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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请问是江先生吗?”
“你是?”
“我是米凉。上次找你借过钱,我的大提琴也还在你那里。”
“原来是你!”阿江的声音有点惊喜,“你现在回来了?”
“我想还你钱,取回我的琴。”
“好,没问题。你在哪里?我给你送过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气,报你地址就行。”
米凉还要推辞,却拗不过阿江的一番热情,只好给他报了住址。
阿江是傍晚过来的,带来了米凉的大提琴。那架大提琴被保管得很好,一尘不染,像是被翻新过了一样。
“谢谢你,真谢谢你了,帮我保管得这么好!”米凉一边摩挲着大提琴,一边感激地对阿江道谢。这架大提琴曾经是她日夜不离手的,即使在她最困苦的时候,她都没有放弃过它。
“不客气。”阿江想了想说,“这段时间……还好吗?”他问出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问得有点笨。
米凉看了他一眼,一笑,“没什么好不好的。”
“那就是,不好?”
米凉擦拭着大提琴的琴身,没有说话。
阿江坐在米凉对面,有点手足无措。他搓着手,四下看了看,对米凉说:“一个女孩子住这种地方,真不容易。”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她又是一笑。
阿江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一种温和的坚忍的力量,这种力量令他有莫名的心疼。
“今年,入冬很快。”他说完,又觉得自己今天总是在无话找话,言语之间的拘谨竟然令他像个绅士。
“哦,对了。”米凉忽然说,“我把钱还给你。”她说完就去床头的背包里取钱。
“不用这么急着还钱,什么时候你宽裕了,再还吧。”阿江说着,却见米凉已经取钱过来递给他。他只好接了。
“谢谢你。”米凉说。
阿江没有答话,只是搓了搓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礼盒。“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有点冒昧。”他递给米凉的时候,觉得自己今天绅士得有点可笑。
米凉一愣,并没有接过来,她摇摇头,“已经麻烦了你那么多,我也不好意思再收你礼物了。”
19。第19章 午夜莲花(2)
“收下吧。冬天到了,你兴许用得着。”
“真的……不好意思……”
“就当我认了个妹子,行不行?”阿江有点心急,“我在家乡有个亲妹子,和你一样大。去年,她得病没得治,就走了。我为了她的病,才出来挣钱的。”阿江顿了顿,他当然不能说,他的挣钱路子就是混黑社会,“没想到,等我能挣钱了,她却没有熬住……米凉,你和我妹子一样,都长得秀气,却有一副牛胆子。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妹子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当我们做个朋友也行。”
米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有点温暖。他一身精壮,有点黑,在她面前有点拘谨,但眼中看得见的是诚意。她接过礼物,笑着对他说:“就算是朋友了。”
阿江松了一口气,“能不能戴上看看?颜色不好的话我再去换。”
米凉打开那个盒子,是一条紫色的丝巾,她把它绾了个蝴蝶结系上。“谢谢你。”
“不客气。你戴着挺好看的。”阿江笑了笑,又说,“我该走了。下次见。”
米凉看着阿江出门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已经晚上七点了。她决定先去江滩等欧城,就匆匆忙忙背上背包出了门,下楼却又碰到了阿江,他还没有走。
“要出门吗?”阿江摇下车窗,对米凉问道。
她点点头。
“去哪里?”
