万苦淘到了一只雪地藏獒,养了一阵之后却又兴趣寥寥起来,将兔斯基一脚踢给了颜兰亭。
当时候兔斯基已经听惯了大哥取得这个名字,以后无论颜兰亭给它改成多么响亮的名字,它也不理不睬,唯独一唤它兔斯基,就跟吃了兴奋剂一样狂飙过来,颜兰亭虽然头疼,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开始有人质疑,他还会心有不甘地解释解释,后来干脆懒得多费唇舌,大无畏地背起了这个黑锅。
张子期得知这个小哥哥也是来看自己小姑的,心中十分欢喜,一下子就跟他亲热起来。张子期一旦决定了跟某个人亲热,那个人就算是座两极冰山,也一定会被她的满腔诚挚热情所融化。
所以当时的颜兰亭虽然比一般的孩子老成,到底是个孩子,经不住张子期的软磨硬泡,也很快就跟她熟络起来。
从那以后,两个人放学后的第一要务,必定是一同前往锦城那座偏僻的精神病院,看望某个被人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疯女人”,而且风雨无阻。
直到五年后尤小璇死的那一天。
第二卷 花容篇 Chapter 23
那天风和日丽,正好是尤小璇的生日,他们按事先约好的,订了一个缀着草莓的生日蛋糕,又采办了一些其他物品,准备用来装饰尤小璇冷清萧瑟的屋子。
“哥哥,你说小璇阿姨见了我们,会不会很高兴啊?”张子期亦步亦趋地跟在颜兰亭身后,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尤小璇见到他们之后的事,仿佛人还没到,就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惊喜跟妩媚。
“哥哥,你怎么不走了啊?”看到颜兰亭突然停下,她在后面小声催促,正准备上前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看!”他忽然奋力一拉,张子期跌入他怀里,被他死死地摁着,脸贴在这个十三岁少年并不宽广的胸膛上,却丝毫动弹不得。
“求你。”他吐出这两个字,眼底的悲伤无助,也一同涌现出来。张子期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那样的表情,不禁目瞪口呆。
她点点头,乖乖地走了开去,走到远离那幢院落的地方,怀里抱着那个经过刚才的挤压早已变形的蛋糕盒,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到最后她终于没能忍住,悄悄地跑到围墙破损的一角,想透过这个间隙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在这一刻,她猛然呆住!
院子前面的空地上,尤小璇一袭大红嫁衣躺在那里,身下一大摊鲜血,早已死去多时。
张子期几乎能够想象,她是以一种怎样绝美的姿态,从楼顶的空中坠下,像蝴蝶般在天空中飞舞,却又被地面上钢铁般的破坏力划破身体,以至面目全非。
这个女子果然是自由的,甚至就连死亡,都不肯以稍微平静的方式。
张子期觉得,自己在那一刻好像突然长大了,懂得了生命里更重要的意义。她看到颜兰亭从房间里抱出来一床白色棉被,将母亲裹起来揽在怀里,久久无言。
隔得太远,她没法看清他的眼泪,更没法听清他的心声,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悲痛难过。
“妈妈,你等着看吧,我会替你报仇的。”抱着母亲僵硬的身体,少年曾经以血泪发誓。
有些事情,都是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的。
就比如七年前,颜兰亭刚从广播站出来,看到梧桐树下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颜兰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姜妍站在那里,娇美的脸上满是怒容,饶是如此,她看上去还是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压抑许久的疑惑跟愤怒,“张子期是你妹妹?你编什么瞎话!就算她是你妹妹,你把我当什么了?保护你那个好‘妹妹’的盾牌?你想让别人恨我来放过她?是不是这样?是不是?!”
