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 by 猫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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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 by 猫浮-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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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么?”承欢开口问。 
宫监一边收拾,一边随口回答:“下了,大得很。” 
“你能不能把窗子打开?”承欢问,“我想看一眼。” 
宫监奇怪地斜眼看看他:“哎哟,这风大雪大的,开了窗难免受寒!” 
承欢再不说什么,只是睁着眼,看向帐顶。 
江南很少下大雪。下雪,只是很幼小的时候的记忆。 
但是,他连到近在咫尺的窗前去看雪都不能。 
阖闾说他是蝴蝶。 



被锁起来的蝴蝶怎么飞? 
就算撞碎了,又能飞多远? 
他连下着雪的窗前都飞不过去。 
宫监又絮絮地说: 
“这雪,下得可蹊跷!听说不但国内大部分地区都下雪了,越国地界,遭灾得更厉害!” 
忽然门口“哗啦”地响了一声,一个人扣了扣门,柔声说: 
“外馆宫监扶馨,奉越国世子之命,给王送东西来。” 
承欢心里一动,撑起半个身体,向门口看去。 
正是扶馨,手里捧着个盒子站在门口,恭谨地垂着眼。 
宫监放下手中打扫的活,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送东西么,怎么直接送到后宫了?——王上早朝去了,你把东西留下吧。” 
扶馨应了一声,将盒子放到案几上,却又说:“世子交代,这是越国特产的水果,怕放在盒子里容易坏了,劳烦您去弄一些竹器来,放着比较保险。” 
宫监嘟囔着去了。扶馨四下看看,走向床边,低声向承欢说: 
“昨夜吴越地界都是一场大雪,今年必定歉收。世子说两国因着粮食稀缺,今年必定会起战事,今早已经去向伍子胥先生求情了。” 
承欢抬眼看他,“嗯”了一声。 
“我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扶馨略有些烦躁地说,“你记着,如果阖闾和你床第之间说到任何有关吴越战事的内容,你都记下来,世子会找机会和你联络的。” 
承欢合目,淡淡说:“我知道了。” 



“下雪了。” 
阖闾看着庭院,缓缓说,“真是不吉利的雪。” 
早朝已经罢了,他和伍子胥一起站在庭院中,看着这场意料之外的春雪。 
时节已经近了春末,正应该转入夏天的暑热,但现在极目之处,竟然是江南少见的银白。 
天地间还在不停不休地飘着雪花,却没有什么风,显得特别的静,仿佛厚厚的积雪把什么声音都吸走一样。 
阖闾微微叹口气,侧首看往旁边。 
——伍子胥看雪,他看伍子胥。 
雪光映着伍子胥,一头白发显得更加的白。 
他连神情都带着雪意般的落寞,又仿佛雪一样,看起来柔软,握到手心,才觉得寒冷彻骨。 
发现自己被注视,伍子胥回目看着他,淡淡说: 
“春雪伤农,幸好往年仓廪丰实,可以开仓赈民。” 
阖闾点头,漫不经意地说: 
“我担心的,倒是越国。今年这场春雪过于宏大,早朝的时候得到报告,越国地界也在下雪。我看他们今年收成欠佳之下,为了自保,惟有铤而走险,进攻我国。” 
伍子胥“哦”了一声,低头看向积雪愈来愈厚的地面,皱眉说:“是战是和,王请早作决定。” 
“为什么要早作决定?” 
“如果决定要战,现在就要开始整顿军队,严守边界;如果决定要和,就要开始筹措粮食,以便到时候送去越国,帮他们解决今年将会出现的饥荒。” 
“我再想想。”阖闾抬目,深黑色的眸子定定看着犹自飘个不停的雪花,叹息,“没想到一载饥荒,或一场战争,会只是因为一场雪。” 
“很多历史上的大事情,都是因为细小的开端。”伍子胥淡淡说,“其实吴国和越国之间,迟早只能容下一个。这场雪下起来,今年吴越两国的饥荒,肯定盛行。” 
他抬目,看着阖闾:“今年开仗,容易取胜,但是因为我国也会遭遇饥荒,胜也胜得大伤元气。相反,如果今年先安抚越国,等国力更稳固后再开仗,我想会更有利。” 
阖闾看着他,微微一笑:“先生好谋略。只不过,这个考虑是为了吴国,还是越国?” 
“王,何出此言?”伍子胥抬目,问。 
“今早天还没有亮,越国勾践就匆匆去了你的府上,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我想,你们该不是就着大雪赏梅花这么简单吧?”阖闾冷冷地问。 
伍子胥沉默半天,反问: 
“王既然不信任我,何必多问?” 



