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放弃,好不好?答应我?”她问得没有气力,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你真的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一直觉得,这一辈子再苦,也还有尽头。就算没有尽头,就这么苦着,也能撑下去……可是你知道吗?让我这么撑下去的力量,
现在只有你……”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又害怕他看见自己流泪,就伏在他的胸口,不再说话。
他轻轻合上眼睛,竭力忍住溢出的眼泪。她不知道,她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要他的命。他想逃之夭夭,他没有一刻不希望她不再爱他了。他想到立刻死去,可是然后呢?他的丫头呢?他不敢想下去。
“欧城,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你知道吗,以前的时候,我每天祈祷,祈祷可以再次见到你,后来,就常常祈祷你平安无事,结果都灵验了。所以我现在一有空也会祈祷,希望你平安。”米凉下意识握住胸前那条忍冬鱼项链,“我有点后悔自己不是教徒,如果我是教徒,不管信的什么教,许的愿望应该都会更灵验一点吧……”
他看着她,想要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的五脏六腑,在用力地压迫和撕扯。“丫头……”他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她的脸有点凉,有点干涩,这样的凉和干涩,透过他的手掌一直灌进他的心里。“丫头……”他顿了顿,终于吐出一句,“如果你能长胖一点,就好了……”
“放心吧,我强壮得很呢。”她笑着说,眼角仍然带着泪。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想要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却欲言又止。他如今害怕对她承诺,也害怕跟她讲对不起、我爱你,仿佛这些话都是某种虎视眈眈的咒语,只要一讲出口,就要被诅咒。
六点钟不到,米凉就走了,去永和豆浆送早餐外卖。欧城再也没有睡着,他躺在病床上,静静地闭上眼睛。时间流逝得仿佛尖刻的齿轮,缓慢而锋利。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他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些画面,如电影画面的长短不一的镜头,深深浅浅地袭来。那个时候,米凉的头发更短,还在地下餐厅拉琴。他遇见她是在一个雨夜。她像一个温暖的妖精,跳跃着走进他的生命里。她送给他忍冬草,寒冬的早晨和夜晚坐在他的门口等待,为了他被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他远走泰国,为了他连生死都忘记了。而从看见她额头上的蔷薇伤疤开始,他的结局就已经慢慢地与她融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注定了的。
再次睁开眼睛,欧城发现天光已经大亮了,清冷的晨光隔了窗帘透进来。他披了外衣走到窗台边,正好看见一辆救护车呼啸着驶进了医院大门。那担架上抬下来的,是一个浑身血红的伤者,一名医生一边按住那人的伤口,一边给他加油,可是那人却已经没有知觉了。待到他们把担架抬进了门诊楼的大门,欧城才发现,那门口的台阶上留下了一小摊血。
欧城注视着那台阶,似乎看见自己的灵柩正在被从那里抬出来……不知有多少人的生死,就从这台阶上过去了。
他心里忽然一颤,回过神来。再躺回病床,看到床头手机上有米凉发来的短信:欧城,早安。我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看了日出。等你康复以后,我们一起看日出哦。
欧城放下手机,心里发酸。还有机会和她一起看日出吗?
23。第23章 浮舟已远(2)
隔了不多久,病房的门开了,竟然是米凉。
“丫头?”
米凉笑呵呵地坐在病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怎么了,一个多小时不见,是不是更想我了?”
他不禁一笑,“是啊,太想了。”
她帮他打开粥碗的盖子,递给他,“快吃吧,我看着你吃完再走。”
他接过来,心里一阵发酸,几乎落下泪来,然而有她看着,他只好大口大口地吃。他想起自己曾经幻想过的画面:回到家里,对妻子说一声饿了,她便急着去下厨,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那样的感觉,再平常也再奢侈不过了,就像他可以看见她的剩下的不多的时光。
“丫头,”他突然问,“你现在有没有愿望?”
“当然有啊,就是希望你早点康复。”
“除了跟我相关的以外呢?”
“那就是希望我早点嫁出去。”她朝他笑着,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希望明天是一个晴天。
“除此之外呢?”
米凉想了想,又说:“想去滑雪。很早之前,我就想去滑雪了,想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实现。后来遇见了你,我就想和你一起把以前的愿望都实现,比如,春天去婺源看油菜花,夏天去海边晒太阳,秋天去内蒙古骑马,冬天去新疆滑雪……等你好了,会陪我吧?”
“嗯,一定。”他答应得很苦涩,“丫头,现在你还想小念吗?”