“你想多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种让人咬牙切齿的平静。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他总是那副样子,对周围的人事也好,跟自己切身利益相关也好,什么都是淡淡的,看似可有可无的样子。
就拿她这个女朋友来说,他也会像所有称职的男朋友一样,周末陪她看电影,逛街吃饭,下雨天同撑一把伞,放学后送她回家。她喝醉酒了,被人欺负了,遇到棘手的事情了,只要一通知,他就会立刻不辞劳苦地赶过来。
有一段时间她胃口不好,早上想吃酸梅,他就开车去五十里外的梅园给她买来十几包,酸得她牙都倒了。
生日宴上,公众场合,他也毫不吝惜地将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圈,无论她想要多贵多难得的礼物,只要一句话,他都会毫不犹豫送给她,包括一颗12克拉的全美裸钻。
无论是从身高相貌、家世才能,还是单就品质而言,他都称得上是万里挑一。而且这个人虽然出身大富大贵之家,却少有那些二世祖的跋扈之气,待人接物很是平和,他们在一起一年多,几乎连嘴都没绊过。
这么优秀的男人,这么平静的日子……所有人都说她运气好,傍到钻石王老五了,以后终身有靠;所有人都说他是好男人,模范情人,完全符合大众女生想要的标准;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佳情侣,神幻拍档,上八点档的言情狗血剧里捏造出来的人物。
然而,不对劲,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不对劲到她想死。
“兰亭,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对我就真的没一点感情吗?”她忍不住想要问个究竟。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微微皱眉。
“没什么。”姜妍蓦然笑了开来。在这近乎妖异的笑容里,他愣了愣,随即走了开去。而她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冷得嘎吱直响,透骨的恨意犹如火焰,仿佛就要将她整个人烧毁。
她想她终于开始明白,她所谓的不对劲处,究竟是什么原来如此,他并不爱她,才可以做到这么云淡风轻。
原来如此,他心有所属,才可以保护那个人到这种地步!
她忽然记起,张子期作为高一新生的那一期,她是迎新的学姐,军训结束的那一天,所有新生进行消防演习,当时候她作为指导员在旁观摩。
轰地一声,预定的大爆炸过后,平地起了滔天烈焰,火势迅速蔓延到了那幢矮旧的房子里,所有“消防战士”背着消防用具冲进火场里抢救物资,很快就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李小阳?李小阳!”没人应到,X班班主任章老师的喊声变得恐惧,“李小阳还在火场里!”此时的火场已经无法保证任何人的安全,木头梆子燃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所有人悚然动容,却没人敢向前迈进一步。
“我去救他!”刚刚洗完脸回来的张子期得知,毫不犹豫将消防用具重新背上,不容分说冲了进去。
紧接着又有一个胆大的男同学冲了进去。章老师赶忙通知当地的消防员,姜妍则与离去的教官取得联系,准备救援火场内失散的人员。
好在十几分钟后,就在大家望眼欲穿时,张子期跟另一个男同学共同架着昏迷不醒的李小阳,拖着被燃烧的木料刮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所有人发出了潮水般的欢呼。
“子期!子期!”他们都被她的勇气所感动,把她当成了英雄。
张子期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被大家的热情所感染,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就在这时“张子期!”
在她转过身之际,“啪”地一声,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记!
在这声响亮的耳光里,周围所有的人都彻底愣住了,欢呼也在不声不响地止息下来,张子期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一副完全不敢置信的神情,因为她发现,打她的人居然是……颜兰亭!