阖闾的眼睛徐徐地转过去,定定地看他。眼角微微上挑,在艳色里,化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冷。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会一生一世忠于我。” 
他好看的眉目映着雪光,愈见邪气:“你是怎么说服承欢的?我本以为他是来杀我的!” 
“他本来的确是回来杀你的。”伍子胥淡淡说,“勾践告诉了他,他姐姐的死。他本来已经抱着必死之心,想在床第间刺杀你。” 
“那为什么他在回宫前被你带走一夜,回来就改了主意?”阖闾追问。 
伍子胥斜眼看他。 
透明的眸子不带着任何喜怒,机械得仿佛人造物一样:“昨夜如何?” 
阖闾沉吟一下,回答:“难以言喻。” 
伍子胥牵动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笑。 
“我只告诉他,他的姐姐妙姬爱你。无论你用她待客也好,使她发疯也好,她都是甘愿的。”伍子胥淡淡说,“还有,作为吴王,很多事,你不得不做。” 
“妙姬?”阖闾皱眉。 
这个女子的音容,他早已忘怀。 
如果不是因为承欢,他亦不会想起她来。 
“是的。她爱你。”伍子胥伸手,指向自己左边锁骨位置,淡淡说,“如果你还记得。” 
阖闾猛然抽了一口气。 
他忽然出手,抓住伍子胥的肩膀。用力之大,使对方向后面倒了一倒,整个上半身靠向栏杆处。 
衣领绽开的地方,隐约可见锁骨上,一道白色伤痕。 
雪花静静飘下来,粘在伍子胥的头发上,瞬间化掉。 
“是那个女人!”阖闾咬着牙,一字一声地说。 
伍子胥竟然笑了:“你记性这么差么?” 
阖闾冷冷回答:“自从她伤了你,我就不想记得有关她的一切!” 
伍子胥站起,伸手拉好衣领,说:“她只刺我一刀,你却杀了她全家。” 
“人命本就如同草木,强权者可以随意践踏。”阖闾冷冷说,“你不会无知到要以这些为理由,让我善待承欢吧?” 
“承欢的一切,都应由王决定。”伍子胥淡淡说,“臣怎么敢僭越,替王决定王要如何对待这个人。” 
阖闾低目,忽然诡异地笑了。 
“我说,你如此苦心化解承欢的心结,又把本王送到他手上——你,是在用他代替你自己么?” 
伍子胥还来不及回答,阖闾摆手: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如此无聊……” 



他负手,向内庭走去。 
“跟我来,有东西想让你看。” 
伍子胥静静抬目,看向他的背影,忽然一笑,无声地说: 
“如果我说是呢?” 



九 
他的话,阖闾听不到。 
未说出口的话语,等于不存在。 
伍子胥抬目看着飘临的白雪,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轻轻搓了搓双手,才走进了内室。 



阖闾正在看着一柄长剑。 
伍子胥知道,他对剑的痴迷程度,可谓极深,于是静静站在一边,等着。 
阖闾凝视剑身,眼光柔和如水,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柄‘莫邪’,你觉得如何?” 
伍子胥走过去,张了一张,脱口说:“好剑。” 
剑身一半迎着室内的烛光,另一半却映着室外的雪光,在惨苍与绯红之间,有一种异样的美。 
伍子胥看剑的时候,阖闾却在看着他。 
从他深深的眼,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再看他淡色的唇,与线条优美的下颌。 
就在这凝视的时候,阖闾觉得自己心里好像在守着一个隐秘的梦,带着些微的愉悦,与深沉的坠落感。 
他宁可自己就这样坠下去。 