“江滩。”
“正好顺路,那我送你一程吧。”
米凉正要推辞,阿江却已经下车帮她开了车门,“不用跟我客气。”
米凉道了谢,坐进阿江的车子。
她后来才知道,如果可以未卜先知,她一定不会上他的车,她也一定不会和这个阿江有任何的交集。
阿江的车子在长寿路附近堵了一个小时,才到江滩,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把米凉送到以后,他没有直接走。他看着她进了一间咖啡馆,想起咖啡馆打烊的时间好像是十点半,那个时候应该很难找到车回去,于是他就干脆在车子里等。也许她很快就要回去,那样他还可以送她一程。
阿江坐在车子里抽了三支烟,忽然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身形瘦高,穿一身黑色风衣,戴一顶鸭舌帽,正朝咖啡馆走过来。阿江一惊,又仔细看了一下,才确定那个人就是欧城。他和欧城交过手,熟悉他的长相跟身形。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都在找他,但是对方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踪迹。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看见了欧城。
阿江迅速把匕首和手枪装进口袋,他记得江滩的这些店铺都没有后门,所以他决定等欧城从里面出来以后再下手。
他没有等太久。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欧城走出了咖啡馆,他一边压低鸭舌帽,一边四下看了看,才拐进一条小巷子。阿江立刻下车,快步跟了上去。巷口临靠大街的地方还有人来往,阿江记得过了那个电话亭就是一片待拆迁的旧房子,那里在半夜几乎没有行人,他打算在那里下手。
被夜雾打湿的石板路几乎可以映照出人影,阿江远远地跟着欧城,穿过几家夜市小摊,就到了那片待拆迁的房子。这里的石板路更窄,两边房子的窗户都已经拆掉了,那黑洞洞的窗口像睁大了的鬼魂的眼睛。阿江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跟着。欧城似乎已经察觉有人跟踪,所以故意选了一条废弃的路。阿江不得不跟着他进了一座废弃的百货大楼。谁知刚一进去,就不见了欧城的影子。阿江警惕地掏出手枪,并把匕首插在了随时可以拔出的口袋里。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栋房子并没有其他的出口,如果欧城要逃跑,就只能从原路出来,或者是从二楼的窗口跳楼。而一旦欧城有动静,阿江可以立刻分辨出方位,他的手枪上了六发子弹,足够解决掉对方。
阿江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奇怪的是,足足有五分钟都没有半点声响,那男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周围一片死寂。
而此时的欧城,正躲在二楼的一个隔间,背靠在一扇有窗户的墙壁上。他从一出咖啡馆就发现被人跟踪了,只好拐进一条小巷子,他想赶快远离米凉。他不敢确定到底有多少人在跟踪自己,所以他决定躲进这座废弃的楼房和对方周旋,再找机会脱身。
双方都僵持了很久,谁也不肯先暴露。这栋房子里昏暗一片,又没有灯光,在这种状况下,谁先暴露,谁就立刻陷入被动。双方都在等机会。如此僵持了将近十分钟,欧城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糟了,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他拼命想抑制住脑中的疼痛,但是血已经开始从鼻腔涌出来了。他的手脚有点乏力,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这个时候开枪的话,十有八九不能命中目标。已经处于劣势,他不敢动,只好靠着墙壁控制自己的精神不要垮掉。
这时,楼下有了轻微的脚步声,阿江已经开始到处搜寻了。
短短几秒钟之间,欧城迅速意识到自己只有赶快逃走,不论逃不逃得掉,都必须逃走,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没来得及多想,他立刻转身从窗子口跳下来,顾不得疼痛,他就飞快往回跑。在离开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响起了几声枪声,紧接着有脚步声迅速跟了上来。他感到有子弹顺着自己的右臂嗖嗖而过,打在了身边的窗户上。他只得忍住胸口和脑中的剧痛继续往前跑。在模糊的视线中,他勉强能辨别清楚这条路的方位,如果在这条路上和对方开火,他有一半的把握可以赢。
欧城在一家夜市摊的背面停了下来,掏出已经上好子弹的手枪。掏出手枪来才发现,右手已经开始发颤,太阳穴处传来尖锐的疼痛,眼前灰黑,辨不清来路。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拿起枪。
就在这一刻,阿江发现了欧城。刚才欧城从大楼里逃出来的时候,他立刻跟了上去,因为光线不好,他开了四枪都没有打中对方,现在他的枪里还剩下两发子弹。趁着微微的路灯灯光,他看见欧城半靠在墙边,手枪握在左手中。他知道这是下手的好时机。阿江迅速朝欧城开了一枪,欧城一闪,他没有打中。欧城也开了一枪,这一枪差点打中阿江的腹部。欧城在开枪的同时,脑中剧痛,剧痛险些令他的枪从手里掉下来。这时,阿江扣动了扳机,子弹穿透欧城的左手,他手里那把枪应声落地。欧城整个人也随之倒在地上,他在倒地的一刹那看见阿江朝自己走过来。他知道死神提前来了。
阿江快步走过去,看着倒在地上的欧城,说了一句:“兄弟,对不住了。送你上路,别记恨我。”就掏出了匕首。他挥刀刺向欧城的一瞬间,却被一个硬物砸中了头。他晃了两下,就倒在地上了,红黑的血很快地从他的后脑和脖颈处冒出来。
欧城在急促的呼吸中,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站在跟前,两手还拿着花盆的碎片。
是米凉。
“你怎么来了……”欧城撑起身子,“快走……”
米凉扶他起来,就看见他手掌上汩汩冒出的鲜血。她焦灼地迭声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不要吓我……我扶你走……”