米凉一怔,随即又笑了,“我以前一直在找他,可是一直找不着。因为我是个没有根的人,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地方把自己绑住。曾经,绑住我的是小念。可现在是你。有了你,我就不再害怕飘了。至于小念,他一直在我心里,我会一直想念他。可是你呢,就在我跟前,看得见摸得着……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怕了……”她说着,把头埋进欧城的胸口。
他感到她微微的颤抖和抽泣,不禁一阵苦涩。上帝啊,我还没有活够。真的没有活够。丫头啊丫头,对不起。你也知道我必然会离开你,对吗?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
忽然,米凉一惊,“呀,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几个客人等着我送早餐过去呢。”她说完就匆忙转身走出了病房。
欧城捧着剩下没吃完的半碗粥,只觉得沉沉的,再也吃不下。
米凉中午和晚上各来过一次,都是帮欧城送饭。她总是看着他吃完了就走。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一个被母亲照顾着的孩子。他害怕这样。她那么瘦弱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承担两个人的生命重量?可是他又没办法,为了让她安心,他只能屈服。
这样过了几天,米凉每天会过来给欧城送饭,看着他吃完就离开。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忙碌,从早到晚,辗转三个地方打工,整个人瘦得飞快。她在他面前是快乐的,他却担心她会逐日干枯。他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那样一个蔷薇般温暖明亮的女孩子,可是如今却正在凋谢。
欧城的病况开始变得稳定,也许是因为用药的原因,他的身体已经不再那么频繁地作痛。米凉开心地对他说,也许过不久就可以手术了,我得加油,那个时候我们得有钱做手术。他常常听得心口像被撕裂一样的痛。他深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却没有办法打破米凉伪装的坚强和希望,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他有时候想,像他这样一个被死神攥在手里的人,如果早点离开,会不会好一点呢?
十二月初的天气,雨雪就开始陆续地来了。这天下午,欧城瞒着米凉办了出院手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站在街角冻得发抖。这附近没有公交站牌,他只好拦了一辆计程车,也没有想好要不要回家,就叫司机先开到江滩。
车子从医院附近的老街驶过,傍晚的老街已经是一片冷寂。欧城头靠着车窗,脑海中又开始出现很久之前第一次看见米凉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还有她眼中的明媚。什么时候开始,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已经成了回忆,回忆遇见她以后这并不漫长的一段时光。有的时候,他会突然疯狂地想念他的丫头,即使她就在他的面前,他也会疯狂地想念她。那种疯狂的想念,像是某种力量囤积在人的身体里,挤压、膨胀,让人难以承受,却永远也没有一个倾泻的出口。
丫头,你这一刻,在哪里呢?你正骑着自行车在小巷里给人送快递吗?还是正拎着外卖箱挤进了一座写字楼的电梯?或者你正在某个角落里躲风避雨?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继续住院。丫头,你不知道,你还在支撑,我却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他想起《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罗密欧的一句台词:上帝造了他,他可不知好歹。他欧城该是最不知好歹的那一个。
对不起了,丫头。
车子快驶过江滩的时候,司机问欧城:“小伙子,你到底要去哪里?”
欧城想了想,还是先回家吧,于是对司机说:“我去……”瞬间像是有一阵闪电劈头而来,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记得要去哪里。他晓得自己要回家,回去那个有她的小屋,他却忘记了地址。他感到一种更绝望的恐惧,令人毫无防备。他开始忘记事情了。
这明明就意味着,死神又近了。
“小伙子,你到底去哪里嘛?”
“师傅……就在这里吧,我就在这里下。”
欧城下了车,看到眼前江滩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蓦地发现,明明还记得曾经和米凉来过这里,曾经来过这里好多次,那些记忆此刻却已经变成一团模糊,怎么也记不起来。他走到附近的一家小店里,买了一包烟,坐在江边的长凳上点燃。烟的味道令他的胃里一阵恶心,继而提醒他自己还发着低烧,那种暗暗灼热的感觉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抽完半包烟,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是米凉。
“丫头。”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却听见一个粗壮的男声对他说:“还想米凉没事的话,带上十万块来清河酒吧!今天晚上十点之前,过期不候!”
欧城心里像是一阵惊雷闪过,他噌地站起来就往酒吧的方向跑。
欧城一口气跑到酒吧,进门就问米凉在哪里,门口的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把他带到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头,有三四个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欧城在角落里发现了米凉。她看见他了,先是一惊,随后一脸的凄然,快要掉下泪来。
沙发里的一个长发男人站起来,打量欧城,问:“你是她朋友?”
