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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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覆-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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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满朝文武,乃至整个恭亲王府的人,都不敢和容哲修提这个“棋”字。所幸,明恒和五月,压根不去学下棋,才侥幸逃过一劫。

苏厚德被容哲修缠得没办法,只要不下棋,什么都由着他说了算。

再加上十五将至,容盈旧疾将发,确实不该上路,否则出了乱子,他这个御史中丞也算是闯了大祸。但容盈身为恭亲王,总是与侧王妃分居,而跟着林慕白跑,算哪门子的事?

苏厚德有心要管,奈何容哲修死缠不放,也是头疼得很。

这混世魔王,真是够混账的。

只不过,丹阳城出了一件怪事。

知府失踪了。

从红绡下葬之后,便没人再见过刘慎行的行踪。林慕白知道,他一定在那!除了那,估计再也找不到让他心安的地方了。然则有些话,她觉得有必要再说清楚,不能让所有的事,都教红绡一人承担。

这对红绡来说,是不公平的。

虽然,红绡是自愿。

林慕白让暗香准备了香烛元宝,容盈还是跟着不放,也只好带着一起去。五月亲自驱车,也不敢教任何人跟着。

到了红绡墓前,如意是第一个下车的。身子刚刚好些的她,一见漫天翻飞的冥币,险些腿软,所幸被暗香一把扶住。跌跌撞撞,如意伏跪在红绡墓前,泪如雨下。

坟冢处,靠着一个满脸胡渣的男子。暗香看了一眼林慕白,这不就是失踪的刘慎行,刘知府吗?到底,他是动了心的。

只可惜所有的情感,都被自己所谓的承诺和骄傲,给撕碎了。

暗香将元宝蜡烛提到一旁,交给如意手中,底下是一册四书五经,是林慕白特意带来的。林慕白接过四书五经,缓步走到刘慎行跟前。满地的酒瓶子,想来这些日子,他备受煎熬。

深吸一口气,林慕白看了一眼容盈,却见他只是盯着地上酒瓶,一动不动,仿佛想起了什么。

“其实红绡一点都不喜欢四书五经,想来是你喜欢吧!”林慕白握着四书五经,“这一册四书五经是从红绡的房间拿来的,里面很多书页都是崭新的,可见她很少去翻阅。她喜欢你,不止一次的说过,她爱你。其实她要的不多,如果你当初肯带她走。也许今时今日就不是这样的局面。”

“你所谓的功名利禄,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胜过她的命?我不知道,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思,看着她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你知道她会杀人,可你不但没有阻止,反而时不时的帮着她杀人。她揽了所有罪,你满意了吗?她护住了所有,她想保护的人。可为什么,没有人去护着她呢?难道她就该死?她的命,就那么卑贱吗?青楼女子又怎样,她对你的心是真的。”

刘慎行笑了,笑得泪眼朦胧,“是她太蠢,真的蠢得无可救药。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除了莲娘,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可她还是要一头撞进来。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我已经做到了无情。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那么你现在,又算什么?”林慕白嗤笑,声音哽咽,“算是自我惩罚吗?你这样做给谁看?红绡看不见,她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万箭穿身,有多疼,你懂吗?”

“那万箭穿心有多疼,你懂吗?”刘慎行问。

林慕白忍住眼眶里汹涌的泪,当着刘慎行的面,将四书五经投入了火盆,与那些冥币一起灰飞烟灭。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红绡说的那个故事,就是你口中的莲娘吧!”林慕白笑得悲凉,“她不但是为自己报仇,也是在替你解开心结,不是吗?”

刘慎行笑了,笑得泪流满面,终归没了话语。

“女人要的,不是替代,而是无可取代。”林慕白长叹一声,望着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的雪白色冥币,记忆里那个红衣女子,又在翩翩起舞,那般的美艳绝伦,世所无双,“她生了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她想为你做点事。也为你们之间,做个决断。为此,她才会筹谋杀人。这期间,哪怕你给予一点点的温柔,拦阻她,她都不可能走上不归路。”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放任自己的女人为你杀人,滋味如何?”林慕白问得很轻,也很疼,“她没有亏欠任何人,是你们所有人都亏欠了她。她爱你,所以她愿意为了你死。可笑的是,你竟然也肯送她去死。”

语罢,林慕白一声叹息,“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责怪,毕竟是我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亲手送她上路的。但是刘慎行,你若真的有一点点悔悟,真的想弥补,她也给了你机会的。还记得她临死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刘慎行握紧了手中的酒瓶。

“她说,做个好官。”林慕白望着如意和暗香,已然烧纸完毕,该走了,“希望你不会让她最后的寄托也落空。”

如意哭得差点晕厥,所幸被暗香扶着。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城内赶去,暗香不解,“师父,你为何要对刘大人说最后那番话?他醉死在红绡姑娘坟前,有什么不好?”