“你先走……”欧城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米凉四下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又去试探了一下阿江的鼻息,还有呼吸。
她竭力控制不让自己发抖,她要救欧城,就必须保持冷静。她先是用脖子上那条丝巾帮欧城绑住了手掌上的伤口,接着又在不远处找到一个手推板车,把欧城拖到板车上。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赶快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米凉推着欧城一路往北走,那里是火车站的方向。他们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她扶着他靠在墙角,找来一些旧窗帘给欧城盖上,又捡来一些树枝堆在旁边,从他身上搜出打火机点燃。他手上都是血,脸上也有一片血污,米凉检查了一下,看到他没有别的伤口,才松了一口气。那条丝巾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她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撕了几条帮他重新包扎。
那丝巾的紫色已经变成了暗红。米凉心里发寒,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自己把欧城推向了危险边缘。她如果早知道阿江在追杀欧城,她死也不会去找阿江,更不会坐他的车子去江滩。
“丫头……”她听见他虚弱的声音。
“欧城,好些了吗?”她轻抚他的眼睛,用打湿的布片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才发现他整张脸灰白得吓人。
欧城吃力地张开眼睛,看见满面泪痕的米凉。这一刻他最想看见的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也是她。
因为,他在哪里,哪里就充满危险。
“丫头……”他又喊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带着子弹和血,最坏的是,连米凉也卷了进去。他深知,噩梦只能短暂地醒来,它始终还要继续。
“你想说什么?”米凉贴近欧城的耳旁,“你说……我听着……”
他吸一口气,待一阵剧痛稍稍平缓,才轻轻开口,“你不该来……对不起……丫头,对不起……”
她拼命摇头,那一声“对不起”对她来讲,仿佛是某种可怕的箴言,暗藏着生死离别。她不愿听他继续说这三个字,就紧紧抱住他,一边吻着他的唇角,一边抽泣,“不准和我说对不起,欧城,我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一定会和你一起……”
欧城听着米凉颤抖的声音,认命地闭上眼睛。一声“对不起”从他的胸口轻轻发出来,缥缈的,几乎无声。他觉得有一种剧烈的歉意压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仅把她拖入了危险,而且根本不能陪她再走一段。人这一世,生来尘土,终为尘土,最残忍不过的,就是上苍在你即将离去的时候,却又给你一片无限希望的天地。你要留恋她,她却终究是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丫头……”欧城下意识地又想说对不起,却还是忍住了。
“怎么?”她看着他。
“丫头,明天一早……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不,我不走。”
“听话。”
“不走。”
“听话!”
“我说不走就不走!我说过,从此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忽然再也说不下去,好像有种隐约的预感,他什么时候就要离开了,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以后。而他离开她的方式,她想都不敢想,只是这个念头每每一闪,心里就突地被撕开一块。
“丫头……你必须走……听话好不好?”他几乎在哀求。
她握住他的手,却一笑,“欧先生,我现在在一个无亲无故的地方,刚刚用花盆砸破了一个人的头。现在的我,可能被寻仇,被追杀,也可能遭遇意外。欧先生,你作为一个百分百的绅士,难道不该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吗?”
他顿时哭笑不得。听着她调侃似的对他讲这些啼笑皆非的借口,还要他保护她,他心里就蓦然一疼。他还怎么能保护她呢?现在的欧城,几乎是废人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可以保护她?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她要陪着他,她连死都不怕了,要陪着他。可是,他一个将死的人,又怎么承受得来……
“丫头……”刚一开口,全是苍凉,他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她却还在故作轻松,“你说,你是不是应该保护我?”
他说不出话来,就只好点点头。
“这就对了。”她坐在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她低头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他闭着眼睛,额头和唇角有淤伤,身上到处是血印。这个男人,从前一直像一座山,无论阴晴雨雪都从来不会倒下。此刻,他却只像个孩子,带着一身伤痕靠在她怀里。
“欧城。”她叫了他一声。
他的唇角轻轻欠起来,表示在听。
“还记得你送我忍冬鱼项链的时候,说它可以保佑人。后来我去泰国找你的时候,每天都对着它祈祷,好像它也一直在保佑我似的,一直保佑到你来泰国。今晚你从咖啡馆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在突突跳个不停,不知道是不是有感应,后来我跟到那个巷子口,就看见你差点被人刺一刀……现在我想,其实是老天在保佑我们。上天看着我们这么相爱,总不会那么冷血地把我们分开的,你说对吗?”米凉摩挲着胸前那条忍冬鱼项链,问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