欧城点点头。
那人又问:“带钱了吗?”
“要多少?”
“本来只要八万就连本带利还清了,可她不但没钱,还不愿陪酒。”
欧城眼中忽闪而过一阵愤怒和疼痛。他看了看米凉,她仍然没有说话,那眉心似乎在跟他讲三个字,对不起。
“钱我们会还。她绝对不会去陪酒。”欧城说。
沙发里的一个大块头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真他妈不知好歹。”
这时米凉想朝欧城跑过去,却被两个人拉住了。
“放开她!”欧城怒不可遏,上前扯开那两人,把米凉拉了过来。顿时,包间里的空气被点燃了。长发男人从旁边拿了棒球棍,猛地一记敲在茶几上,然后朝他们走过来。欧城来不及多想,他对米凉说了一个字,“跑!”拉着她就往门外跑。刚出门,就冷不防头上挨了一棍,欧城眼前一阵眩晕,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揽过米凉护在自己怀里,照着那个男人就是一脚。
两个人从酒吧的人群中冲出来,跑出酒吧,一路狂奔,跑过整整一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确定那些人没有追上来,欧城才松了口气。他回头看米凉,她已经泪流满面。他把她搂在怀里,吐出一口气,“丫头,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丫头。”她没有应声,只是嘤嘤地抽泣。
“丫头,你借高利贷,是要帮我治病,交住院费?”
她先是一怔,然后又轻轻点头。
“你晚上没去餐厅拉琴?”
她又点头。
“在酒吧打工?”
她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所以他们要你陪酒?”借着街道上的流光,他看着她的脸。她低着头,头发凌乱,两眼又红又肿。“丫头啊,”他心里酸痛,“丫头……”心里沉甸甸地被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伸手去撩开她的乱发,她却躲开了。他一手握住她的肩膀,再撩开她的头发,才看清她的左脸有好几道淤血的伤痕。
“丫头!”他心里骤然一紧,“他们打你了?”
她含泪笑笑,“没事,又不疼。”
她说“又不疼”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令他几近心碎。“丫头……”他搂紧她,强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
“我没事啦,”她转眼一脸笑,简直有点调皮,“你太小看我了,本来没什么,给你这样一看,好像很严重似的。”她反过来安慰他,令他心口突突地痛。
他抱紧了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泪汩汩而出,怎么也忍不住。没有哪一刻,他求生的****和求死的****一样强烈。如果她能少受一分痛苦,他宁愿立刻就去死;如果她马上患了失忆症,把他忘掉,他宁愿立刻就去死;如果曾经根本没有遇见过她,他宁愿流亡的时候就已经死掉,哪怕客死异国,什么也不留下……可是上天,你能不能给我一条路,哪怕就一条呢……
很久,两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偎着,感到彼此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米凉靠在欧城胸口,脸颊火辣辣地痛,她只好乏力地闭上眼睛。她借高利贷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还不清,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找她,可是她什么也不怕。她只要他活着,哪怕他已经不能听不能看,也不能讲话,但是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也还能活着。
车子在取水楼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欧城伸手去口袋里找钱夹,却掏了空。他又是一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明明就把钱夹放在了口袋里,现在却找不到了。
米凉扯了扯他的袖口,“到了,下车吧。”她已经付了车钱。
回到公寓,欧城脱掉外套,发现一些现金和几张卡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掉了出来。他怎么就忘记了,他的钱夹早在几年前就没有用了。上天,这未免也来得太快了点,连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就要飞快地忘掉所有的记忆吗?在他死之前,会不会慢慢地连他的丫头都忘记了?
他不敢再想,颓丧地坐在床边。他不能让她知道,他正在慢慢地失掉记忆。
“我去给你做吃的,你肯定饿了。”米凉说,“吃完了,明天还得去医院。你这样跑出来,总归是不像话,对自己不负责,对我也不负责。”她说完朝他笑了笑,“对吧?你说过要对我负责的。”
他不禁一笑,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她去厨房了,他就躺在床上,仰面盯着那幅《向日葵》。夜里的光线,令它的鲜黄色变成了浓汁一样,叫人满眼发胀。他不由得闭上眼睛,忽然就听到厨房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丫头?”他猛地站起身,冲到厨房门口。他的丫头正在收拾摔裂了的盘子碎片。“丫头你没事吧?”他慌忙去检查她的手指,还好没有伤口,他松了一口气。
米凉却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