林慕白垂眸,面色微凉,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红绡是拼尽气力,是为了他才说的那句话,你没听懂红绡的意思吗?”

“我知道!”如意声音都哭哑了,“姑娘是为了给刘大人一个可以继续执念下去的念头,姑娘她实在是太爱刘大人了。”

风过,撩起车窗帘子,林慕白看见刘慎行跪在红绡墓前,将酒瓶子里的酒慢慢撒在墓碑前头。那举动,小心翼翼的。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那个风华无限的红衣女子。倾世妖娆的冲着他笑,笑得让人沉醉。

“你不是问我,何时能醉一场吗?”他笑得泪眼模糊,“不是不醉,是不敢当着你的面醉去。因为我怕,怕有一天忘记了与莲娘厮守的承诺,转而喊了你的名字。如今我醉了那么久,你可都看见了?问卿,满意否?”

☆、第68章 啸声起,飞鸟尽

问卿满意否?

这话若换做以前,红绡还活着的时候,她必定笑靥如花。刘慎行终于明白,那一夜她为何说,让他带她走,想要有个家。其实是因为,她命不久矣,想陪着他,想有他在身边。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也未能得到成全。

她这一辈子,就爱了这么一个人,可是到死都不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答案。

她是带着遗憾走的,遗憾这辈子,没能听到那三个字,不知道在他的心里是否留有一席之地。只是这个答案,她再也听不到了。

人死如灯灭,这个答案对红绡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他再也看不见如花红颜,再也不能抱着她纤瘦的身子。此后,似乎只能在醉生梦死里度过了。因为醉了会看到她,不说对不起,只说:我爱你。

“你不是说,想要一个家吗?这一次,我答应了。”刘慎行笑得泪流满面,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墓碑上,刻着刘氏红绡之妻,底下是他的名字。

夫:刘慎行刻字。

人死了,才有个名分,还来得及吗?

我对你最大的惩罚,你要你活着的每年每月每日每个时辰,都在思念中度过,都在寂寞中煎熬。

一个忍耐克己,一个求而不得,终归会累。

这样的结果,是必然。

——————————

小院内。

暗香按照林慕白的吩咐,给如意收拾了一些细软,“里头我放了两套新衣服,还有些日常用品。”说着,暗香从怀中取出一些碎银,“侧王妃给的,师父早就让我分给了渔村的渔民,如今只有这么多了。”

如意似乎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暗香蹙眉,将碎银塞进了如意的手中,“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再要就得去找世子他们。你知道的,我师父一直行医济世,实在也没什么钱。”

“我不想要!”如意将碎银塞回暗香的手里,容色腼腆,“林姑娘身在何处?”

“师父去渔村了,明儿才能回来。”暗香笑了笑。“你走吧!师父临走前交代的,这些银子虽然算不得什么,但是也够你过好一阵了。如今你已经是自由身,不必再看老鸨的脸色,也不怕再被男人欺负。”

如意抿唇,“暗香姑娘,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林姑娘的?”

“你叫我暗香就好。”暗香深吸一口气,“我跟着师父很多年了,那时候师父刚从夜家庄出来。”蓦地,提及夜家庄,暗香陡然倒吸一口冷气,“糟了,好像闯祸了。”

下唇陡然咬紧,死定了!

夜凌云让转告的那些话——她给吃进肚子里去了,忘记转告师父了。虽然知道,师父未必会去,可自己什么都没说,是否意味着,替师父做了决定?

这么一想,暗香忽然有些担心。

夜凌云的脾气,暗香还是领教过的。上次被绑,师父就说过,很有可能与夜家庄有关,如今自己什么都没跟师父说,那夜凌云若真的等了一夜,岂非——岂非——深吸一口气,暗香咽了咽口水,心道,坏了。

师父现在去渔村,有五月和殿下陪着,应该不会出事吧?

“怎么了?”如意问。

暗香笑得勉强,“没、没事。”心里却叫苦连连。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否则若是害了师父,那她这罪过可就大了。

“如果林姑娘回来,我能不能求你帮我个忙?”如意说得很轻。

暗香一怔,“什么忙?”