伍子胥终于把眼光从剑身上收回。 
在伍子胥抬眼的前一刹那,阖闾也已经转开视线,说:“这剑是昨天呈上来的。呈上的当夜,雪就降下来了。” 
“这场不吉利的雪。”伍子胥微微挑眉,“这柄剑质地非凡,寒冷中蕴含热度,而且——不像是单剑?” 
“好眼光。”阖闾眼中已有欣赏之色,“这是双剑中的雌剑。一雌一雄,同炉所铸,本该同质同源,一阴一阳。——你可记得三年前,宫中大火?” 
伍子胥迅速抬眼,“你是说妙姬放的那把火?” 
“凭她一个女子,推倒几支蜡烛,真能烧出那火势不成?”阖闾冷笑,“当夜,她点火之后,本来那些火苗已经快扑灭。但是忽然天降火石,正中晴楼,所以晴楼一带数十宫室,才会烧成一片灰烬。” 
他伸指,缓慢擦拭剑脊。本应该冰冷的剑身,竟然隐隐透着灼热。 
“火势扑灭了后,在灰烬里发现一块奇铁,也不知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交给了国内最出名的铸剑师,与欧冶子齐名的干将、莫邪夫妇去铸剑,铸了三年,却只交给我一把!” 
他猛然挥剑,锋芒过处,长长的案几中分而断。 
案几上原来堆放的竹简等物,“哗啦啦”瞬间散了一地。 
阖闾低头看着,语气转向激烈。 
“昨日干将入宫奉剑,我亦觉得这该是双剑中的一把,而非单剑。问他雄剑去了哪里,他竟然说化身为龙飞走了!可恨!” 
他冷笑:“化身为龙?!飞走?!!他当我是什么人,竟敢这么明目张胆欺瞒我!” 
伍子胥待他冷静少许,才问:“王上如何处置他?” 
“杀了。”阖闾冷冷回答,“拿来试剑。” 
伍子胥微微摇头,又问:“他妻子呢?” 
“据说铸剑的时候,以身殉剑,早就死了——倒也死得其所。” 
“另一把剑呢?” 
“我诛杀干将的同时,派人去他家里查抄,却没有找到。”阖闾叹息,“听闻他们有个儿子,我下令灭了干将一族,被杀者中却没有那个小子。可能是带着剑,逃了。” 
“一个幼子,一把剑,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伍子胥淡淡说。 
阖闾猛然转身,看着他。 
“你可知道有一首童谣,最近才流传出来,却转瞬之间,满城小儿都学会了唱?” 
“——什么童谣?” 
“雌伏雄飞,有缺则亡。”阖闾冷笑,“眼下这剑呈上来,只有雌剑,那干将却砌辞狡辩,说雄剑飞走了,正应合‘雌伏雄飞’这一句。剑本成双,现在却缺其一——‘有缺则亡’,这是在咒我身死,还是在诅我亡国?!” 
他紧紧抓住剑柄,深黑色的眸子里,似有火焰灼烧。 
“不祥的雪,不祥的剑,不祥的童谣——若是天要亡我,我却不甘心!” 
“童谣是人唱的,也是人写的。”伍子胥说,“王上可以去彻查这首童谣的源头,找出造谣之人。” 
“你不相信鬼神之说?” 
“不信。”伍子胥断然回答。 
阖闾看了他半天,悠悠一笑。 
笑意里带了点倦意,又有点酸楚。 
“是的,我知道你不信。”他说,“可是我信。” 
“如果鬼神与天理循环之说,真的那么奏效,那么——以陛下的所作所为,早就该死了。”伍子胥波澜不惊地说。 
阖闾一皱眉,压抑着怒火,冷冷地答:“我信鬼神,不信报应。” 
“如果陛下信鬼神,也信这童谣中的预示。那么陛下应当想到,无论是谁在操纵铸剑师干将藏起一剑,现在他和陛下手中,都只有一把剑。” 
“什么意思?” 
“如果陛下手中的剑‘有缺’,那对方也一样。”伍子胥侧首,说,“说到身死国亡,大家都是一样的危险。” 
“说得好!”阖闾忽然狂笑起来,抬手,剑刃指向天顶,“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咒我,是谁亡了谁的国!” 



门忽然被撞开。 
“王!泽地叛乱!” 
阖闾一蹙眉,眼底杀气一闪。 
手中长剑瞬间挥出,指向来人。 
“末支,你说什么?!” 
来人身披重甲,正是吴国将领末支。 
他愕了一愕,收拾起慌乱情绪,立刻下跪行礼。 
“见过大王,见过伍先生。” 
“起来。”阖闾冷冷说,“饶你不敬之罪。你方才说什么?” 
“泽地叛乱。”末支重复,“暴民数千,围攻驻军,请王下令处置!” 
阖闾慢慢收回了剑,沉吟着,冷冷笑起来。 
“泽地地处西南,位于闽越边界,民众至今绞发文身,不识中土文字。虽然是我吴国藩属,在地理上却更靠近越国!——它迟不叛乱,早不叛乱,真会挑时间!” 
“王,请彻查此事。”伍子胥镇定如恒,脸上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动,“泽民虽然荒蛮,但接收我们吴国的统治也已经历经数代,不可能无缘无故变异的。” 
“查,我要查。但是惩,我也要惩。”阖闾冷冷地说,“末支,你现在就可以到军中筹备。明日早朝,我授你虎符,命你出征。” 



他霍然转身,黑金色的外袍一瞬间展开:“小小的泽,也敢来挑战吴国的威严。我要它永远消失在版图上,亦泯灭在历史中!” 
末支的眼里,现出不可抑制的狂热崇拜之色,下跪顿首后,立即去了。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 
灯花“毕剥”作响,爆开了,室内亮了一亮,又暗去。 
良久,阖闾悠悠开口问:“你看,挑动泽地叛乱的,是否越国?” 
伍子胥心里惊了一惊。 
他没有即时回答,抬目看向阖闾。 
阖闾没有看他,只在看着剑。 
他像是在单纯地欣赏着,眉目之间,带着温柔笑意,而眼光却狂热。 
——君王各有各的嗜好。有的爱细腰,有的爱金莲,但是阖闾只痴迷于剑。 
当年兵临越国城下,越国送上的求和礼物,除了金珠与美人,就是出于越国第一铸剑师欧冶子之手的名剑。 
而欧冶子是个聪明的人,阖闾的残暴与他对剑的痴迷,欧冶子都有听闻。 
所以在阖闾向越国要人之前,他就走了,走得仓促,走得惨淡,留下一府亲人,与一堆凡铁。 
阖闾自己知道,为什么杀干将。 
他无法容忍有如此高明又无法完全为他所用的铸剑师留在世上,无法容忍有比他手中更好的剑流落在他人手上! 
他的手轻抚剑脊。任何与他共眠的娈童美女,都从未享得如此轻柔的爱抚。 



剑是纯粹的。 



古雅对称的外形,优美的质感,与——它划过人体那一瞬间的无上快感。 
他痴于剑,痴于那种纯粹性,也痴于夺取生命那瞬间的感受。 



手中这把,更是剑中的极品。 
修长古朴,纹理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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