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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横将他抱起,纵使套了层层厚外衣,还是能觉察怀里那人的瘦弱不堪,黎子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仍旧笑着,将月离抱到门口的软榻上。软榻已经铺了两层兔绒的毯子,黎子歌又将一条毛毯盖在月离身上,方才放了心,笑道:“月离,你许久没有晒太阳了罢。”
金月离侧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点头笑着:“是啊,冬天就喜欢缩在屋子里,往日也是这样的呢。”
两人却才说着话儿,门口的管家福来忽然跑来,低声在黎子歌耳边说了几句。黎子歌点头,和金月离说了声,才迈步离开。
来人自然是楚言和洛川。
福临巷并不难找,这一处宅邸也不难找。
楚言待那小厮推开门,迎面却是一道墨色长索当空袭来!
楚言身形一动,足见轻点,轻轻巧巧地跃上墙头,方才看清地下的人正是季染辰,急忙叫道:“季兄有话好说!”季染辰哪听这个,长索席卷而来,“嗤嗤”生风,大开大合,竟是将楚言洛川两人包在期间。
洛川许久不曾真刀明枪地与人对战,此刻却觉得兴起,软剑从腰间脱鞘而出,“你是哪个?你家请来的客人你也敢打!”说着便挥剑而上,身体灵动,出招迅速凌厉,嘴上却也并不客气。
季染辰冷哼一声,怒道:“玉宸宫的狗腿,就是该杀!”再不留情面,长索随身而动,竟似长了眼一般,处处进攻要害。洛川也恼怒起来,骂道:“放你娘的屁!我玉宸宫怎么你了?你信口胡言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跳起来便砍,力道竟是比方才更进一分。
洛川不知道季染辰,楚言却是识得他的。当年他曾偷偷下山看望过黎子歌和金月离,便曾见过这个人,只是那时季染辰却不知道他。
眼见得三人战得愈发混乱,楚言情急之下,长剑一挑,剑气流转,“哧”的一声,那长索自中心而落,断成几节,落在地下。
洛川见状正要好好嘲笑季染辰一番,却叫楚言拦住。季染辰冷着脸道:“好剑法,适才与在下缠斗许久都未显出真功夫,是瞧不起在下了?”
楚言连忙抱拳道:“季兄误会了,在下楚言,这是我师弟洛川,我二人此次是应约而来。”
“应约而来?”季染辰冷笑几声,“谁会约你们来?”
黎子歌刚从后堂过来,接口道:“是我。”
季染辰大吃一惊,回过头问道:“你让他们来的?”
黎子歌对楚言洛川和季染辰三人点了点头,示意三人随行,便向客房走去。嘱咐道:“一会儿不论什么事,都不要出声。”楚言和洛川点了点头,心头不禁有些惴惴,也不知究竟黎子歌要带着自己去见谁。
四人才步入西侧的院子,便听见里面“彭”的一声,似是什么重物落地,还有瓷器打碎的声音。黎子歌皱皱眉头,正见广平从偏房跑过来,伸手拦住他道:“别去。”四人纷纷放轻脚步,走进院子。
房门并没关上,四个人就站在门口,遮住了门外的阳光。
屋内那瘦小的身影趴在地上,双腿交缠在一起,一双拐杖摔得一只落在身前,一只摔在门口,莫子卿尚探手摸索着。一手握住那只身边的拐杖,整个身子欺着,缓缓地爬起来,却由于腿不能受力,再次摔在地上。
乍一见到莫子卿的楚言竟连话也忘记说,只觉得心口像是针扎一样的疼,呼吸也觉得艰难。
见到莫子卿摔倒,楚言下意识上前去扶,黎子歌拦住,硬拉着他到了外院。
“他……他怎么在你这里?”
楚言问话的时候,嗓音干涩,声音像不是自己的。
“染辰见到,就带了回来。”黎子歌淡淡地道,“我是医者,断无见死不救的道理。我原本答应,待莫子卿好了,便任由染辰处置。”说着,黎子歌看了看一边仍然一脸青色的季染辰。洛川更是大惊,跳起来道:“师兄!这人是个疯子,你怎地能让他处置小子卿!”
季染辰原本心头有怨,洛川又在他耳边吵嚷,立时回身怒道:“干你屁事!你们玉宸宫是非不分,不讲情理,有什么资格出来乱叫!”
黎子歌撇了一眼那头胡闹的两个人,叹口气道:“可是,我估计错了。”
楚言一怔,心里下意识地一沉,“什么错了?”
黎子歌不答反问道:“楚言,我听说你和秦家小姐的婚约取消了?”
“是。”
“是为了莫子卿么?”
