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简称:地陪),程冰如释重负般把游客交给地陪,自己则和领队尾随其后,重整心情欣赏冰城。
没有了三年前的郁结心情,再来冰城,程冰心底里满满的都是欣喜。特别是林深不动声色站到她身边,陪她带着游客在冰城玩了三天。
“我要先给你道个歉。”程冰小声嘀咕。
林深淡淡一笑,说:“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刚开始让你来,你还不情愿?”
程冰认同的点点头:“刚开始我以为故地重游会失去新鲜感,但现在我纠正,非但没有不喜欢,还有种能再一次拥有的感恩。”林深伸开手臂,把程冰环抱在怀里,程冰亦结结实实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深点了点程冰的鼻尖说:“欢迎回家。”
回家?
冰城是家吗?
程冰看着游客们的好奇溢于言表,不禁想,初时的自己是不是也深植着过客的心理?即便有归属感,觉得自己的根就在这里,却也始终逃不过匆匆的命运?只是没想到这份真实和诚挚竟会埋进脑海,越积越深的惦念和牵挂让她由衷地愿意永远呆在这里。
那是在认识林深之后,就已经改变的认为吗?
“钥匙不是在你手里吗?你可以随时回去,只要愿意。”林深的话把她拉回,程冰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笑说:“你的字,真的很好看。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温文尔雅的人,居然会写出那么龙飞凤舞潇洒随意的行草,人如其字,我猜真正的林深应该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她的脸上有种很自豪的表情,不知是因为林深好看的字,还是因为自己猜出是林深的满足。
“哦?”林深嘻嘻一笑,“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我可不敢当,只是这点默契,我们倒是有……”
两人相视,浅浅一笑。
林深带着程冰回到白桦林,林中小屋巧然而立,一如当初。
程冰兴奋地在小屋前跑了一圈,双手扬起的白雪,如粉尘般在空中飘洒,一瞬间时空交错,她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清晨,牵着林深走进白桦林的浓雾中……
林深缓步至程冰身边,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温声说:“我和你们旅行社打过招呼了,你今天不用带团,只属于我……”冰天雪地的国度,他的手很温暖,厚实的包裹着她的小手,程冰笑了笑,说:“好。”
开着车,林深再一次给程冰介绍自己的家乡,与那次不同的是,这次他说得是自己在哪上学,在哪玩耍,在哪吃小吃,在哪等祖母一起回家……远离了Y市烦扰的程冰,也似完全放松,任由林深载着她,讲述银雪瑞冬里的温暖故事。
“去看看林奶奶吧?”程冰提议。
林深点头,一路驱车来到林深祖母家。
林奶奶是个极其和蔼的老人,热情地招呼着林深和程冰,而当她不经意间喊了程冰一声“静儿”时,林深和程冰都是一震。但很快,程冰就笑说:“奶奶,如果你觉得我是静年就叫我静儿好了,我无所谓。”
林奶奶慈祥的脸上笑容微绽,她拉着程冰的手,温和直言:“真是个好孩子,你和静儿真的很像,我想也是这个原因,小深那小子才会一直不肯和别的女娃在一起,他年纪不小了,却始终绝口不提成家的事……”
林深急忙截断:“奶奶,你别乱说,我和冰冰,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冰微微勾了勾嘴角,沉默不语。
吃完饭,程冰提出去外面走走,林奶奶推着林深出门,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满足。
东北的夜空,星月明亮,踏雪走在乡间小路上,心情格外好。
“这些年,真的谢谢你。”程冰低着头,缓缓说,“如果没有你,我大概撑不下去,一直以来,我都带着对父亲的仇恨过活,直到他去世我才发觉一切都是空,而自己竟然可笑的和假想敌斗了十几二十年。”
“别那么说,因为理解,所以慈悲,你父亲如若知道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定然不会怪你。”
“那你呢?和林伯伯、林伯母和好了吗?”