如意笑了笑。

——————————

好在林慕白去渔村的路上,一路太平,倒也没什么异常事件。只不过五月的神情却是奇怪,这次出来是瞒着苏厚德他们的,所以根本没带一兵一卒,算是偷偷出来。

没办法,渔村的渔民对林慕白和容盈算是有救命之恩的,临走前去看一眼也算是情理之中。有关于苏家压制鱼货价格,控制丹阳城的渔产,此事刘慎行决定据实上奏。红绡被万箭穿身,苏厚德在致刑部的公文上写的,是因为红绡戴罪潜逃,所以被当场格杀。这桩狐仙杀人案,到此就算是结案了。前因后果,在苏厚德的公文里,都被简而化之,很多事都是见不得光的,所以不可能出现在档案里。

事实上,红绡虽然死得惨烈,但所幸留有全尸,对红绡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停车。”林慕白喊了一声。

五月快速勒了马缰,马车停下,“什么事?”

林慕白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站在大道上定定的往来时的路上看,眉目微敛。

“你看什么。”五月问。

“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林慕白娇眉微蹙,这种感觉似乎很强烈,但——身后并无异样。这是怎么回事?是自己多思多想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所以产生了错觉?或者是上次的事情在心里留下了阴影,以至于她总会怀疑身后有人?

五月挑眉望着了望,“你的第六感,似乎比我还要灵。”

深吸一口气,林慕白掉头往马车走,边走边回头。身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是谁?是不是有人?

马车扬长而去,不远处,一双幽暗的眸子无温远眺。

渔村的渔民们,依旧热情,上次林慕白让暗香偷偷的拿了苏离给的财帛,分给这里的每个人,虽然没有报上姓名,可是众人还都是猜测是否林慕白所为。毕竟当时渔村出事,还是林慕白在中间斡旋,才得以把人救回来。

这一次,林慕白还是选择了原来的渔家。

小豆子很是高兴,欢天喜地的应着林慕白。

入夜之后,吃过晚饭,林慕白和容盈就坐在原来的那棵树下。今夜的月光很好,明日就是十五,容盈的旧疾怕是又要犯了。她为容盈把过脉,其实所谓的旧疾,是因为心血阻滞引起的内力凝固,无法得到疏散的力量,在月圆极阴之日突然破体而出,才会难以控制。

只要她为他疏通气血,是体内混乱的真气得到导气归元,这旧疾也就能慢慢的治好。关键,还是这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治不好的心病,治不好的旧疾。

长此下去,受折磨的除了容盈,还有他身边的人。

五月阴暗处远远的站着,看不出神情,只看见他死死盯着二人背影的姿态。手中冷剑紧握,身子若泥塑木雕般伫立,一动不动。

记忆里的女子,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又在敛容的瞬间,逐渐淡漠了一切。

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他该有的。

“还记得当年我离开夜家庄的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的明亮。没想到一眨眼,都五年了。”林慕白苦笑,“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夜的月亮太圆,太容易伤感,竟然会跟你说起这个。”她扭头望着月光里的男子。柔和的银辉落在他极好的面庞之上,那完美的侧脸,绝妙无双的脸部轮廓,委实教人着迷。

他回眸看她,月光下若即若离的眸光,漾开淡淡的涟漪。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看错了,月光里的容盈似乎不太一样。

“馥儿。”他喊着。

她突然圈红了眼眶,低头笑得微凉,“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所以注定你我不可能走到一起。红绡说的那些话,我这几日思虑了很久。她说得很对,错过就是一生。可是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用来错过的。此后未必能遇见比你更好的,可是该放弃的,我一定会放弃。”

“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不管你是恭亲王也好,寻常百姓也罢,我都认了。只不过人各有别,你爱的是你的妻子,是馥儿不是我。而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并非清醒以后的容盈,因为那个时候我会被你赶出你的世界。所以我想好了,既然有缘无分,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必再给自己希望。”

“我是大夫,治好你是我的本分,我不想对不起师父的谆谆教导。”说到这儿,她低头紧蹙眉头,“容盈,你快点好起来吧,至少那样我不会陷得太深,也能走得安心。”她轻叹一声,抬头望月,“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平静的相处机会了吧!”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林慕白也不知怎的,骤然脱口而出,“此后,我成全你,你也放过我吧!”音落,林慕白自己都愣了半晌,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怎么就说了这样的话?

再看眼前的容盈,仿佛整个人都开始轻颤。慌乱无措的眼神,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

“容盈?容盈你怎么了?”林慕白愕然。

容盈开始嘶吼,抱着脑袋,痛苦的嘶吼,整个人颤抖不止。他好像极为痛苦,原本幽暗的墨瞳,如今似染了鲜血般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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