楚言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却听黎子歌道:“你若不愿说,也罢。”
“……是,我想陪着卿儿。”
黎子歌淡淡笑着,忽而问道:“那若是他从此都……都不认得你了呢?”
“他从玉宸宫出来之后流落街头,曾伤过头部,这几日我发觉他很多事情记忆逐渐模糊,恐怕是旧疾伤及经络。”黎子歌道,“问起玉宸宫的事情,一半已是不记得的。我们做个君子协定,你乔装哑仆照料他,不可透露名字身份。一来这是我带你见莫子卿的条件,二来,他若知道你,又忆不起那些过往之事,只怕心头抑郁难解,对他身子也不是好的。”
——没说的是,就让你看着他,一点点的,忘记你罢。
第十三回
楚言沉默着回到客房的院落,莫子卿仍在练习走路,拐杖柱在地上和他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嘶哑地传出来,让楚言心里猛地一揪。
莫子卿比初见的时候还要消瘦。
脸庞已经棱角分明,眼窝深陷,无神却漆黑的眸子依然让楚言禁不住地凝视。腋下夹着的拐杖还是崭新的,指尖虚握着木杖,左腿微微蜷起,只能用脚尖虚点着地面,右腿好些,却仍旧是旧日里畸形的模样。
不知他已颓败如此,楚言愣愣地站着,不敢说话,生怕吓坏了他。
拐杖拖着往前挪,再一点点地将右腿探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另一只也跟上,拖着几乎毫无力气的左脚往前,仅仅一步路,楚言就看的心惊胆战。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都是自己?
长天在门口碰见楚言,便示意他一下,咳了一声道:“莫小公子。”
莫子卿身子抖了抖,抓着拐杖的手也紧了起来,“长天?”
“是我。”长天让楚言跟着自己进去,才道:“这几日我家公子吩咐我去栾城一趟,采办药材,不能来照顾你了。”
莫子卿“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长天又道:“怕你一个人不方便,这是新来的哑仆,我托他照顾你阵子。”说着将莫子卿的手交到楚言的手里。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楚言险些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却见那细瘦的小手只是轻轻一搭,便缩了回去,低声道:“谢谢了,长天。”
长天无奈地看了看楚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出了门去。
屋内,便只留两人相对。
楚言生生忍住了想去拥抱住眼前这脆弱而警戒的小人儿的冲动。
低低地发出咳声,知道莫子卿看不见,若听不到声音便极其不安。果然,莫子卿循声侧头,软软的声音半天才再次响起:“我……我累了……你先出去好么?”
楚言走上前,牵起莫子卿的小手,在上面划下字来。“我帮你。”
他全身都在颤抖,楚言知道他根本没有力气自己走到床边。莫子卿垂着头,小声道:“我怎么叫你?”
楚言愣了一下,才细细地划着:“叫哑仆就好。”
莫子卿轻轻地笑了。
楚言心头一颤,他太久没有见到这个笑容了。
那淡淡上扬的嘴角,弯起的眉眼,都在的的确确地向他传达一个讯息——他的卿儿,就在他眼前,就在他身边。
能够触碰,有真实的温暖感觉。
指尖也在颤抖……
照顾莫子卿,是楚言最熟悉不过的工作。
半扶半抱着,就像是多次习惯的那样,只是怀里的人更加虚弱,左腿不能用力,便大半个身子都倚在楚言身上,只能依赖楚言轻轻拖动他的腿才能蹭着地往前。楚言心痛如绞,卿儿如今竟是连自己站起也是不能了。
好不容易挪进床里,已经是气喘连连,用被子过好了床上的孩子,又将屋子里的火盆点的旺了,才在他手里划道:“饿了么?”
以往每次活动久了,累了,这小家伙就吵着要吃东西的。
莫子卿的手颤了颤,才轻声道:“嗯,饿了。”
亲自吩咐后面长天做了些往日里莫子卿喜欢吃的东西,又回到房间去,莫子卿躺在床上不知睡了没有。听见楚言脚步声,莫子卿问道:“是你么?”
楚言忙走到他身边,探手握着他的手,莫子卿便安稳下来道:“我想先睡一会儿,你去休息罢。”楚言在他手心划写:“我陪着你行么?”