林深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阵阵吹过,似是带走了近处的隔阂,带来了远离的亲热。
“父母年老后,看着儿女长大成人,会越来越觉得寂寞和空虚,子女偶尔回去看看,便会大喜过望……要是能够陪着他们聊天,和他们亲亲,父母就会油然而生一种子女仍然在身边,依赖着他们的感觉,于父母而言,那是绝棒的安慰,而于子女而言,也是莫大的恩赐……”
林深看着冷静淡定的程冰,心头隐隐发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应该是有深切感受的人才会懂的追悔,而程冰太早知晓,太早成熟,以至于今日这般温润话语,理达熨帖,令人轻易受教。
“我尽力,尽力和好……”
两人默默走着,无声陪伴,他们的身影,融于雪路尽头。
这样安静的夜晚,适合牵手,适合并肩,适合一起到老……
、第13章 破冰
看着林深提着礼物去看林父林母,程冰由衷地替他开心,她陪着林奶奶说了会儿话,然后归队旅游团。
地陪给大家讲述冰城各个景点的历史和特色,她仔细听着,微微而笑。没有一个人会像林深那样满带热爱和真挚毫无保留地介绍,以至于她想忘都不能忘……
这次东北游一共是七天,在最后一天,在同事小风答应代班之后,程冰独自坐车去了吊水楼瀑布,她想看一看冬季的镜泊湖。
出发的时候还是晴天,走在半路,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程冰穿着保暖衣,戴着帽子,倒也不觉得冷。耳机里缓缓播放的《Winter in my heart》如流水般轻轻绕过心田,她把车窗推开一个缝隙,伸手接了片雪花,看着它暖融在手心,化成一汪晶莹。
雪越下越大,周围的房子和树枝上都落满了积雪,沉沉远望,犹如一幅灰白相间的水墨画。大自然果真是最精明的造物主,它随意涂鸦,便勾勒出世间别无二致的美丽,在悄无声息中,动人至深。
车子行驶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沿山路直上,雪花纷落眼前,越往前越高寒,风声渐紧,夹杂着雪粒如同珠玉落盘的声响。
程冰在飞虹桥下了车,一个人漫步在雪中,穿过丛林,来到吊水楼瀑布前面。
瀑布两侧悬崖巍峨,怪石嶙峋,正值枯水期,在熔岩床上,常年被流水冲击的熔岩因摩蚀而形成大小深浅不一的溶洞,这些溶洞犹如人工雕琢,光华灵巧,格外奇妙。瀑布出口处,无数冰柱连成一片,下端的黑石潭,潭水波平如镜。
青山脚下,红衣耀眼,程冰搓着双手,想着红罗女那美丽的传说和什么才是世间最宝贵的千古难题。正自冥想,林深的电话打进来。
“我在吊水楼瀑布,现在是旅游淡季,好像来到无人区,但我很享受冬瀑的庄严和凝肃。”
“果真是疯丫头,现在是不是在下雪?”
程冰不答反问:“林深,你能告诉我什么是世间最宝贵的吗?”
电话那端良久沉默,程冰低低头,格格笑了起来。
三年来,她第一次这么笑,没有负担,没有包袱,或许,世间最宝贵的便是快乐,自由自在的快乐……
“终于听到你的笑声了,我想你已经找到答案。”
当林深出现在程冰身后的时候,风卷残云,雪霁初晴,温暖的阳光霎时撒满大地。他,一如冬日的暖阳,冰上的希望,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刻,及时出现。
“怎么样?这次‘破冰’之行效果还好吧?”程冰问。
林深笑了笑,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程冰皱了皱鼻子,仰头说:“你准备说哪个我就听哪个?”她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还给林深。
“不给你卖关子了,好消息是老爷子很开心我回去,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吃饭的时候喝了很多酒,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能喝,而坏消息就是……他给我安排了一门相亲……”
“相亲?”程冰从头到脚的打量着他,开玩笑说,“你这么好的条件,还需要相亲吗?追你的姑娘肯定能组建一个后宫——”话没说完,脚下一滑,她整个人超前扑去,林深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截住。
“好险!”程冰站直身子,拍了拍心口,“这一跤摔下去,我这身板估计得散架。”
林深本来心情复杂,此时却被程冰这句话逗笑,他点着她的鼻尖说:“还以为你变了,没想到竟还是当年那个牙尖嘴利的淘气小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程冰说,“在你面前,我的戾气好像会自动消失,虽然经常和你斗嘴,但其实没有实质性的损伤。”
“听贺楚说,你现在在君临天下很厉害?”
程冰摆了摆手,说道:“霍大哥过奖了,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够在君临做事已经很不容易了,完全谈不上厉害,你也知道君临的地位,我不能保证自己达到霍大哥对我的期望,但至少不能给他脸上抹黑。”
林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君临天下由霍贺楚的父亲和大哥共同创建,但却是在霍贺楚手上发扬光大,如今的君临已然成为Y市的地理坐标,并跻身世界酒店集团的前列,在纽约、巴黎、悉尼和东京均有分部,加上霍贺楚在国际上的实力和威望,程冰如果能在君临天下做出成绩,她的前途无可限量。
“霍大哥和夏姐对我都很好,在君临的工作量虽然不大,但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对了,你知道夏姐的想念书屋吗?”
林深怎么会不知道?