“你……,我做错什么了?”由于实在太过震惊,她一时讷讷。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推开人群径往外面走去。
“颜兰亭!你干什么!”张子期难得地冲他发火了,试图甩开他牵制的手,却不曾想对方攥得实在用力,她竟然完全挣脱不得。“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他停下脚步,怒不可遏地指着她,气急败坏地吼道,“张子期你给我听好了,我不要你去逞什么英雄!那样的事你要想做,可以由我来做,由别人来做都行!你以后要是还敢这么不听话,拿自己的性命乱开玩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听他这么一说,她腿上的伤,开始翻天覆地地疼了起来。
第二卷 花容篇 Chapter 24
很多年后,张子期回想起那一段岁月,都会在心底默默地掐算,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以至于后来他们那些人的人生,整个混乱成了硝烟弥漫,每个人的心底,都开始变得千疮百孔。
那是即将跨入高三行列前的一段日子,颜兰亭那一届已经参加完了高考,张子期他们新升为高三的那一届,开始像往常一样进行补课。
七八月的夏日骄阳似火,将人炙烤得一阵疲软无力,黑板上刷刷地写字声,课堂上不间断地翻书声,风扇陈腐的转轴声,窗外嘶哑的蝉鸣声,汇成了一支催眠的交响曲,让人即使托着脑袋依旧昏昏欲睡。
张子期的暑期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过得琐碎而又平静。
直到那一天清晨,她收到这样一条短信:“我在宾至如归407等你。”发信人居然是颜兰亭,张子期心口莫名一跳,然后又觉得很是匪夷所思,颜兰亭怎么可能想要住宾馆呢?而是还是在那种地方约见于她。
她想要回电话过去问个究竟,对方却诡异地关起了机,怎么拨也拨不通。张子期不由得焦急起来,隐隐觉得他可能出了什么事。
那段时期他刚刚高考完,正是潇洒恣肆的时候,应该玩得不亦乐乎,两个人也因此断了联系,张子期越想越糟糕,连忙打电话跟章老师请了一天病假,急匆匆地赶往“宾至如归”。
好不容易找到那间407房,张子期敲了许久的门,里面还是毫无动静,她正在想这到底是不是个恶作剧,又或者今天是愚人节,再退一步讲颜兰亭倒霉到手机丢了之类时,门锁“咔”地一声弹开了,门里的人跟门外的人,都不约而同一窒。
“是你?”张子期倒吸了口冷气,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睛里仿佛要射出毒针来。她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恨到眼里流不出泪,只想流出毒液,毒死眼前这个人。
她最好的朋友唐妃儿,此时正光着两条大腿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漆黑如瀑的长发稍显凌乱地披在肩上,像是一匹上等的绸缎,凹凸有致的身材上,松垮垮地扣着一件明显属于男人的白衬衣,露出精致的锁骨跟一大片撩人的肌肤。
那件白衬衣用的是最好的真丝,肩上有一道细细的标志性银线,衣服上还残留着张子期再熟悉不过的温暖味道——是颜兰亭的。
在她的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正裸着上半身,靠在沙发一侧抽烟,见到张子期的那一瞬,他的神色明显滞了一下,摁熄手中的烟走了过来。
“啊——”张子期大叫一声,不要命地往楼下逃去,逃出不远猛地被他从身后拉住了手,然后拽了过来紧紧地箍在了怀里,张子期对着他不要命地拳打脚踢,边打边哭,简直天崩地裂,如疯似魔。
“张子期!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颤抖,明明将她抱在怀里,却觉得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远离过彼此。
那样的惊慌失措,以至于那样的惊慌失措。
“你说啊。”她忽然好像冷静下来,微微抬起头来,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尽管眼底泪水翻涌,她的脸上却忽然好像有了一个惊心的笑容,“你说啊,说你暑期闲来无事,应邀参加了学生聚会,然后一不小心喝多了酒,又一不小心上了我最好的姐妹,之后再发信息告诉我,特地让我前来观摩借鉴一番……颜兰亭,是不是这样?”
“是……借鉴?”手里仍旧攥着她的手,颜兰亭回过头去,望了一眼正若无其事倚着门口看好戏的唐妃儿,那样冷的一眼,让唐妃儿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这一切,谁跟你说的?”他仿佛很恼恨,可是这种恼恨,却又不知道怎么排解。
张子期笑了起来道:“颜兰亭,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顿了顿,神情忽而凛冽,“你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对你死缠烂打吗?你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爱上别的男人吗?你以为我的世界没有你,就完全不能活了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颜兰亭!你错了,你错了!”
颜兰亭的神色突兀地冷漠下去,逐渐逐渐地苍白,好像一个绝色透明的人偶。
“子期……”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终觉无力。张子期狠狠推了他一把,掉头狂奔而去。
走道里空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他的神情怅然若失,往前走了几步,却最终还是站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追去。
他似乎知道这一犯错,便是永恒的痼疾;这一失去,便是无可挽回。
“兰亭,你在想些什么呢?”在他走进房门的那一刻,唐妃儿娇娆的身子缠了上去,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哼笑。
“婊子。”他嘴里轻蔑地吐出这两个字,让她滚烫的身体陡然凉了下去。
“你说什么?”她简直不敢置信,抬头之际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为什么?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