莫子卿的神色有些尴尬,想了想才道:“好。”
楚言就坐在床边,看着莫子卿的睡颜。
许久没见了,楚言的指尖沿着莫子卿的眉眼轻轻划着,却不敢触碰。长长的睫毛,有些干裂的唇,消瘦而尖细的下巴。
忽然地,想亲吻,想要摇醒这个昏睡的人,想要拥抱,想要将他深深刻在自己的心里。
可是……他竟然……就快要忘记他了。
无意识中,竟然已经俯下身,将那个小身体抱进自己的怀里。
莫子卿没有挣扎,不安地动了一动之后,便自己寻了个安稳舒服的姿势,乖乖地睡去。
就像是一只猫,带着满满的宠溺和乖巧。
季染辰在翻看刀谱的时候,洛川就在一旁对他的屋子说三道四。
心头自然是极不耐烦的,恨不得当下就一掌劈了他——要不是黎子歌拦着。
洛川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便没了劲头,吵着要出去,季染辰瞪了他一眼道:“出去可以,不许出这个院子,或者,你去找楚言,也省的在这里烦我。”
洛川立时抛了个白眼回去,冷声哼道:“你管我,小爷腿长在自己身上,去哪里还用你吩咐!”心里却想着,楚言和子卿好不容易相聚,自己怎么能去做那个碍眼的?季染辰不让自己去南苑,自己就偏偏要去南苑看看。
脚步也是鬼鬼祟祟地,生怕让季染辰发现了,洛川别的功夫不行,单单是这逃跑的轻身功夫算得上是看家本领,悄无声息地便一路寻到了南苑的门口。
探头望去,院中那精致软榻上,正躺着个人,闭着眼睛,呼吸沉静。
洛川张大了嘴巴——他一直以为金月离是死在师父那一掌之下了的。
所以季染辰才会如此憎恨玉宸宫,会对他们狠下杀手。
才要上前说话,却见黎子歌从屋子里出来,俯下身子对金月离说了些什么,金月离点了点头。
黎子歌便将盖在金月离身上的毯子裹了裹,将他轻轻打横抱起,送进房间。
鞋子便在起身的时候脱落,洛川才注意那双无力瘫软的腿和已经不辨形状的双脚。
洛川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为什么黎子歌让楚言和莫子卿相见却不能相认,理解为什么季染辰对玉宸宫大声喝骂招招致命。因为这硬生生将所爱剥离开的痛,眼睁睁看着爱人,看着兄弟的身子颓败不堪,却无能为力的痛。
这一切拜莫离所赐,拜玉宸宫所赐。
洛川想,若自己是金月离,只怕死的心都有。
可是,人若是有了牵挂,便是死,也是不能轻易的。
洛川站在门口沉默许久,黎子歌和金月离进房之后便没有再出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一张铺了厚厚软垫的软榻,孤零零地躺着。
洛川想不通,相爱有什么错?
至今仍记得,莫离脸色铁青,掌风凛冽,毫不留情地劈向黎子歌的时候。谁也想不到,那道白色身影,拼了全力,挡在黎子歌的身前。
背上开出殷红的花,数九寒天,那花却是温热的,散发着腥甜的味道。
为了惩罚不论的爱情,为了清理门户,为了以儆效尤。
那么楚言和莫子卿呢,是不是也要面对一次这样的考验?
原来相爱,也是需要勇气的。
洛川叹了口气,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金月离。他害怕自己身上,带着玉宸宫的影子。
转过身来,却看到一脸寒气的季染辰。
“你都看到了?”
“嗯。”
洛川没了和他斗嘴的兴致,沉闷地嗯了声,就不再说话了。
难得见他这样老实,季染辰反倒不知该如何训斥。静静沉默了半晌,才叹道:“我是在塞外遇见的月离。”
洛川抬眼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商路上匪盗很多,月离那小子狂得很,一个人单挑了十几个,我恰巧路过,便跟着他料理了。那一次我们两个相见恨晚,当日便寻了个酒馆彻夜长谈,最后还结拜了兄弟。我才知道他是玉宸宫的人,也从他口中知道了黎子歌。”
季染辰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
洛川便静静等着,极少的,极其耐性的,等着听他的故事。
“初时我和莫离一样,不能理解,甚至,极为厌恶。”季染辰苦笑着向那屋子里的空空软榻看了一眼,“我当他年少轻狂,只要寻些刺激。直到黎子歌负着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方才真的信了。”
要有多大的勇气,为了这份爱,死了也可以。
季染辰冷冷地道:“多亏了你们那个好师父!”
洛川便不说话。那件事情他是知道的,因为黎子歌和金月离的相恋,不惜与祖制顶撞,莫离盛怒之下将二人逐出师门,下格杀令。莫离劈向黎子歌的那一掌,被金月离拼着性命接了,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季染辰斜睨了洛川一眼,转身离开,丢下一句,“别让月离再想起玉宸宫了罢。”
第十四回
莫子卿在楚言怀里悠悠醒转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地叫。轻哼了一声便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楚言的怀中。
“你是……”
楚言拍了拍他的手,莫子卿便明白是那新来的仆人,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