想念是霍贺楚和夏蘅成就百年之好的地方,一个咖啡和花香萦绕的迷人书屋。过去的人,过去的物,过去的甜蜜与忧伤,在那里找寻,在那里重逢,到处可见书屋主人对过往的珍视和眷恋,一切的一切都诠释着想念的意义。
“我知道。”
程冰拉着林深边走边说:“我很喜欢那个书屋,一进去仿佛就和外面的纷扰隔离。夏姐不喜欢说话,整个人安静而优雅,但她会和我说很多她和霍大哥的故事,我听了之后才终于明白‘想念’的意义……”
林深眉心微蹙,他听程冰说她和霍贺楚夫妇的故事,心有戚戚然。
但愿,过往的一切,程冰都能看开,放手……
“呲。”程冰突然弯下腰,扶着右腿。
“怎么了?是小腿疼吗?”林深关切地问。
程冰的右腿在雨雪天会有些麻疼,但不会持续太久,稍稍停歇一下就会好。
“没有大碍,让我休息一下。”
林深对程冰太了解,她嘴上说着没事,其实是自己在默默忍受着苦痛。他把程冰背在背上,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程冰偏头在他脖颈,眼睛渐渐湿润,往事闪现在脑海,由模糊到清晰,历历在目。
程德去世的第三天,又一个对程冰至关重要的人也相继离世。那是程冰最敬爱的彭老师,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待她如亲生的老师。
那天,程冰去探望彭老师,老师热情地把程冰迎进家门。然而,明明前一秒还在激励程冰勇敢走出伤痛的阴霾,下一秒就突发脑溢血晕倒在地上,生命的最后僵硬在程冰的怀里。当时的程冰已经不知道害怕,也不会哭笑,直愣愣地跌坐在病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最敬爱的老师撒手人寰……
死亡,是人生的必经阶段,有人恐惧,也有人坦然,死的人彻底解脱,却留给活着的人无限悲痛。
三天之内,两场丧事,程冰几近崩溃的边缘……
天一下子就塌了,她觉得自己就像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连仅剩的坚强也不堪一击,碎成齑粉。
那段时间,是林深一直陪着程冰,陪着她在琉璃寺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
檀香环绕,佛法无边,程冰为父亲和恩师诵经超度,也潜心修行为自己赎罪,林深宽慰她,照顾她,亲眼目睹一切的变化。
没有人明白程冰为什么变得冰冷如霜,也没有人明白她心里的后悔和遗憾,除了林深。
那是在绝望边缘拉她一把的安心力量,在黑暗域界给她温暖和火热的微弱光芒。
回到学校,看着别人异样的目光,程冰渐渐学会了不在意。
清悦告诉程冰,孙康帮陈思雅渡过难关并送其离开,她轻声说句“知道了”,再无其他反应。从那之后,孙康找女朋友也好,花天酒地也罢,她只是冷眼看着,不阻止也不干涉。
感情的事情,半点也勉强不得,就像他对她视若无睹,她目送着他离开。
郑布布和杨辰正在热恋期,张琪和刘健也终日形影不离,猛然间落单的程冰,初时有些不自在,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有小舞偶尔的说笑,已是恩赐,她告诉自己不要贪心,没有希望和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和落空。
友情和爱情一样,太过认真,就丢了自己,而她固执着遥远的守望,静看花开,静候花落……
程冰每月按时往家里寄钱,支付妹妹们的学费和生活费,不忙的时候,也会拉着梁秋去逛街买东西,她不再和赵超赵宗疏离,家庭聚餐的时候一定亲自下厨,做满满一桌子菜,微笑着看大家吃。
父亲的离世,让她格外珍惜与家人相聚的时刻,每分每秒,都镌刻在心上。
程冰经常去霍贺楚在她手心写的想念书屋喝咖啡看书,在喧嚣浮世之中获得片刻安宁。霍贺楚的妻子夏蘅,一个清淡如水的女子,因为她曾经有过和程冰相似的遭遇,所以一直开导程冰。在霍贺楚夫妇的帮助下,程冰调整好心态并逐渐在君临天下站稳脚跟。
刚开始,初涉世事的程冰得罪过不少权贵,然而,每一次不管捅了多大的篓子,总会有人无声无息地替她摆平。一个二十岁露头的女孩子能够在Y市,在君临天下混出名堂,为她保驾护航的人实在是功不可没。
这个人,程冰心底隐隐有答案,但那人不愿意让她知晓,她也索性装作不知。
一千多个日夜很快过去,爱与恨,苦与痛,甜与酸,随岁月黄沙掩埋,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程冰紧了紧环抱林深的双手,想把这份踏实牢牢拥在怀里。阳光透过薄暮轻缓地撒在他们身上,熠熠生辉。
回程的路上,程冰分给林深一个耳机,在Befour组合清淡的浅唱里把冬季放在彼此的心里。
闭上眼睛,听着音乐,程冰觉得有些困意,林深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声说:“累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车子缓慢前进,程冰安心的进入梦乡。
看着她长长的眼睫覆盖住如秋水般的双眸,樱色的嘴唇轻轻勾起微露笑意,神情是难得一见的轻松,林深心里久悬的石头,终于落地。耳畔歌声唱着等待与怀恋,而他不会让她再去忍受漫长而孤独的黑夜。
回到Y市,程冰给林